第437章 沙漠来信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四月下旬开花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满树白,而是稀稀拉拉的几串,挂在最高的枝头,像怕被人看见似的。小海仰着头数了好几遍,一共七串。他对这个数字很满意,因为七是哈瓦的数字。哈瓦守了七扇门,活了七千年,在第七天从门后面走出来,走进了他的梦里。
“七串。”他把这个数字告诉每一个人。云彩说七串好啊,七就是吉。老太太说七就是巧,槐花饼正好一锅。胖子说他这辈子跟七有缘,七月生的,七月下的墓,七月认识的张一狂。汪玉成没说话,他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刻东西。木头是枣木的,老太太从老家带来的,说是老枣树砍下来的枝子,放了好几年了,硬得跟石头似的。
“刻什么呢?”小海凑过去。
“刻个勺子。”汪玉成把小刀往木头上推,木屑卷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像槐花瓣。“老太太说,枣木勺子不吸水,不裂,能用一辈子。”
“给谁刻的?”
汪玉成的手停了一下。“给那个人。它吃饭都是用手的。”
小海蹲在旁边看他刻。汪玉成的手很大,指节粗粗的,但捏着那把小小刻刀的时候很稳,很轻。刀锋在木头上走,像鱼在水里游。勺子的形状一点一点地出来了,圆圆的头,长长的柄,柄上刻着一朵花。不是槐花,是枣花,比槐花还小。
“那个人会喜欢的。”小海说。
汪玉成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红了。
张一狂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那本翻烂了的《瓦尔登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听。不是听院子里的人说话,是听地下的声音。从黑戈壁回来以后,井底那扇青铜门彻底安静了,沟里的暗红色光暗下去以后就再也没亮过。它睡了。带着那个承诺睡的——外面有人在等它,等它准备好了就带它出来。但黑戈壁那边不一样,那面石壁后的东西没有睡。它醒着,安静地醒着,像一个人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吵不闹,只是看着裂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
每次想到那面石壁,张一狂就会想起罗三那句话——“它在往外挤”。不是用蛮力挤,是一种很慢的、很固执的、像树根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那种挤。它不急,但它不停。总有一天它会挤开那面石壁,从裂缝里钻出来,站在戈壁的阳光下,看看这个世界。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天,也许很远,也许很近。
罗三的信是在槐花开了的第三天寄到的。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了“北京”两个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颠簸的车里写的。信纸只有一页,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不是关于石壁的,是关于黑曜石碎片的:“碎片又发光了。不是暗红色的,是金色的。晚上看尤其亮,像一小块太阳。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罗三。”
张一狂把信递给解雨臣,解雨臣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金色的?之前一直是暗红色的,怎么忽然变金色了?”
“因为它不怕了。”那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汪玉成刚刻好的枣木勺子,翻来覆去地看。它很少说话,自从腿上的黑色纹路退了以后就变得更沉默了,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那里,看院子里的人忙来忙去。“它在里面等了那么久,怕外面不像它想的那样。现在不怕了。它知道外面有甜的,有暖的,有人在等它。不怕了,光就变了。”
张一狂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黑戈壁太远了,他现在去不了。但他能感觉到,那块碎片真的在发光。金色的,很淡,但很暖,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对他点了一下头。
五月的槐花开得更密了。胖子拿竹竿打槐花,小海在下面撑开一块布接着。槐花落在布上,白花花的,像刚下的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指挥——哪串该打,哪串该留着让它结籽。她今年八十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睛还亮。
“那串!最高的那串!打下来!”
“太高了够不着!”胖子踮着脚尖,竹竿在枝头乱戳。
“我来。”张起灵从屋里出来,接过竹竿,轻轻一抬手,竹竿顶端稳稳地勾住那串槐花,一拧,花串落下来,正落在小海撑着的布上。
“张爷爷厉害!”小海把布上的槐花拢了拢,捧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好香。”
“香就对了。”老太太接过那捧槐花,放在竹匾里摊开,“晒干了包包子,比肉还香。”小海咽了咽口水,又跑回去接花了。汪玉成还在刻东西,这次不是勺子,是一双筷子。筷子比勺子难刻多了,要细,要直,要两根一样长。他刻了好几双都废了,木头不是劈了就是弯了。老太太说急什么,慢慢刻,刻到冬天总能刻好的。汪玉成没说话,他把废了的筷子收起来,又重新拿了一块木头,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削。
张一狂看着他刻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以前做过木匠?”
“没有。”汪玉成头也不抬,“以前只会做炸弹和毒药。木匠没学过,但木匠不难。炸弹难多了。”
张一狂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做炸弹?”
“不做了。”汪玉成停下刀,看着手里那双半成品的筷子,“炸弹做了会炸死人。筷子做了能吃饭。我想做能吃饭的东西。”
那个人坐在树下,把枣木勺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木纹在光里像水波一样流动,一圈一圈的,从勺头到勺柄。“这个很好看。”它说,“比下面那些东西都好看。下面的东西老了,旧了,裂了。这个新的,刚长出来的,还带着树的记忆。”
“树还有记忆?”小海跑过来。
“有。树记得阳光,记得雨水,记得风,记得鸟。记得每一个在它底下乘凉的人。”那个人把勺子放下来,“这棵树记得你们。记得你,记得胖子,记得云彩,记得老太太,记得汪玉成。记得张一狂,记得张起灵。记得很久以前的人和事。”
小海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糙糙的,硌手,但暖和,是晒了一下午太阳的那种暖。“你也记得我们吗?”
“记得。”那个人看着小海,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脸,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朵槐花,“记得你第一次从地底下出来,怕光,躲在张一狂身后。记得你喝第一口粥,说甜的。记得你学写字,在沙盘上写‘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记得你抱着木盒子坐在井口边等张一狂上来。都记得。”
小海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那你要一直记得。等你变回沟底那个东西的时候,也要记得。”
那个人没有说话。它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海的头。
五月底,汪玉成的筷子刻好了。两双,一双给那个人,一双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筷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枣木的?好木头。这筷子能用一辈子。”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好用。不滑,不沉,刚好。”汪玉成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个人也用自己的新筷子夹了一块枣糕。它不太会用筷子,夹了几次都掉了,最后用手指捏着吃的。但它很喜欢那双筷子,吃完以后把筷子放在清水里洗干净,用布擦干,放在自己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张一狂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黑戈壁那面石壁前,裂缝比上次更宽了,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整个石室照得像着了火。裂缝里伸出一只手——不是光凝聚的手,是真的手,有皮肤,有指甲,有纹路。那只手很小,比小海的手还小,像个婴儿的。它朝他伸着,五指张开,像要抓什么东西。
张一狂从梦里惊醒,天已经快亮了。他坐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老槐树在风里轻轻响着,厨房里传来云彩生火的声音,胡同口有人遛狗,狗叫了几声,被主人喝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朝上。他把它伸出去,对着空气,五指张开。
没有人握住它。但他觉得,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第二天一早,他写了一封信。收件人:罗三。地址:甘肃,酒泉,马鬃山镇,黑戈壁考古站。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它伸手了。下次去的时候,握住它。”他把信装进牛皮纸信封,贴上邮票,走到胡同口的邮筒前,塞了进去。信封落进邮筒底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站在邮筒前,听了很久。
远处,老槐树上的槐花正簌簌地落着,白花花的,像一场迟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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