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买房子还是买菜

墙角那翻了一半的土垄子旁边丢着一个破搪瓷盆，盆底已经锈穿了三个小洞。

以前大概是拿来浇水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盆底烂了一个就一直扔在地上没人管，积水在里面生了一泡绿油油的蚊子幼虫。

闫解成站在院门口扫了这么一圈，心里基本上有底了。

这家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这里过日子。

院子荒成这样，一个能翻身能种菜能养鸡的小院，愣是被活活放成了破庙。

窗纸破了不补，补一张窗纸才几分钱的事，地荒了不翻，翻一回土累不死人。

可见这人活着不是穷死的，是自己先把心气熬干了。

这种人你给他减两百块粮票他也不会留下来。

他要走，不是因为有人拿鞭子抽他回去，是自己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任何想再弄好它的念想了。

心气散了。

堂屋门大敞着，四壁空空荡荡，堂屋里原来的方桌已经搬走了。

墙角和地面衔接的位置空出了好大一片淡色地印，印子周围还堆着几个捆扎好的布包袱。

唯一剩的那把竹椅子还是吱吱扭扭的，上面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脸偏瘦，颧骨挺高，两腮的肉比颧骨塌了一小截。

穿了一件发黄的旧白衬衫，领口脏得发灰，袖口往上卷了两折。

旁边搁了个玻璃杯，杯子里的水已经空了。

看到李大爷推门进来，他赶紧站起来把竹椅子上跟旁边的包袱挤着空出来一把。

男人看了一眼闫解成没说话，先把李大爷迎到竹椅前让坐，自己站在旁边抄着手。

"李大爷，您怎么来了，屋里乱，您看这？"

"小韩，你不是要卖房吗？我给你把买主带来了。"

李大爷不绕弯子。

来之前在路上他就跟闫解成交了底，老韩这人嘴碎，你要是跟他磨叽他能跟你聊一下午，从老家水灾聊到今年粮票贬值就是不谈正题。

跟这种人打交道先开门见山把来意放出来，他接得住。

闫解成拎着那捆棒骨站在堂屋门口等老韩打量完。

这几年他在四九城跟不少人打过交道，经验告诉他卖房人被买主盯着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价位往心里降一点。

尤其是在拖家带口急着走的时候。他不说话，就是等着。

老韩收回目光的时候明显稍微咽了口唾沫。他没多废话直接开了价。

"我这院儿虽然不大——三间屋，地段也不错，挨着颐和园。三百八。"

李大爷拿蒲扇在竹椅子腿上敲了一下。

"你这院子地段不差但你这三间屋是毛坯子，窗纸破了墙皮掉了篱笆是全坏的，连同屋里现在也就剩这把吱吱叫的破椅子。你这卖多少钱，到底是在卖房子还是在卖坐船回河北的船票？你给个实价。"

老韩被李大爷这句话噎了一下，噎完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是苦的，不是讨价还价被人点破后的尴尬，是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家该收场了。

"那，三百五。"

"三百二。你这院子这破烂程度将来装窗纸补墙皮捡屋瓦起码要砸几十块钱进去，我给你算进成本里了。三百二，卖不卖。"

老韩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扎好的布包袱，有点发愣。

想了一会，他回头跟李大爷说了一句。

"行，爷们，听您的，就三百二。都这个价了，我也不跟你多说了，我票买好了，这几天就要上回去了。"

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开价的时候轻了半截，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这三间院子在他手里草长得比人高，窗纸破了从来不补，连种菜都种了一半就扔了。

没谁逼他卖房，是让自己这一年啥也不干的性子把他逼走的。

回了河北老家那块父母的自留地能不能种几茬菜争不争气看他自己，但今天有人肯出三百二把这个烂摊子接走，他没什么好拽的了。

写合同的时候三个人围在堂屋里唯一没搬走的那张竹椅子上，桌面就是用一张从墙上拆下来的旧木板，垫在两张方凳上搭出来的临时桌子。

凳子一高一矮，纸垫在上面写字的时候笔尖会不小心把纸戳一个窟窿。

闫解成从自己胸口的口袋掏出来一支钢笔，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摞信纸，然后一笔一划写了房契合同。

今有韩某某愿将坐落于海淀区六郎庄，某胡同某号院房屋三间及院内附属一切权利，全数出售于闫解成，总价三百二十圆整，钱房两讫各不相欠。

双方签字。

老韩签了，闫解成签了。

李大爷在中人的位置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兜里摸出来一小盒印泥。

也不知道这老头什么时候揣的，显然早想好了这桩事今天能成。

两个人各按了一个红手印。

然后老韩把桌上剩下的那张白纸从合同底下抽出来，另起了一份委托书。

他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挺认真，委托李大爷全权代理此房屋的过户手续，包括去房管所交件，换证。底下签名盖章。

屋子外面还有东西堆在墙角，他说这些零碎也不打算带走了，全留给闫解成

。闫解成扫了一眼墙角那堆烂铁皮和破竹筐，能用的一件没有。

闫解成把那三百二十块钱点给了老韩。

老韩接过去的动作很快，把钱卷进自己那件旧白衬衫胸口的内兜里用手按了两下。

他把房本和地契都交了出来，然后朝李大爷鞠了一躬，推开门拎起地上那几个布包袱就往外走。

走得很快，过了院门口往左拐胡同拐弯就没影了。

李大爷拿着那两份合同和委托书对着窗口的光又看了一遍。

老花眼眯成两条缝，拿手指头一行一行划着纸面往下走。

他没把合同和委托书交给闫解成，而是连带着房产地契都自己拿着。

"这些东西我都拿走了，一会回家我交给你大哥，到时候帮刘家母女落了户以后，直接给她们办新房本。"

闫解成点点头

"谢了李大爷。"

"谢什么谢。你那么帮你战友，我这把老骨头也帮着小战友办点事。"

他把东西收好，然后推了小闫一把。

"快回家去吧，你这大太阳的在外头跑了一下午，家里还有两个人等你开火呢。"

李大爷把蒲扇往怀里一插，往自己家的方向溜达回去了。

闫解成也锁好大门，朝着自己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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