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一等功

"州里的调查组做事是真的细。"

小周把那份调查报告轻轻放回桌面。

"这些数据如果是在别的人身上看到，我说不定会怀疑是造假。但是这个人。"

"但是这个人你早就认识了，在立国之战就是有大功的，他不会错。"

郑同志接过话头。

他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慢慢晃了两圈。

缸子里的茶叶沫子全黏在缸壁上，晃了好几次也晃不下来。

至于档案里还夹着的那张八级伐木工证书复印件，两个人全都不在乎。

那张纸夹在鉴定表和调查报告之间，被翻来翻去翻了好几次，两个人的眼睛都直接跳过去了。

不是八级工不重要，全省也没几个八级工，是这份档案里后面那几页东西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一张技术等级证书被夹在里面像个不起眼的注脚。

现在他们脑子里全是军功。

八级伐木工算什么，和一个人跨过国境线把战友头颅夺回来，再把对方基地炸上天这件事相比，任何技术等级都不值一提。

何况资料上还写着，这个八级工是在培训地方林场工人的间隙顺手考下来的。

顺手。

小周把档案放下以后自己也拉了一张椅子在郑同志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好一阵。

"州里那边怎么说？"

"州里给他申请了一等功。材料全打上来了。你看档案最后一页。"

小周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是一份一等功申请材料，云南州里盖了红章，附了调查报告的摘要和连队鉴定，申请理由栏里写得简洁明了。

"该同志不顾个人安危，跨境夺回牺牲战友遗骸，维护了烈士尊严和部队荣誉。"

郑同志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

茶早就没味了，茶叶沫子沉在缸底，他也没尝出来是凉是苦。

"你看这个。"

他把档案里边防部队附在申请后面那页单独抽出来，拿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点了一下。

"边防部队在申请后面加了一句话'建议有关部门考虑破格征调'。他们是真想把他留下。连队里的马卫国在鉴定上写的是'建议继续观察并考虑重点培养'，这已经是连队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到了州里和部队政工那一级，评语直接变成了'该同志在极端危险环境下展现了远超常人的意志和胆识，建议记功并考虑特殊培养'。这份档案从连队到州里到部队政工，每一级的评语都是往最高标准靠，好得有点过分了。"

小周把材料重新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

他看到连队评语里马卫国那句"该同志与战士同甘共苦，深受全连官兵信赖"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评价对于一个非现役的学军人员，被连长用深受全连官兵信赖这种措辞往上推荐，连长这不是在写鉴定，是在给部队政工递话。"

"他就是在递话。要不是闫解成那个作家身份挂着，这封征调函就不是建议，是命令。能让他们打报告建议破格征调的，一年到头能碰上一两个就不错了。"

“幸亏这份档案没被老秦看到，要是看到了，说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

听到郑同志说老秦，小周也苦笑不已。

郑同志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外面是机关的院子，下班时间过了以后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门岗还站着。

他对着窗外站了好一阵。

他自认为对闫解成很了解，这年轻人来四九城以后干的每一件事基本上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当初把稿费捐出去他记得很清楚，闫解成自己在家吃糠咽菜，窝头就咸菜，是小周突击上门的时候亲眼所见。

那时候他给这个年轻人的评价是两个字：朴素。

后来接触多了他发现这评价不全，朴素是外表，心里头装的事也很多。

能在自己吃窝头的时候把稿费捐出去的人，骨子里是个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的人。

一个纯粹的人。

自己没有看错人。

今天这份档案更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为了战友的头颅连命都不要，一个人摸进境外营地，把六颗头颅一颗一颗找回来，再把对方基地炸飞。

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人命令他做，没有人要求他做，连队里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做了。

他自己悄悄去的，自己悄悄回来的，把战友的头放回担架上，直接闭口不言。

郑同志在部队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不怕死的兵，见过为了完成任务把自己往死里逼的连长，见过在战场上掩护战友倒下的指导员。

他以为自己对牺牲和奉献这些词已经很有抵抗力了。

但今天看这份档案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闫解成的的认知还是不足。

事情是别人不敢干的，命是不管不顾的，功劳是不要到。

这份档案从头看到尾，最重的不光是那些调查报告里的数据，是事情做完了，不张扬。

郑同志转过身来看着小周，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觉得怎么奖励合适。"

小周低下头想了好一阵。

一等功是部队体系的最高荣誉之一，一个非现役的学军人员能拿到一等功的申请材料，本身就说明上头对这件事的定性已经非常清楚了。

但一等功怎么往下，发证书，给奖金，还是转成正式军人，这些都需要有人拿主意。

一个正式的军人作家？

"一等功已经到顶了。按部队的惯例，一等功以上可以破格提干。但他不是现役这就卡住了。"

"所以说难办。"

小周把档案重新翻到前面几页，把鉴定表和调查报告并排摊在桌上。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州里把一等功材料打上来之前肯定已经讨论过一轮了。他们最后选择不是强行征调，是把决定权交到咱们这边。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奖，但奖什么得看他自己以后想往哪个方向走。这个咱们替他决定不了。他要是想继续写作，一等功可以走文化口的表彰渠道。

他要是想入伍，这份档案加上一等功可以直接提干，他要是想回学校继续读书，那就按教育口的优秀学生表彰来办。三条路都通，但得看他自己怎么选。"

郑同志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

茶叶末子喝进嘴里他呸了一口吐在缸子边上，拿手帕擦了一下嘴角。

"先把材料留我这儿。这几天我找老校长聊聊，他在教育口，闫解成以后往哪个方向走得听听他的意见。一等功的事先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闫解成本人。等我跟老校长碰完头再说。"

小周点了下头，把桌上散开的档案重新收好放进牛皮纸袋里，压在郑同志桌上那摞文件的最上面。

牛皮纸袋搁在文件堆顶上，窗外的晚霞光打在封面编号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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