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保研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老校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拿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这次期末考试成绩怎么样。"

"今天刚考完期末考试。他自己说还行。"

"他说还行那就是没问题。这个人从来不说满话，说还行就是考得不错。"

老校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翻出闫解成上学期的成绩单看了一眼，各科成绩基本都是满分，完全没有任何短板，没有挂过科，上学期综合排名在全年级第一。

"学业上早就够格了。以前没提是因为他出去学军的时间太长，提前毕业的申请需要学军鉴定回来以后才能提交。现在鉴定回来了，一等功。还有比这更好的鉴定吗。"

"老郑，我有个想法，提前毕业，保送读研。"

郑同志在电话这头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年头提前毕业或者保送读研的名额卡得非常严，必须根正苗红，政治上没有任何瑕疵，学业上全优，而且要有特殊贡献。

前两条闫解成早就够了，他学军之前在学校就是优秀学生，政治上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的家庭成分，他家是小业主出身。

特殊贡献这一条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一等功，这就是特殊贡献。我跟你说实话，一个在读大学生拿了一等功，这种案例在全国高校里都是极少见的。这份档案放在任何一个审批部门面前，没有人敢说他不配。"

"以什么名义申请。"（这段不要喷，当年确实是因为有组织需要，可以提前申请毕业。）

"以文化部的名义。闫解成是作家，红帆这个笔名在全国的读者量你比我清楚。以文化部的名义申请他提前毕业读研，理由就是'国家对他的工作需要'。

文化口需要培养既有基层实践经历又有理论素养的专业作家。这个理由放在任何一个审批部门面前都挑不出毛病。他是去学军的，是去体验生活的，是国家派他去积累创作素材的。

现在素材积累回来了，一等功也拿了，国家需要他把这些东西写出来。让他继续读研深造，是为了让他更好地为国家写作。你想想，这个逻辑链条谁能打断。"

郑同志在电话这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已经空了，又搁回去。

老校长这番话他听得很仔细，提前毕业读研这件事在1960年不是随便哪个学生都能享受的待遇，名额极少、审查极严。

但如果申请的渠道是文化部，理由是"国家工作需要"，再加上一等功这个硬邦邦的特殊贡献，这条路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拦得住。

根正苗红这四个字在政审表上就是通行证，一等功就是最好的证明材料。

边境线上一个人把战友头颅夺回来，还有比这更能证明忠诚的事吗。

至于说小业主出身，在前面这些条件的对比之下，根本不算事儿。

我们有多少干部出身比闫解成更高，也不耽误他为人民服务。

"行。那文化部那边的材料我来协调。你这边把提前毕业和保送读研的申请表准备好，该盖章的盖章，该签字的签字。学校党委那边如果需要对一等功的事做说明，我来出具。"

"考试呢。"

"按规定来。提前毕业有提前毕业的考试，保送读研有保送读研的考试，这些都不能免。但以他的底子，提前给他教材和复习范围，让他自己准备一段时间，通过问题不大。他现在缺的不是基础，是时间。"

"教材我这边让人整理，明天一早就安排教务处把本科阶段的全部教材和复习大纲给他送过去。考试时间等他准备好了再定，不催他。这个人你催他反而不好，让他自己安排节奏。"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

老校长问郑同志腰最近好点没有，郑同志说还是老样子阴天就疼，老校长让他少在椅子上坐太久多起来走走。

"你又不是年轻人了，一开会坐一下午，腰能好吗。"

郑同志反过来让老校长少熬夜批文件。

"你办公室那盏台灯哪天不是很晚的时候还亮着，都退休返聘了比年轻教员还拼。"

两个人互相叮嘱完挂了电话。

作为从前朝到现在，一直在文化战线并肩战斗的两个人，作为多年的革命老友，互相扶持，互相鼓励了这么多年。

老校长把话筒搁回电话机上，在台灯底下坐了片刻。

他把闫解成的学籍档案从抽屉里抽出来翻了一遍，从大一入学到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每一页他都看过不止一遍。

档案上的照片还是闫解成刚入学时候照的，那时候脸比现在白，眼神也比现在单纯。

一个刚从中学考上来的学生，眼睛里带着一点第一次进大学校门的拘谨和好奇。

现在这个人从边境线上走了一趟回来，档案里多了六颗头颅、一个炸毁的营地、一个一等功。照片还是那张照片，但照片上的人已经不完全一样了。

老校长把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档案合上。

他伸手把桌上的内线电话拿起来，拨了教务处的号码。

响了三四声，那头接起来了。

"是我。明天一早把中文系本科阶段的全部教材和复习大纲整理一套出来。送到六郎庄闫解成那边去。

对，就是上学期去学军的那个。另外把提前毕业申请表和保送读研申请表各准备一份，一起送过去。

对，明天就办。文化部那边会配合发函。记得把信封封好，不要张扬。申请表上先不要填理由，理由栏空着，等我亲自填。好，就这样。"

挂了电话以后老校长把台灯关了。

自己还是要保护好闫解成，这么优秀的一个孩子，值得自己做点什么。

明天得和老郑商量一下，闫解成档案的一些资料是不是要增加一下保密程度？

比如这个一等功，比如那个八级伐木工？

对了，这小子，军功有就有了，你伐木那么厉害干啥？

难道哪天看我未名湖旁边的大树不爽，给我砍了？

是不是得警告一下这小子。

办公室陷入了一片黑暗，窗外走廊里的路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投进来一小片长方形的黄光，刚好照在桌面上那张闫解成的学籍档案上。

此时的闫解成还在纠结着自己到底写的什么，他不知道，仅仅不到一天的时间，自己竟然就要申请本科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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