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争天命

望着站在城门之上的李隆基，苏无忧抬手一摆，沉声下令退兵。

长安的风很冷，刮过空旷的城前广场，卷起地上细碎尘土，吹得城头旗帜哗啦作响。

数千甲兵大战一场死伤无数，最后等来的却是收兵回撤。

身边亲兵统领微微一愣，忍不住低声开口：“大将军！只差一步，紫微城城门未固、军心未定，我们现在强攻，必定能破！”

苏无忧目视城楼之上那道黄袍身影，神色平淡，没有半分可惜。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不能打。

只要他一声令下，麾下百战兵马即刻就能强攻入城，踏破宫墙。

可是又能怎样？他心底自问，一遍又一遍。

就算自己抓到了李隆基，又能怎样？杀了他？大唐正统断层，朝野动荡，天下士族哗然，各地藩镇借机作乱，反而会掀起更大的战乱。

留着他？无非又是重蹈覆辙，囚禁、出逃、复位，往复循环。

结局，根本改变不了多少。

苏无忧能清晰地察觉到，那股属于历史的无形修正力量，正在慢慢苏醒、缓缓运转。

看不见、摸不着，却死死笼罩着整座长安城，笼罩着李唐的每一寸山河。

他来到这个时代，救下了本该必死的太平公主，又凭一己之力平定西域三十六国，建立万穹国。

这些事都实实在在跳出了史书轨迹，足以证明历史并非牢不可破。

历史会自我修复，但并非绝对定数。而他苏无忧，就是这段大唐历史里，最大的变数。

他望着城头消失的李隆基背影，心中毫无战意。

紫微城是李唐皇室代代相传的根，是帝王最后的退路。

这座城从修建之初就暗藏机关，暗道遍布，四通八达，连通皇城内外、城郊山林，甚至远接京外。

李隆基遁入城中，必然知晓密道所在。

现在城门紧闭，看似固守待援，实则大概率早已抽身离开，或是躲入隐秘地宫蛰伏待机。

就算他带着兵马拼死破城，杀入空荡荡的紫微宫，到头来也只会空手而归，徒劳无功。

白费兵力，白费时机，毫无意义。

“收兵。”

苏无忧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

亲兵不敢再多言，转身挥手传令。

阵阵军令传遍阵列，甲兵收刃，铁骑回撤，方才压在紫微城头顶的灭顶兵势，缓缓褪去。

苏无忧最后看了一眼城楼。大唐的历史，从来都是由最后的胜利者书写。

既然宿命非要逼他入局，那他便好好斗一场。一如后世的香积寺之战，胜负分生死，输赢定乾坤。

李隆基握着李唐正统名分，有皇室宗庙、世家旧臣、禁军残余势力拥护，占着一个理字、一个正字。

可太平公身份血脉也是高贵，又扎根朝堂数十年，历经数代皇权更迭，根深叶茂，人脉半点不差。

朝野半数权贵、五姓七望，内外士族、京中勋贵，大多与其有牵连。

再加上手握重兵、坐拥万里西域疆土、自成一国的自己，这一局棋，远未到终盘。

苏无忧心中笃定，自己尚有胜算。大军缓缓调转方向，踏着秋风，井然有序撤回城内。

一路行至公主府大殿，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门大开，冷风直灌殿中，吹得帘幕翻飞，案上文卷乱颤。满地都是摔碎的瓷片、倾覆的案几摆设，狼藉一片。

太平公主立在殿中，脊背挺直，脸色铁青，眼底压着滔天怒火。

周遭侍从、文武属官尽数垂首而立，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公主盛怒之下的怒意，依旧牢牢锁在整座大殿之中。

听见脚步声，太平公主猛地转头。

看见归来的苏无忧，她压下焦躁，快步上前，目光紧紧盯着他，语气带着急不可耐的追问：“无忧，怎么样？可抓到李隆基了？”

她这几日步步筹谋，层层布局，好不容易把李隆基逼入绝境，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彻底定鼎大局，绝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苏无忧看着她眼底的急切与不甘，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能拿下。皇族死侍拼死阻拦，悍不畏死，我们只差一步，最终还是让他逃进紫微城了。”

“逃进去了？”

太平公主瞳孔一缩，瞬间怒火上涌。她作为李唐皇室正统，自然知道紫薇城乃是李唐的后路，李隆基既然已经进去，苏无忧打进去也就已经无用。

“好！好一个李隆基！好一个忍辱负重的李隆基，好一个李旦，好一个任人拿捏的太上皇！”

她抬手狠狠扫落案上剩余的笔墨玉器，脆响连连，碎玉落地四溅。

她一直以为，最近李隆基收敛锋芒，不争不抢，隐忍低调，手中无权、身边无势还有那个空有名头的太上皇，翻不起任何风浪。

这一场宫变，她自认布局周密、稳操胜券，所有退路都已封死，万万没料到，竟被这个一向看似温顺无害的李旦反手破局，硬生生逃出死局。

满心的算计、长久的隐忍、周密的布置，尽数落空。

殿中众人无人敢抬头，全场死寂。

盛怒持续不过片刻，太平公主到底是历经半生权谋争斗之人，心性极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

她心里清楚，事已至此，愤怒无用、懊恼无用、抱怨无用。棋局已变，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手中权柄，抢占先机，反制李隆基。

她眼神骤然变冷，神色恢复冷静，沉声开口：“事已至此，那就不用留脸面了。”

她当即对外厉声传令，命人遍传朝野，谎称今夜宫中突发剧变，有逆贼私闯宫禁、意图弑君作乱、谋篡大唐社稷。

借当今皇帝之名下诏，通令全国州县，即刻搜捕奸贼、肃清宫变祸乱，将谋逆的罪名彻底扣在李隆基一党身上。

紧接着，她调动自己所有心腹人手，全员出动，火速接管三省六部核心官署，把控政令发布、官吏任免、钱粮军备、天下奏章所有核心权力。

一朝之间，彻底把持大唐朝堂中枢。做完这一切，她立于殿中，执笔伏案，落笔飞快，字字凌厉，亲手拟写圣旨。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自封太平监国公主，全权代行天子皇权，总揽天下军政诸事。

写完，她将笔重重一掷，目光凌厉，看向身侧内侍。

“拿去加盖国玺，通传天下诸道州县，即刻颁布，不得延误。”

内侍躬身领命，捧着圣旨快步退下。大殿之内，终于恢复寂静。

太平公主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神色始终淡然的苏无忧，轻声问道：“你今日主动退兵，心中可是另有打算？”

她了解苏无忧，从不会做无用之举。明明只差一步破城，却果断收兵，绝非惧战，必然另有考量。

苏无忧抬眸，望向宫外沉沉夜色，淡淡开口。

“紫微城必有密道，强攻无用。”

他顿了顿，心底思绪坦然道出：“况且，我们要争的，从不是一座宫城。”

“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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