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阴影下的抉择(上)
第296章 阴影下的抉择(上)
送走阿勒瓦利德后,瓦立德没有休息。
他甚至没有喝一口水,只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便对小安加里示意:
「带我去见帕瑟尔。」
行宫里另一间更为隐秘的密室里,吉达七人组之一的帕瑟尔·拉德恩正不安地等待著。
与平日里那个精明强干、协助瓦立德处理吉达商业事务的年轻精英不同,此刻的帕瑟尔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虑,甚至是肉眼可见的恐慌。
他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
2013年年底开始,那支名为ISIS的武装力量正以惊人的势头在中东大地蔓延开来。
彼时它已不再是散兵游勇般的极端组织,而是逐渐成长为一支具备规模化作战能力、能跨区域割据的武装势力。
在伊拉克,他们趁当地局势混乱之际,迅速攻占了安巴尔省的核心重镇费卢杰,升起自己的旗帜并宣称建立统治。
随后又接连控制了拉马迪周边及多个边境城镇,打通了与叙利亚之间的通道,形成了连片的控制区域。
当地的武装力量和守军难以形成有效抵抗,不少据点纷纷陷落。
在叙利亚,他们虽一度遭到当地反对派武装的联合围剿,短暂丢失了拉卡等关键据点。
但很快从代尔祖尔调派增援,迅速反扑并重夺拉卡,将其打造成稳固的核心据点。
同时牢牢掌控著东部油田和边境关卡,保障著人员与物资的补给。
进入2014年1月下旬,ISIS再度取得重大战果。
不仅彻底巩固了对费卢杰和拉卡的控制,更在伊拉克安巴尔省全面推进。
相继攻占卡尔马、希特、哈迪塞等多个城镇,将整个安巴尔省的大部分区域纳入掌控。
同时正式宣布在费卢杰建立「伊斯兰酋长国」,公开推行自身的秩序与规则。
这般极端势力的崛起,也让不少阿拉伯人再度想起了奥萨马·本·拉德恩这个在中东大地留下深刻印记、让阿拉伯世界陷入复杂争议的人物。
站在阿拉伯人的立场上,对本拉德恩的看法从未统一。
交织著愤怒、同情、否定与复杂的敬佩,镌刻著阿拉伯世界的苦难与挣扎。
对于多数遭受恐怖主义侵害的阿拉伯民众而言,本拉德恩是带来灾难的符号。
他所主导的基地组织制造的一系列恐怖袭击,残害了成千上万无辜的阿拉伯平民,扰乱了多个阿拉伯国家的社会安定,也让伊斯兰教和穆斯林的声誉受到严重损害。
就像沙特、阿联等国所表态的那样,他们深受基地组织之害,认为本拉德恩的存在是阿拉伯世界的隐患,其死亡是反恐斗争的积极一步。
黎巴嫩看守政府更是直言,本拉德恩给阿拉伯事业造成的伤害,不亚于敌人的破坏。
在另一部分阿拉伯人眼中,本拉德恩有著截然不同的形象:
他出身沙特巨富家族,却放弃优渥生活,过著苦行僧般的日子,宣称要反抗西方的压迫,捍卫阿拉伯与伊斯兰的利益。
在一些长期遭受西方干预、对现状不满的群体看来,他是敢于对抗强权的「圣战者」,是反抗西方霸权的象征。
就像巴勒斯坦哈马斯高级领导人所认为的那样,他的存在是对西方压迫的反抗,美军击毙他的行为是霸权的延续。
这种分歧,本质上是阿拉伯世界内部对「反抗方式」的争论。
复杂而多元的看法,恰恰折射出阿拉伯人在强权干预、地区动荡、信仰坚守中的迷茫与挣扎。
也让ISIS这种极端势力的崛起,更显刺眼。
特别是此时,其正式宣布建国,完成了从武装渗透到实际割据的关键跨越。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投入中东这潭浑水的巨石,在全球情报界和关注极端主义的圈层引发剧烈震动。
而余波,自然也传到了红海之滨。
传到了吉达。
吉达的街头看似平静,但空气中已弥漫著无形的紧绷。
咖啡馆的电视新闻循环播放著ISIS公开处决囚犯的画面。
客人们低头匆匆划著名手机,屏幕上是安全部门新发布的「举报可疑行为」热线。
清真寺的伊玛目在周五演讲中谨慎地强调「温和与中道的教义」。
而书店里任何涉及政治哲学的书籍都悄悄下架。
在私人沙龙里,商人们压低声音交换消息:
『某家族因一笔十年前汇往叙利亚的捐款被约谈』,『某留学归来的青年因社交媒体点赞历史被限制出境』。
王国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每一根线都指向「绝对安全」这个词语。
而拉德恩家族……
这个姓氏本身就成了敏感词,仿佛伯父的阴影从未散去,反而随著ISIS的黑旗飘扬,重新化成实体笼罩在家族每一栋建筑的上空。
帕瑟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起了两天前的那通电话。
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里颤抖,语无伦次:
「帕瑟尔……又来了……他们又来了……
内政部的人……反恐与极端思想防控总局……
他们在查我们所有的帐,翻几十年前的旧帐……」
「他们说这是例行调查,但那个领头的眼神……
帕瑟尔,我见过那种眼神,那是要把人往死里查的眼神!」
帕瑟尔当时站在吉达港的办公室里,看著窗外繁忙的港口,只觉得浑身发冷。
ISIS的崛起,让所有和基地组织哪怕有过一丝历史渊源的家族,都被重新放到了放大镜下。
王国现在就像惊弓之鸟,在全面排查潜在的「思想传染源」和「同情者网络」……
而拉德恩家族,这个曾经因为「那位伯父」而一落千丈的家族,首当其冲。
「殿下……」
帕瑟尔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他无法预知殿下会作何决定。
是庇护?
还是……
他甚至不敢继续深想。
往昔数年的记忆,此刻仿佛失控的洪流,猛烈地冲击著他的脑海。
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在外的孤寂感,那种无论身处何地,总如芒刺在背、挥之不去的疏远目光……
他无法忘记两年前,当瓦立德殿下尚在昏迷之中时,「那位伯父」在阿富汗被美军击毙的消息传来那夜,家族别墅外突然亮起的刺眼车灯。
不是往日宾客的豪华座驾,而是内政部调查人员的黑色轿车。
父亲颤抖著签下一份又一份资产冻结文件,母亲默默收起客厅里所有与伯父有关的合影,连仆人们的眼神都充满了躲闪。
曾经在吉达社交圈炙手可热的「拉德恩」姓氏,一夜之间成了晚宴上窃窃私语的禁忌。
最刺痛的是,第二天学校里的足球赛,再没人把球传给他这个曾经的中场核心。
课后常聚的咖啡馆,旧友们看见他进门便匆匆结帐离开。
那些沉默的疏远比直接的指责更冰冷,仿佛他身上带著无形的瘟疫。
帕瑟尔学会了低头走路,学会了在家族企业里处理最边缘的帐目,像一抹试图隐入墙角的影子。
往昔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盛况,转眼化作门可罗雀的凄凉景象。
一切都清晰地浮现。
即便是自幼一同长大、曾是「吉达七人组」核心玩伴的其余几人,也在不知不觉中,与他渐行渐远,最终断了联系。
他的电话铃声变得稀疏,空余的时间却仿佛多了起来……
世情冷暖,人心易变,他并非不懂。
身为权贵阶层的子弟,他早已洞悉,在家族整体利益的冰冷天平上,个人的忠诚与友谊是何等脆弱。
对于昔日伙伴们的选择,他亦能理解。
倘若易地而处,他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然而,理解是一回事,亲身体验则是另一回事。
当昔日形影不离的伙伴们用沉默筑起高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时,那种沁入骨髓的刺痛与无边孤独,唯有他自己才能真切体会。
直到……
直到瓦立德殿下在「萨拉玛」号游艇上,当著所有人的面,拍著他的肩膀说:
「帕瑟尔,别总活在死人的阴影底下。往前看。相信我,拉德恩家族,会因为你而重新荣耀的。」
那一刻,帕瑟尔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是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光,将他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可是现在……
这束光,也要因为家族的污点,而熄灭了吗?
帕瑟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密室的门外传来脚步声。
帕瑟尔猛地睁开眼,条件反射般站起身,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
门开了。
瓦立德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小安加里。
「殿下!」
帕瑟尔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
瓦立德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
「说吧。」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帕瑟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开口时,声音依然带著压抑不住的恐慌,
「殿下,我……我的家族,拉德恩家族……
在吉达的几处产业,还有我的一些远房亲属,正在被内政部下属的『反恐与极端思想防控总局』调查。
是那种……例行但格外细致的调查与问询。」
他顿了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调查的重点,明确指向家族过往的海外资金流动、慈善捐赠记录。
甚至翻出了几十年前的一些旧帐,调查与某些……
早已被定性为恐怖组织或极端思想传播网络的历史关联。」
瓦立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眼神平静无波。
帕瑟尔继续道:
「家族内部现在已经人心惶惶。
我父亲……自从我那位两年前在阿富汗被美军击杀身亡的伯父的事情后,早就跟他彻底划清界限,家族也因此付出了惨痛代价。」
他抬起头,看向瓦立德,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殿下,我理解国家的安全考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家族的『原罪』!」
他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最担心的话:
「我担心……我的存在,会成为您的污点。
苏德里系内部对您不满的人,或者那些保守派……
他们很可能会利用这一点,攻击您『包庇与恐怖主义有关联者』,说您的团队里有『不稳定因素』。」
说到这里,帕瑟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变得艰涩而决绝:
「殿下,为了不连累您和整个团队……我可以暂时离开,转入静默状态。
等这阵风头过去……
或者,您可以对外宣布,已经和我决裂。」
「我不能……不能让我的过去,毁了您的大业。」
说完这番话,帕瑟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等待著审判。
密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帕瑟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想起过去两年那些被孤立的日子,想起父亲一夜白头的背影,想起母亲在深夜里压抑的哭泣……
如果殿下真的让他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就在这时,瓦立德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帕瑟尔。」
帕瑟尔抬起头。
瓦立德看著他,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里,没有他预想中的疏离或权衡。
只有平静,甚至带著一抹探究的专注。
「抛开外界所有的标签和审查……」
瓦立德缓缓问道,「帕瑟尔,你个人,是如何看待……你那位伯父的?」
帕瑟尔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著一丝清醒。
那些官方说辞在舌尖滚动。
他早已在无数场合背诵过:「家族已与他切割」「我们谴责一切恐怖主义」……
瓦立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著他,没有审视,只有等待。
帕瑟尔忽然想起少年时偷偷读过伯父从边境寄回的家书。
泛黄的信纸上写著:「我们不是在制造恐惧,而是在结束恐惧。」
那时他不解,如今却感到一种灼烧般的共鸣。
他想起了新闻里加沙坍塌的房屋、巴格达街道上的哭泣……
西方战机呼啸而过时,可曾区分过武装分子与孩童?
这种念头让他恐惧,仿佛背叛了家族赎罪般的忠诚。
密室的寂静压得他耳膜生疼,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安全答案」与「真实血肉」之间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帕瑟尔下意识地张开嘴。
那些被教育了无数遍、早已刻入骨髓的官方说辞——关于家族划清界限、关于恐怖主义的危害、关于感谢政府打击……
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就在那一刻,瓦立德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眸紧紧锁定了他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达灵魂深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喝到,「说实话!」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墙,堵住了帕瑟尔那条件反射一般符合正确标准的回答。
帕瑟尔心里猛地一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随即开始剧烈地变化,从最初的惊愕、本能地想要辩解和遮掩,到被看穿后的慌乱,再到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被撬动边缘的挣扎……
他的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声音,眼神里充满了痛苦、迷茫。
随即,却有浮现出一种豁出去前的决绝。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对视的目光在无声地交锋和角力。
半晌。
帕瑟尔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用来伪装和防御的力气,肩膀垮塌下去,又猛地挺直,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炽热与悲凉,
「殿下……我……其实……我并不认为我伯父是个……彻底的坏人。」
这话一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某种闸门一旦打开,积压的情绪便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其实,在很多像我一样的年轻人心里……
在那些长期看著西方霸凌我们的阿拉伯人眼里……
我伯父,他是一个反抗者!
是一个伟大的反抗者!
他是敢于站出来、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对抗强权的象征!
他放弃了一切优渥的生活,去过苦行僧般的日子!
他宣称要捍卫我们的利益和信仰……
这本身……殿下!我想问,这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值得世人去敬佩和肯定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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