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余温

路灯底下，妇人把他上半身托起来，拉过一只手臂，往棉衣袖管里套。

那件手臂软塌塌地垂着，不太听使唤，妇人托住他的手肘，一点一点往袖管里送。套了半天才把袖子套进去。

袖口长出来一截，手指头缩在里面出不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两边袖口往上卷了两道。卷的时候，指腹碰到袖口底下紧紧攥着的拳头。

她没有去掰那只手，只是把卷好的袖口理平整。然后一颗一颗，从下往上，把纽扣扣好。

做完这一切，妇人把人往怀里拢了拢。隔着自己的棉袄，她感觉这人烫得厉害，身体还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把原本盖在这人身上的外套，往下拉了拉，盖住腿部。

她试着往上提了一下。想把人背起来，去找郎中。可她看了看四周，深更半夜的，街面空荡荡。不知道该敲哪条弄堂、哪个门。

想喊个人帮忙，又不知道该喊谁。

她摸进棉衣袖口，握住那只冰凉的拳头。好似她能做的全部，就是裹一件衣服。

这人需要大夫，需要药，需要一个能收容的地方。这些，她都没有。人救得起来，救不活。

妇人蹲在路灯底下，抱着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正慌乱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话，嗓音清脆，像是一群年轻姑娘。

妇人警惕地把人往怀里搂紧，往声音来的方向看。

一群学生从暗处走来。背着空的麻袋和绳索，衣摆上蹭着河泥。她们走得很急，步子却轻。

最前面那个姑娘，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照亮她们的来路。

妇人犹豫了一瞬。那些孩子像是读书郎，总比她办法多。

她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

“哎——妹妹们。”

提马灯的姑娘脚步一顿，身后一群女生齐刷刷探出脑袋，往路灯这边瞧。

“帮帮忙。”妇人抱着怀里的人没有松手，“这个人…烫得很。”

领头的姑娘几乎没有犹豫，几步跑过来，蹲下。她手背往额头上一贴，眉头立刻皱起：“烧这么烫。”

同伴们也跟了上来，七八个人围成一圈，询问情况。

“大娘，怎么回事？”“这人咋个样了？”

马灯和路灯的光晕，在地面上交叠，把她们的影子和妇人佝偻的影子融成一团。

有人蹲下帮忙托住后背，有人解下水壶，打开盖子往嘴边送。

水流进去的少，顺着下巴淌下来的多，打湿了领口。那人含混地哼了一声，咽下去一点。

妇人语无伦次地交代，声音抖抖索索：“刚才抄近路走这边，看见他倒在路灯底下，盖了件衣裳，我……”

一位扎短辫的女生蹲下去，拉那人身上裹着的棉衣，想检查一下有没有外伤。棉衣领口翻开，露出一截军装立领。

她的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下意识扭头找队长。

“皖声…”短辫女生只喊了个名字，又咽回去，只偷偷拿眼看。

可惜已经晚了，大家都看见了。有人手顿了一下，有人直起腰，打量起四周环境。

另一位同伴附身，凑到苏皖声耳边，轻声道：“我们只做募捐的，不负责伤员慰问和转移。”

这话不是推脱。他们有组织，做事要讲后果。私藏身份不明、疑似军人的伤员，一旦暴露，整个救亡会都要吃挂落。这事她们扛不起。

“真姐你闭嘴。”短辫女生瞪她一眼，懊恼的拍了一下膝盖，把棉袄领口重新拢好，扭头问同伴们：“谁上头还有人？”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

能进租界读大学的，上头大半都有人。可她们加入的是募捐队，手上能用的线，都和银钿物资挂钩。能不能处理一个高烧昏迷、没有身份、还穿着军装的人，她们不确定。

苏皖声始终没吭声。

她低头看着那张脸。眉头紧紧拧着，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烧得不省人事。如果今晚不处理，似乎没有活路。

苏皖声抬起头，对上妇人的眼睛。

妇人红着眼眶，嘴张了几次，却什么都没说。

苏皖声在那双眼睛里看见的，不是盘算，不是想把麻烦推给谁，是无助、恳切。一个所有办法都想尽了的人，把满怀的希望，交付于一群素不相识的年轻姑娘。

短暂思考过后，苏皖声坚定点头。

“交给我们。”

话音刚落，短辫女生已经把背上那捆空麻袋卸下来，往旁边一搁，抢着喊：“我来背。”她背过身去，单膝跪地，两只手往后托。

方才出言劝阻的真姐，没再说一个字，帮忙把人扶起来，往她背上送。

苏皖声把妇人从地上扶起来，顺势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冰凉，指节粗糙，微微发颤。

苏皖声用力握了握，重新扬起笑容，声音柔和：“您放心。人我们带走了。”

她回头看了眼同伴们单薄的衣衫，卡壳了一下，捡起地上另一件外套，又转回来，披在妇人身上：“您先回家添件衣，别冻着了。”

妇人连连点头：“诶，诶，好。”脚却没挪。

苏皖声松开手，转身，语速快起来。她叮嘱了几句，让其余人结伴回去，路上不要落单。

短辫女生两手穿过男人腿弯，扣在腹部的位置，憋了口气，往上一颠，准备承受重量。力气却使空了，这人比她预想的轻太多。

她站起来，问队长：“往哪送？”

苏皖声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选择。杨怀泱。

怀泱姐姐本身就是物资调度的老手，在商会、银行、信托局、慈善界三头六臂，处理这种事比自己成熟得多。更何况，怀泱姐姐的妹妹，那位杨姐姐，是大医院的医生。别的人接不住，她们也许有办法。

“跟我走。”

苏皖声提起马灯走在最前面。灯光一晃一晃，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留下来的人，看着苏皖声几人的背影拐过街角，没有马上散。

她们弯腰捡起地上的空麻袋。有人伸手扶住妇人：“大娘，您住哪条弄堂？我们顺道送您。”

妇人还没来得及推辞，另一名女生已经自然地搀住了她另一边胳膊。

几个人把她围在中间，护得严严实实。她们像来时那样结成一队，簇拥着妇人往前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走吧走吧”“我们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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