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3章 《以金买权,岁月为刀》
港岛的风裹挟八分湿闷,混着两分近海独有的咸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逼迫每一个身处此地的人默默接纳。
和尚踏出市政府大楼,立在石阶入口,仰头望向头顶苍穹。
老洪静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和尚身上,几番欲言又止。
澄澈蔚蓝的天际,一群海鸟振翅掠过长空,只余下几声清越惊啼渐渐消散。和尚缓缓收回心神,低声喃喃自语。
“真踏马得黑~”
他缓缓活动脖颈,视线扫过大楼往来金发碧眼的洋人,胸腔堵着一股难以疏解的憋屈。那是民族尊严遭人践踏的愤懑。
华夏儿女骨子里,自带着一种刻入基因里的骄傲。
乱世风霜席卷之下,国人可以忍受本土官吏的苛责鞭挞,忍辱负重,苟求生存;
却万万难以承受异邦人居高临下的轻蔑与鄙夷。
前者只是生计带来的重压,后者却是践踏先祖传承、斩断民族根脉的奇耻大辱。
苛吏扬鞭,皮肉承受苦楚,尚且能够隐忍求生;
异族轻侮,乃是蚀骨深耻,半分委屈都难以吞咽。
对内低头,只为养家活命;外敌凌辱,血性即刻迸发。
这便是华夏民族屹立千载,血性从未磨灭的根本原因。
和尚收敛翻涌的心绪,带着老洪走下石阶,径直走向停车场。
刚坐进黑色轿车,胭脂红立刻伸手环住他的胳膊,身子半依偎过来。
她敏锐察觉到和尚情绪低沉,小鸟依人般轻声开口询问。
“办妥了?”
和尚侧过头,望着她明艳动人却不显艳俗的脸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前排的余复华透过后视镜轻声发问。
“大佬,去哪?”
和尚稍稍思索,开口回话。
“先回堂口~”
话音落下,轿车平稳缓缓启动。胭脂红半靠在和尚怀中,目光描摹着他线条硬朗的侧脸,轻声追问。
“鬼佬问你要多少钱。”
和尚闭上双眼,沉默不语,没有给出答复。
看着他满脸心里憔悴倦怠的模样,胭脂红试探着继续询问。
“十万美刀?”
和尚依旧阖着眼,轻轻摇头。
胭脂红不曾停顿,再次试探。
“二十?”
和尚背靠座椅软垫闭目养神,依旧缄默。
胭脂红接着揣测这笔买席位的开销。
“三十?”
见他始终不回应,她继续说道:“难不成五十?”
察觉和尚刻意回避,胭脂红索性说出心中考量。
“你名下所有产业,只有拳赛跟外围有大量现金。”
“分红一到,除了预留一部分备用金,剩下资金全部拿去购买产业。”
“码头货轮都是一个季度分一次红。”
“那边资金监管繁杂,层层审核。想要提前抽调现款,麻烦事不是一般多。”
“其余产业长远前景可观,低价变卖太过可惜。”
“就算出手,短时间内也找不到合适接手的人。”
“眼下短时间之内,最多能够凑出三十万美刀。”
和尚睁开双眼,伸手将胭脂红紧紧搂入怀中,静静看着她认真盘算产业资金的模样。
黑色轿车迎着晴光向前行驶,车窗半降,裹挟咸湿气息的海风一股脑涌入车厢。
胭脂红一头蓬松小羊卷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开,几缕柔软碎发贴在光洁修长的侧颈。
剩余卷曲发丝顺着风向,不时扫过和尚肩窝,风吹扰动的碎发纷乱无序,偏偏生出一股漫不经心的凌乱风情。
她一身挺括女士西装,衣角被海风微微掀起,不见半分狼狈,反倒衬得骨子里的妩媚愈发松弛自然。
日光透过略带弧度的车窗斜斜洒落,在她肌肤铺开一层半透明的金光。
纤长浓密的睫毛落满细碎光斑,随着眨眼轻轻颤动,好似两只振翅的金色蝶影,眼下投下一片晃动的浅淡阴影。
暖光沿着她侧脸轮廓勾勒出一层明亮金边,自饱满额头顺延鼻梁,一路落至清晰利落的下颌线,肌肤之下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烈焰红唇浸在柔和日光里,浓烈艳色被光线冲淡,只余下一点鲜亮饱满的红,落在整片暖金光影中格外惹眼。
西装革履的和尚原本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海岸线,当视线落至怀中女子脸上,目光渐渐失了神,染上几分痴迷。
海风持续从半开的车窗涌入,裹挟远处海浪连绵不绝的声响。
胭脂红抬手,将挡在眼前的一缕卷发别至耳后,耳坠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的侧脸沐浴在明亮日光之下,鲜活妩媚,宛如一幅精心晕染的油画,就连落在西装肩线的阳光,都随之变得温柔。
今日的胭脂红,在和尚眼中美得动人心魄,这份人间绝色正被他拥入怀中。
往后余生,四时迭代她的美独属于他一人。
窝在和尚怀中的胭脂红,下巴轻抵在他颈间,抬眼对上他满眼痴迷的目光。
这样贪恋她容貌的眼神,她见过无数次,可此刻和尚眼底的热忱,如同蜜糖,缓缓淌进心底。
她伏在他怀中,骤然嫣然一笑,那一抹笑容明艳得令人窒息。
倘若李白在世,亲眼目睹这一抹笑容,想必也会痛饮一坛浊酒,挥毫落笔,留下千古词句。
点绛唇。
仙袂轻扬,嫣然一笑春生袖。
眼波荡漾,醉煞旁人久。
欲语还休,气断魂先踱。
痴迷久,月低星瘦,不敢高声嗅。
和尚看得失神,情难自禁,低头轻吻胭脂红的唇瓣。
二人沉浸情愫之中,仿佛周遭再无旁人,在车厢里相拥缠绵。
驾驶车辆的余复华透过后视镜,瞥见后排相拥亲吻的两人,只得强迫自己装作视而不见。
坐在副驾的老洪同样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指尖轻叩中控台,向余复华传递隐晦信号。
余复华斜眼扫了一下老洪,随即收回目光,专心直视前路开车。
轿车平稳前行不足五百米,余复华原本打算佯装未见,可后排一对狗男女,更加情不自禁如若无人之境的亲热,眼看情形渐渐失控。
老洪神色紧绷,不敢转头回望,只能不停向余复华打手势示意。
后视镜里的世界,和尚的手已经探入胭脂红西装之内。
车辆驶过一处路口,余复华下意识瞟向后视镜,赫然看见胭脂红西装纽扣已经解开大半,半边胸脯裸露在外,红色内衣肩带向下滑落。
余复华心里掂量清楚轻重,若是不加阻拦,沉浸情欲里的二人当真要在车厢内策马扬鞭。
更要紧的是,看到不该看的,日后怕是要被和尚收拾。
思虑已定,余复华行至前方路口猛地一脚踩在刹车上。
后排相拥忘情的两人被突如其来的急刹狠狠一晃,身子险些重重撞上前排座椅靠背。
和尚回过神,刚准备开口厉声斥责,余光瞥见胭脂红衣衫不整、右胸葡萄半漏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余复华急刹车的用意。
胭脂红也察觉到自身衣不遮体,脸颊瞬间涨起绯红,发丝散乱,满心羞怯,连忙低下头,匆忙整理凌乱衣衫。
前排主驾与副驾两人此时全都死死目视前方,谁也不敢回头。
老洪假意训斥余复华。
“你点揸车㗎?差啲撞到人,大佬你冇事呀嘛?”
老洪嘴上呵斥司机,依旧不敢转头,却不忘开口关心后排二人。
开车的余复华亦是一样,目不斜视,摇下车窗,脑袋探出窗外,指着路边早已经走远的路人高声骂道。
“扑街仔~”
车厢之内,残余的暧昧燥热尚未散尽,和尚压下心底那点旖旎怒意,没好气地开口。
“行了,装什么犊子,事他丫的多着呢,赶紧回堂口。”
话音落罢,他抬手猛地拽合厚重的后排车帘,将前后车厢彻底隔绝。
身侧的胭脂红低头整理凌乱的衣衫与散乱青丝,抬眼偷偷一瞥,车帘缝隙后前排两道若隐若现的身影,脸颊余热未褪,心头涌上几分羞赧。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和尚的胸口,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
和尚反手一握,稳稳攥住她绵软的掌心,眉眼稍缓,扯出一抹浅笑轻声安抚。
前排驾驶位的余复华与副驾的老洪,见状齐齐暗中松了一口长气。
二人心底暗自腹诽,自家这位大佬,当真是半点规矩不讲、极不讲究。
人世光阴从无声响,却最是公允,不言不语,只管推着凡尘俗世向前奔走。
片刻之后,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稳稳停在蒲飞路车行门口。
和尚率先下车,移步走到胭脂红身侧,抬手轻柔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和。
“上去跟她们聊聊~”
胭脂红脸上绯红未消,一双眼眸媚色流转,含水带情,轻轻颔首应下。
车行门口,七八个值守看场的小弟见和尚归来,当即快步小跑上前,齐齐躬身行礼,声线整齐洪亮。
“阿公,大哥,大佬。”
问候完和尚,众人这才转头对着胭脂红恭敬问好。
“阿嫂,师奶~”
胭脂红仪态端庄,笑意温婉,落落大方地对着一众小弟颔首回应,气度从容得体。
和尚神色不耐,随意抬手挥散围在身前的众人。
待一众小弟散去,他立在原地,静静目送胭脂红窈窕背影远去。
人影彻底消失在楼内,和尚方才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向前排刚下车的余复华与老洪,语气裹挟着几分森冷瘆人的压迫感,缓缓开口。
“都看到啥了?”
余复华抬眸直视和尚双眼,神色一本正经,字字笃定回话。
“大佬垒母鸡啊,武者做事最专一,更何况细佬是个顶尖武者。”
和尚嘴角一阵抽动,看着他睁眼说瞎话的模样,眼底满是无奈。
随即目光一转,落到老洪身上。
老洪被他沉沉的眼神盯得心底发虚,强自镇定,抬手揉着脖颈,故作疲惫地开口辩解。
“大佬,我昨天熬了一夜,为您物色司机跟翻译,太晚了,直接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今天就落枕了。”
“一上车就犯困,眼睛都睁不开,一直闭着眼打瞌睡。”
看着两人接连睁眼扯谎、百般掩饰的模样,和尚冷哼一声,沉声骂道。
“我踏马得~问的是车里地事吗?”
老洪满脸无辜,故作茫然反问。
“那您问的是?”
和尚被两人折腾得满心无语,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向车行一楼办公室。
身后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暗自庆幸的神色,连忙快步跟上。
一楼办公室陈设简单质朴,烟火与江湖气交织。和尚立在办公桌前,伸手拿起老式座机话筒,指尖扣着冰凉的胶木机身,沉声通话。
“我,和尚,对,二爷在家吗?”
“有,对,急事。”
“行,我立马赶过去~”
简短几句通话完毕,他挂断话筒,转身径直走出办公室、步出车行。
弯腰坐进轿车后座,和尚对着正在扭动钥匙打火的余复华沉声吩咐。
“华侨银行~”
引擎低鸣,车轮碾过柏油路面,两辆轿车次第启动,朝着中环德辅道中方向平稳驶去。
岁月无声,光阴无痕,短短十五分钟,不过是时间轴上微不足道的一寸缩影,转瞬即逝。
车子最终停在德辅道中六十九号华侨银行门前。
彼时的华侨银行落户港岛不足一年,根基尚浅,并无气派恢宏的西式摩天大楼,只承租了一栋五层旧式骑楼作为总行门面。
骑楼廊道老旧斑驳,石米外墙带着经年风尘,铺面狭小、职员寥寥,规模远不及中环一众老牌外资银行那般气派张扬,低调隐匿在林立的商铺楼宇之间。
和尚抬步踏上阴凉的骑楼廊道,步入一楼极简的营业大厅。
厅内客流稀疏,环境清静,他径直走向门口值守安保,开门见山。
“二爷在哪?”
门前安保初见和尚,衣着普通、气度内敛,并不识得这位江湖大佬,依旧恪守规矩,礼貌询问。
“这位先生您找我们老板有预约吗?”
和尚环视冷清的大厅,声线沉稳,报出名号。
“和义勇,和尚~”
四字名号落下,安保神色骤然一变,当即收敛拘谨,态度恭敬至极。
“和爷,您这边请。”
说罢,安保快步引路,将和尚送至二楼办公室门口,轻声示意。
抬手叩门,屋内随即传来一道沉稳淡然的嗓音。
“进~”
和尚收敛一身江湖轻浮戾气,压下周身桀骜气场,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格局朴素规整,满是四十年代商行的复古质感。
二爷临窗端坐,身前堆满厚厚一叠手写文书、账务单据。
窗明几净的屋内,两张副办公桌分列两侧,两名职员正伏案作业,老式机械打字机哒哒作响,金属按键起落之间,节奏规整,声响不绝。
二爷指尖不停,正将繁杂的手写文件逐一录入打字机,规整誊写。
见和尚进门,他头也未抬,随口淡淡吩咐。
“找个地方坐~”
和尚应声环视一周,从墙边搬过一把木椅,静静落座。
三台打字机交织的哒哒声响填满整间屋子,清脆单调,久久不散。
和尚望着伏案忙碌、神色沉静的二爷,心头斟酌万千话语,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求助。
片刻后,二爷打完最后一行字迹,抬手停下动作,抬眸看向静坐的和尚,言简意赅。
“有事?”
和尚即刻扬起笑脸,轻轻点头。
二爷敲了敲桌面,缓缓起身,眼神示意和尚随他移步内间独立办公室。
和尚立刻起身,紧随二爷身后走入私密办公间。
二人相继落座,和尚打量着屋内清雅沉静的布局陈设,接过二爷递来的香烟,低头衔住烟蒂,抬手点燃。
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缭绕烟气模糊了眉眼,他终于坦诚开口,道出此行来意。
“二爷,那啥,咱们不是研究怎么从政嘛~”
在二爷沉静的注视下,和尚将洋人坐地起价、重金求购立法局议员席位的始末尽数道出。
“对方狮子大开口,问我要二十万英镑,小子一时半会拿不出来那么多钱~”
二爷闻言了然,端坐沙发主位,指尖夹着香烟,儒雅绅士,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开口。
“不怕他狮子大开口,就怕他不开~”
语罢,二爷缓缓起身,缓步踱至窗边,凭栏而立。
指尖香烟青烟袅袅,他望着楼下中环街市人来人往、车马穿梭的繁盛街景,默然不语。
半支烟燃尽,烟气浮沉,二爷才悠悠开口,字句深沉,暗藏大道。
“权力倘若向钱财松口,金银便会蚕食权柄。”
“利益蒙蔽双目,贪欲夺走良知,人心那杆衡量是非的秤,终将失去准星。”
“困在利益织就的天罗地网里,人人身不由己,尽数沦为欲望手中的提线木偶。”
一番话不知是半生阅历的感慨,还是刻意提点、暗藏布局深意。
二爷缓缓转身,身姿风雅从容,缓步走回沙发落座,目光沉沉锁住和尚双眼,轻声发问。
“懂吗?”
和尚垂首低眉,细细咀嚼这番话中的深层深意,默然沉思良久。
回过味的和尚抬手将指间烟头摁在烟灰缸内,细细碾灭,抬眸恍然开口。
“您的意思是,让我以后利用议员的身份,把鬼佬其他议员用钱财利益拉下水,为我们所用?”
见他一点即通、悟性通透,二爷眼底露出几分欣慰,笑着点头。
“你是个聪明人~”
得此夸赞,和尚依旧心存顾虑,道出心底担忧。
“可是二爷,我怕时间不够~”
二爷周身自带文人风骨与沉稳气度,闻言抬眸,轻声反问。
“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最可怕?”
见和尚默然未答,他自问自答,声线低沉厚重,字字诛心。
“是时间~”
“既然开了一次口,你认为他们还收的住吗?”
“兵刃伤人,痛在当下;时间噬人,不见硝烟。
“它耐得住海枯石烂,强迫所有人习惯离别、苦难与遗憾,适应当下环境。”
“再刻骨铭心的过往,都会在岁月里慢慢淡去。”
“时间好比钝刀割肉,折磨无声。”
“人往往浑然不觉,直到看清它的威力,才惊觉早已无力回天。”
此刻的二爷神情高深莫测,目光悠远,望着和尚缓缓道来。
“周易第一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第一卦最凶险,凡事没有外力可借,任何磨难,痛苦,劫难都得靠自己挺着,度过去从此便天高任鸟飞。”
“钱我会给你拿,但是我想以后这片天由我们说的算~”
和尚望着二爷眼神悠远、虚空抓握的姿态,似要掌控整片港岛风云,一时有些局促,抬手挠了挠头,老实开口。
“二爷,那什么,您知道小的没读过书,您能不能以后说话别这么高深~”
二爷回过神,望着眼前低头讷言、坦荡直白的和尚,温和浅笑,轻声道。
“藏拙?”
“在我面前没有那个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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