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演练
他站起来,沿着土桥原路返回。回到纸皮树位置时太阳已经翻过桉树林的树梢,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碎金般的斑驳光斑。他把独木舟尾缆重新系好,从背包里取出纸皮树皮和炭笔,在现场画第二版猎场地形图。
第一版是昨天在遮棚下画的——基于远距离观察和记忆。第二版是现在画的——基于他亲自走过的每一寸地形。两版之间的差异不大,但多了几个关键标注:土桥的精确长度和宽度,软泥沼的危险区域边界,纸皮树树冠对投掷轨迹的遮挡范围,以及四米鳄鱼拖痕的最新位置。他在纸皮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伏击点——旁边标注了风向(东南)、光线角度(逆光)、射程(约三十步)、以及预计袋鼠群通过时间(日出后大半个时辰到接近一个时辰)。
然后把炭笔收回背包侧袋,换上昨天没吃完的半条熏鱼。鱼肉在经历了几天的烟熏风干之后已经变得接近肉干的质地——嚼起来纤维分明,烟熏味渗透了每一丝肌肉纤维,咬碎时能尝到极淡的炭火余味。他和着水壶里的暗河水把熏鱼咽下去,然后重新拿起黑曜石矛。
不是要狩猎。是演练。
他把矛从右手换到左手,再从左手换回右手——感受不同握持位置对矛身平衡的影响。握得太靠前,矛尖会下垂;握得太靠后,矛尾会翘起来。最佳握持位置是矛杆重心刚好在手掌虎口的位置——这个位置他已经在昨天的日志里标记过了,但现场的体感比纸上的标记更精准。他握着矛从纸皮树树干后方试探性地跨出一步——从隐蔽位到投掷位的过渡必须在一口气的时间内完成。跨步太快,脚步声会惊动袋鼠。跨步太慢,袋鼠可能已经通过了土桥最窄处。他在帕米尔练习过投矛前的步法——右脚先出,身体侧转,左脚跟上,腰胯同时发力。这个动作在台地上重复了几十次,但在真实的猎场地形上做又是另外一回事:纸皮树倾斜的树干挡住了一部分左手的挥臂空间,他必须把矛从树干下方斜着穿出去才能获得正常的投掷角度。
他试了三次。第一次矛尖擦到了树干底部的一根垂枝,偏离了预定轨迹。第二次他调整了出手角度——矛从树干最低处的缝隙里穿过去,命中土桥边缘的一块浮木。第三次他没有投,只是重复了跨步-侧身-举矛的动作,把肌肉记忆刻得更深。
够了。
太阳已经升到了纸皮树树冠上方。袋鼠群今天没有出现——他在纸皮树位置等到了日出后接近一个时辰,新草区仍然安静。昨晚的低温加上今晨的浓雾可能让袋鼠群推迟了觅食时间,或者它们选择了另一条路径。不管怎样,他今天不打算狩猎。今天是侦察——确认伏击点的每一个变量,把地图从纸上搬到脚底和掌心。真正的狩猎需要等一个所有变量同时对齐的早晨——风向对,光线对,袋鼠群的路径对,鳄鱼的位置对。在荒野里,仓促的狩猎比不狩猎更危险。你有的是明天,除非你没有明天。而他在卡卡杜还有明天。
他把独木舟解开,调头往回划。返程经过新草区时,他在浅水区边缘看到了一只独自低头啃草的鸸鹋——不是在退水线中段的那三只中的任何一只,是一只更老的个体。它的羽毛比那三只更灰,脖子上的裸皮褶皱更深,走路时右腿有轻微的跛行。它退出了繁殖群——或者被繁殖群淘汰了。它独自站在新草区最边缘的位置,远离袋鼠群的领地,远离鳄鱼的伏击区,安静地吃着草。林墨的独木舟从它旁边滑过时它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草。
回到台地时接近正午。他把独木舟拴好,走上碎石坡。野狗青年正在退水线上独自巡逻——今天公狗没有陪着它。它在每一个标记点上停下来闻一闻,然后用后腿刨几把碎石。动作和公狗的做法完全一致,只是刨完之后它多了一步——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杰作,确认石头被刨到了正确的位置。林墨在台地上看着它做完这一整套流程,然后把今天的废弃物——熏鱼头和几片芋头皮——放在老位置上。
他在遮棚下打开纸皮树皮日志,把今天侦察的第二版猎场地形图贴在第一版旁边。两张图并列——一张是他坐在台地上根据远距离观察画下的推测图,一张是他踩过每一寸土桥泥沼之后画下的实测图。两张图之间用炭笔箭头连了一条线,旁边写了一行字:
「土桥最窄处,东南风,逆光。四米鳄在深水区西岸伏击位,位置固定。等待所有变量对齐的早晨。」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面顶端写了四个字——"狩猎计划"——然后留白。
今天不填。明天也不一定。但空白本身也是一种准备。
……
标枪投射器——一根约莫前臂长度的纸皮树直枝,顶端留着一个天然的枝杈结节。林墨在退水线巡逻时捡到了它。被洪水浸泡再被太阳晒干的纸皮树枯枝,木质比活枝更硬,表皮已经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纤维。枝杈结节的角度刚好——不是垂直分叉,是斜向上大约四十五度,天然形成了一个可以扣住矛尾的钩槽。
他用石片刮刀把结节打磨成更精确的弧度。钩槽不能太深——太深的话矛尾会被卡住,投射器在挥臂终点的能量无法全部传递到矛身上。也不能太浅——太浅的话矛尾会在挥臂过程中滑脱,投射器变成了空挥。他一边磨一边用手指摸——从结节底部摸到顶部再摸回来,感受弧线的平滑程度。每磨三四下就停下来,把黑曜石矛的尾端扣进钩槽里试一次。矛尾是一截被削平的纸皮树直枝末端,他用砂岩在上面磨了一个浅凹,刚好能咬住投射器结节的前端。两个凹槽——一个在投射器结节上,一个在矛尾——对接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咔",是木头和木头之间互相咬合时特有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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