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姬忱夜篇（二）
吃下那枚注定不能再回头的毒药，他们兄弟和裴国公的势力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这平衡的代价，裴家付出的是太后自愿替先帝殉葬，而姬忱夜登基后要迎娶裴氏女为贵妃。
双方都没有立刻鱼死网破的心思，转而耐心地罗织一张大网，看谁能将对方抓住。
裴家的准备是给姬忱夜按上暴君的名号，费尽心思制造了许多桩血案。
包括并不仅限于买死士入宫刺杀，这些人注定是炮灰。
如果得手，裴家便可以提早展开扶幼帝登基的计划，反正裴贵妃就在宫里，分分钟可以宣布怀孕。
如果失手，便是给暴君添上一笔实绩，正好大肆宣扬。
于是登基后不过短短数月，北燕新帝的暴虐之名已经传遍天下。
姬忱夜却突然发现，现在的生活也是个轮回。
他只不过是从破旧小院挪到了御座之上，从被人强制取血变成了收割别人的性命。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想到了那朵被他日复一日掐死的花。
原来取人性命，和扼杀一朵花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死人流出的血，是否也和那朵花死后残留的气息一样，透着绝望的腐朽？
但他注定得不到答案，因为剧毒已经发作，夺走了他的嗅觉和味觉。
想来有些可笑，他曾以为走出小院，便会看到山高海阔，闻到风中充满生命力的植物清香，然而坐拥高位，看到的却是遍地血腥，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阿启，我一定会找到解药。”
裴子奚向他保证。
姬忱夜很想说一句无所谓，他的人生大概是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腐烂到底，什么时候终结其实并不重要。
但看着裴子奚眼里的灼灼亮光，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个疯子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皇城地下埋了很多炸药，足以掀翻半座城池。
相信再给他几个月，他肯定会把整座城的地下都挖空填满炸药，预备着万不得已时的鱼死网破。
算了，就让他找点事情做吧。
但姬忱夜没想到，裴子奚会为了这件事拼命。
当浑身是血地被风见和云观送回来时，姬忱夜觉得自己周身的血都要凉透了。
他伤在胸腹要害处，能活着回来已是奇迹。
“你疯了！”姬忱夜苍白的手按上他胸口伤处，感觉到血漫过掌心的温度，远不及他拧断别人脖子时的滚烫。
显然，裴子奚快要死了。
“主子说，您有办法救他。”风见哽咽道。
明白了裴子奚的意思，姬忱夜瞬间暴怒：“那算什么办法！”
看到这两个护卫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他顿时了然。
裴子奚向来算计得比他周到，连他的反应也早早料到。
姬忱夜闭了闭眼睛：“他还留下什么话，说吧。”
“是看他现在就死，还是多活几年再死，您来选。”
姬忱夜看着脸色青白的裴子奚，仿佛看到他正一脸挑衅地对自己说：“让我一时三刻就死，还是苟延残喘几年，你来选。”
“虚伪，”姬忱夜终于出声：“每次给人两条路，但实际上只有一条路能选，裴子奚，你太虚伪了！”
“你根本就是笃定了我会救你，不……你根本是在逼我做决定！”
风见和云观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话，又不敢催促，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姬忱夜暴躁地走来走去，又在裴子奚面前停下，愤怒地指着他的脸。
“我偏不让你如愿，你能怎样？”
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应，裴子奚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脸色越发灰败。
风见和云观都快急死了，再拖延下去，人真的会死的！
姬忱夜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连手指都在颤抖。
沉默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狠！”
他扯出裴子奚袖子里的链刃，毫不犹豫地豁开了自己的手腕，怼到裴子奚嘴边。
血流得到处都是他也不管，只捏开对方的嘴巴强迫他吞下去。
效果立竿见影，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裴子奚就睁开了眼睛。
只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还很苍白。
“我赢了。”
裴子奚咧嘴一笑。
“哪个和你打赌了！”姬忱夜恨不能揍他一顿，但看他的样子怕是一拳都捱不住，只能硬生生忍下。
裴子奚在风见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上次，你要赌命，我作陪。”
姬忱夜突然哽住，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吃下那颗毒药的时候。
“你是故意的？”
故意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故意让自己伤得这么重，故意让他做这种两难的选择！
故意让他陷入这种既救了他又害了他的纠结中！
姬忱夜一拳打在他脸上，连同风见都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裴子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来，再打几下。”
但姬忱夜已将怒气尽数收敛在淡漠疏离的外表下：“滚。”
裴子奚却不顾风见的劝阻走上前来：“阿启，我们是兄弟，本来就该同生共死，我不会后悔，你也不必愧疚。”
“愧疚？”姬忱夜语气轻蔑：“你想多了。”
“那你现在摆这张臭脸是干什么？”
姬忱夜不想搭理他，转身就走，却被裴子奚叫住。
“等等，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关于萧禹的。”
“说。”
“现在朝中唯一能和裴家抗衡的只有他们父子，但萧老头最近和裴晟来往密切，我们必须逼他们站到对立面上。”
“你想怎么做，逼反萧禹？”
“好主意！”裴子奚眼睛一亮。
姬忱夜无奈地看他一眼：“萧禹那种一根筋的货色，让他谋反比让他杀了亲爹还难。”
裴子奚摇头叹息：“阿启，你什么时候才会学会弯弯绕绕？”
“怎么弯法？”
“萧禹和姜尚书家的千金定了亲，听说不久后就要成亲，他是个硬骨头，不如从他的未来岳父家下手？”
“行。”姬忱夜言简意赅。
裴子奚坏笑了一下：“只不过要抹黑一下你的名声。”
姬忱夜对此嗤之以鼻，他还有名声这种东西吗？裴子奚的担心真是多此一举。
不过，他突然有点好奇：“你打算怎么抹黑？”
“听说那位姜家小姐是绝色美人，被您这位暴君看上强纳入宫也很正常吧？”
“你就不怕姜尚书是个没骨头的，直接把女儿送进宫？”
“那不能，这种读书人最擅长死要面子。”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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