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回京
秦浩然继续剖析利弊:“可世道人心,朝堂博弈,最是易变、最难把控。但凡士人聚团,声势相合,立场相近,日久必生派系、必起纷争、必结恩怨。”
“眼下众人以‘清’为名、以‘正’为宗、以‘道’相聚,可岁月推移、朝堂更迭、利益交织、恩怨缠绕,昔日清议报国的本心,终将被朝堂洪流裹挟。
届时清浊难分,私怨盖过公心,派系凌驾国法,清流亦会沦为党争工具。”
潘时良心神大震,瞬间彻底听懂秦浩然的深远顾虑。老师怕的从来不是清流聚义,而是正道之士抱团成势后,终究难逃派系桎梏,沦为党争牺牲品。
一旦清流固化为朋党,清议演变为党争,原本制衡奸邪,匡扶朝政的力量,便会反向撕裂朝堂,搅动纷争,祸乱朝纲,让朝堂,彻底陷入无休止的派系乱斗,内耗至死。
谭纶亦豁然通透,沉声道:“老师远见!众人只看当下清流报国,制衡权贵之利,大人独见未来党争内耗、祸乱朝堂之危。此等未雨绸缪、洞察百年之势,非我等所能及。”
秦浩然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清流不可无,无则朝堂无正气,民间无公道。朋党不可有,有则朝纲无宁日,社稷无长治。我所谋者,是护清流本心,阻党争成型。”
三人就此话题深谈许久,剖析朝野局势,预判未来风波,理清进退之道。
直至日头渐高、茶凉烟尽,湖畔游人渐多,三人方才起身离席,缓步返程抚院。
归衙之后,秦浩然不再耽于闲游闲谈,正式启动归京述职的全盘收尾布局。
时为天奉三十一年残冬,朔气将阑。
距三年督抚大计考满、北上赴京述职,只剩两月有余。
经数年擘画推行,江南盐法、市舶海运、江防守备、地方吏治四项新政,皆已体系完备,实绩落地生效。
近段时日,秦浩然常驻应天抚院大堂,分班升堂理事。
先是传唤两淮盐运司、龙江市舶司、江南守备司、江防兵备道各司正印长官入衙面议公务。
继而行文征召应天、镇江、常州、苏州、松江、徽州、宁国、池州、太平九府知府,广德州知州,连同所辖各县知县分批觐见。
一番逐一交割事务,他当着满堂官吏正式告知自身去向。
任期将讫,不日便会解应天巡抚印绶,整饬行装北上,入京面谒天子,奏报三年治状,恭候朝堂铨衡新命。
数次会晤间,秦浩然逐条核定新政接续法度、府库钱粮存册、积案卷宗归档、沿江防务排布、两淮盐引账籍诸事,将整套治理规制悉心托付后继官吏,把离任交接一应事宜排布得条理周全。
秦浩然正坐公案之上,扫视阶下林立的文武僚属:
“本院总督应天地方,监管两淮盐务,节制东南沿江兵马,迄今三载任期已满。依照本朝督抚考核典制,岁终核验政绩,来岁开春便须入朝述职,听命朝廷升黜调任。”
满堂众人闻知抚台即将离任,神色纷杂各异,或怅然不舍,或暗自盘算,却无人敢出声妄议,尽皆垂首屏息,恭谨等候下文。
“本院虽不久卸任离江南,然此番厘定的江南新政、两淮盐法、江防军务、官吏典章,俱是朝廷钦定的长久规制,绝非一时应付的权宜之策,更非本官一任装点的政绩。自今而后,各司衙署须谨守法度,恒久奉行,不许分毫怠弛。
盐场稽察不可中辍,海舶税规不可擅改,卫所清整不可半途而废,田亩丈量不得束之高阁,官吏巡察之责尤不可松弛。
往后历任大小官员,若有擅自废弃新政、包庇积弊、勾连地方豪强、贪赃徇私之辈,纵使本院远赴京师,亦会搜罗实据上疏参奏,穷究其罪责,断然宽宥不得!”
随后月余,秦浩然核定三年治绩、造册存档、上报朝廷。
冬日霜寒落尽、残雪消融。
天奉三十二年仲春二月,东风和煦,堤柳抽芽,扬子江冰澌消融。金陵一扫隆冬的凛冽萧索,城郭街巷草木萌新,处处浸着融融春意。
京师吏部勘合传至应天巡抚衙署,文牒奉旨载明:
应天巡抚秦浩然莅任三载,今届大计考满。
其任内肃吏治、惩贪蠹、安辑黎民,厘正两淮盐法、修整江海舶务,诸般治绩昭著、功实可稽。
着该员尽数交割一应公务,即刻束装北上,回京诣阙述职,恭候圣裁,另行铨授新职。
部文既下,归程启程之期钦定有据,不许片刻迁延懈怠。
启程当日,春风拂岸,晨光熹微,濛濛晓雾笼罩着应天长江渡口。
一江春水浩渺东流,渡口却冠盖如云,车马骈阗,一派空前盛大的送别光景。
自六部各司、南北直隶文武衙门,到两淮、苏松、江宁各府县官吏、卫所将弁,乃至城中世勋勋贵、乡绅大族、盐商巨贾,尽数早早赶赴江畔相送。
仪仗车马沿江岸绵延数里,这般盛大场面,满是官场虚与委蛇。
曾经被秦浩然打压裁制的盐商余党、地方劣绅、猾吏蠹役,此刻个个满面恭谦,眼底却藏不住浅浅的松快与窃喜。
往日秦浩然压得一众权贵乡绅束手束脚,寸利难图。如今他离任迁调,众人心中早已暗暗松了一口大气,只觉悬顶利剑终是移去。
魏国公一身国公蟒袍,率先上前半步,挑明全场心照不宣的心思,偏又说得冠冕堂皇:
“秦中丞莅任三载,雷霆肃弊,勤政安民,涤荡江南百年积秽,令南都风气焕然一新,朝野共睹,万民感念,着实劳苦功高,辛苦至极。”
一语带过三年震慑,暗含解脱之意,继续道:“今日中丞束装北上,入阙述职,乃是朝廷擢拔,栋梁进阶之喜。想来江南往后数年,亦可少几分紧绷肃杀,多几分从容安稳了。”
隆平侯紧随其后,口中尽是官场溢美虚言:“徐公所言极是。此番归京,必是圣心嘉许,高位待之。”
临淮侯亦随之附和:“唯愿中丞此去京华,步步高升!”
人人称颂其清廉,赞其勤政,不过是碍于秦浩然的官声威望与朝中势位,不敢失了官场礼数,落人口实,只得随众列队,故作恭谨相送。
可细看神态,无一人有半分真心惜别。
口中皆是“德被江南、万民感念”的溢美之词。
而立于人群后侧、布衣素衫的寒门士子、市井百姓、乡间耆老,心境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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