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纱荒


啪嗒、啪嗒——

轻巧而有节奏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张书的思绪却渐渐飘远了。

也不知此刻的老徐头,是不是还在琢磨她今日那番举动的深意,又猜透了几分。

他看得出,她是故意的吗?

从第一次见面起,张书就知道,这老徐头不简单。

不是他演技不好,而是她发现,这老徐头会武。

他的内力虽然不算强,顶多也就能轻松翻个墙头,但加上一些招式,应付普通人足够了。

而且内力这种东西,本就不该出现在老徐头身上。

这样一个人,对外却是一副潦倒残躯,还配着一段令人唏嘘的悲惨过往,怎不叫人起疑。

他身世编得再圆满,戏做得再足,在张书的“外挂”面前,终究无所遁形。

不过那时,张书并没有深究的打算。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乃本朝最高学府,天下菁英荟萃之地,更与朝堂中枢往来密切。

能在这样的地方潜伏多年而不露声色,绝非鸡鸣狗盗之辈,所图之事也绝不可能是什么私人恩怨或小偷小摸。

但无论老徐头的身份是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目标不是她和张知节。

既然与他们无关,她又何必多管闲事。

可如今,情形却不同了。

自入朝以来,张书与张知节锋芒渐露,不知不觉间,已与大昭官方深度绑定,彻底走到了台前。

若老徐头当真包藏祸心,甚至与谋逆有关,那他们二人,必然早已落入他的眼中。

而且张书对当下的和平世道还算满意,也不想旁人来破坏他。

既然大概率已站在对立面,那从前相安无事的状态,就势必要被打破了。

可问题是,她对老徐头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那段所谓的悲惨身世,从她看穿老徐头伪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可信了。

在国子监授课的那段日子,她时常看见老徐头在廊下清扫,或在院中修剪枝叶。

可除了初次见面那次,两人之间再无任何交流。

水面太平静,就难以摸清深浅。

若任由这般井水不犯河水地维持下去,她便永远只能被动地等对方先动。

所以,今日再次见到老徐头时,张书主动上前攀谈,想要打破两人之间原地打转的僵局。

至于为何提起荔枝,张书只能说,那是下意识的反应,老徐头曾自称岭南人,她脑子里便立刻蹦出了荔枝。

问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两句看似无心的话,足以在他心里种下一颗不安的种子。

只要他心里多一分疑虑,往后行事,便会多一分顾忌。

而人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最容易露出破绽。

啪嗒、啪嗒——

“书姐儿,这纺车实在是太厉害了!”

朱海棠的声音,将张书的思绪拉了回来。

朱海棠踩着踏板,发出规律的啪嗒声里,手上动作不停,眼睛亮得惊人。

“从前我忙活一天也出不了多少棉纱,如今这一台就顶得上七八个人同时干活了,二郎怎么那么厉害,连这样的纺车都做得出来。”

张书笑了一下,道:“这纺车凭他一人可做不出来。”

她转向一旁的张大牛,“辛苦大伯了,多亏您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调试,这机子才总算转起来了。”

张大牛连忙摆手,“书姐儿可别这么说,还是多亏了二郎,若不是他,我怎么也想不到纺车还能做成这样式儿的。”

张书笑了笑,也不与他多作争辩。

张大牛在这件事上的功劳,不是他谦让几句就能抹去的。

今日并非休沐日,这个时辰也不是下衙的时候,张大牛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全是为了这台新纺纱机。

他是户部的农官,按理来说,开春之后就该被派出去公干了。

是张知节借着手中的职权,说有差事需要张大牛协办,将他留在了城里。

每日只去户部上半日的班,下午便能回来忙活纺纱机的事。

张大牛能从户部脱开身,张知节却不行。

白日里大半时间,他仍须在户部上衙处理公务,因此这新纺纱机的大部分活计,还是落在了张大牛身上。

张知节只有下衙之后,才能赶过来帮忙。

谁知纺纱机刚进入最后阶段,张知节便被选为会试考官,关进了贡院,与外界断了联系。

只剩张大牛一个人撑着,几乎夜夜都忙到深更半夜。

张书见张大牛每日两头奔波实在辛苦,就让他直接去跟上司申请“外差”。

张大牛起初还觉得这事不妥,哪有人出外差出到自己家里的。

但他很快就被张书说服了,他也不是在家里偷懒,而是为了完成张知节交代的任务。

张知节是谁?

那是他顶头上司的上司,他交代的任务,自然算是公事。

于是张大牛就这么被“忽悠”着去找了上司。

张大牛能看出,对方并不信他的说辞,但看在张知节的面子上,还是痛快地批了。

自此,张大牛便一头扎进了家里的工坊里,直到今日新纺纱机正式完工,才迫不及待地来找张书报喜。

张书从未纺过纱,即便听了张大牛的讲解,对具体如何操作还是一知半解,于是便叫人去请了今日恰巧留在家中盘账的朱海棠。

朱海棠是纺纱织布都做过的熟手,可三元村的纺纱机不过是寻常的手摇单锭纺车。

面对这台熟悉又陌生的新纺车,她起初上手还是有些生疏的,但她很快就摸着了门道,也真切感受到了这台新纺纱机的非凡效率。

张书绕着机器缓缓踱步,目光扫过一个个转动的零件。

“大伯娘,您先停一停。”

等朱海棠停下,张书上前取下一绺纺好的棉纱,细细端详。

朱海棠忽然问了一句:“书姐儿,你是不是打算把这纺车纺出的棉纱,放到你新店里去卖?”

张书与苏三娘合伙开店的事,朱海棠也听说了一些。

谁料张书摇了摇头,道:“我那店卖的是成衣成布,不卖棉纱。”

她看着手中的棉纱,突然笑了,“大伯娘,您知道这机子的面世,意味着什么吗?”

朱海棠面露沉思,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想到这新纺车能让纺纱更快更多,一天能多出好些棉纱,拿去卖便是白花花的银子,还能有什么?

张书问道:“大伯娘可曾听说过松江府?”

朱海棠点头道:“自然是听过的。松江的飞花布天下闻名,据说那边织坊遍地,满城皆是机杼之声。我还听过一句话,叫‘松江衣被天下’。”

“那大伯娘可知,松江府一直都在闹纱荒。”

“纱荒?”

张大牛夫妻俩对视一眼,面露疑惑,他们都是头一回听说这个词,但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张书继续道:“松江那边的织娘,用的是脚踏式三锭纺车,比寻常手摇纺车快了一倍有余。可饶是如此,纺出来的纱,依旧不够她们织的。”

张大牛立即道:“那这新纺车一出来,岂不正好解了这纱荒?”

张书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道:“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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