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错字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的是个青衣小厮,手里提着食盒,进门便向张知节行礼问安。

张知节迅速收起脸上的笑意,微微点头,转身往屋里走,小厮紧跟在后面,手脚麻利地把饭菜一样样摆上桌。

一碗白饭、一碟咸菜疙瘩、一碟腊肉炒笋片,这就是张知节在贡院的最后一顿晚饭了。

张知节瞧见桌上那盘腊肉炒笋片,眼睛微微一亮。

看来厨房也知道这是最后一天,把压箱底的存货都拿出来了。

贡院给考官提供的伙食,头几天还算不错,顿顿都有新鲜菜和鲜肉。可到后面,基本就只剩下咸菜疙瘩、腊肉之类的东西了。

不是拨给考官的餐费不够,而是往年出过一桩弊案,有卖菜人借送菜的名义传递消息。

从那以后,贡院就改了规矩,提前囤下一大批菜蔬粮肉,彻底关起门来自给自足。

头几天的鲜菜吃完了,剩下的自然就只有那些耐放的东西。

今晚这道笋片,虽然是笋干泡发后炒的,但也绝对算得上稀罕了。

小厮见张知节神色如常,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位张侯爷从不挑剔菜色,每回都尽量吃干净,和他同屋的下人们,平日里可没少受其他考官大人的微词。

张知节道:“有劳了。”

小厮连忙道:“大人折煞小的了,这都是分内的事。”

见张知节坐下准备用膳,他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这些饭菜其实张知节也不爱吃,只是条件摆在这里,只能受着。

伙食不好,加上前些日子忙着阅卷,日日熬到深夜,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

吃着吃着,他又乐了。

当年他为了艺考,两个月内硬生生瘦了二十斤。

张书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可艺考一结束,他各种补品都吃上了。

张知节觉得,这次自己出去,张书见了这副模样,肯定又要心疼得不行,自己说不定又会有特别的待遇。

他越想越美,眼前的清粥小菜也突然变得可口了起来。

用过饭,那小厮按时过来收拾了碗筷。

这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张知节提前收拾好行李,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吹灯歇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耳畔隐隐传来一阵嘈杂声。

张知节睁开眼,窗外仍是沉沉夜色,可院子外面已透来一片晃动的灯火。

他刚起身点灯,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大人,前面传了话,请诸位考官大人寅时正(凌晨四点)往至公堂去。”

张知节应了一声,迅速穿好衣物,打开门。

小厮提着铜壶和食盒走了进来,张知节接过铜壶,自己洗漱净面。

小厮则将食盒里的早点一样样摆上桌,早餐比晚餐更简单,就是一碗清粥、一碟酱菜,外加两个白面馒头。

张知节早上胃口一向不大,便拿起一个馒头,递向正要退出去的小厮,含笑道:“这个我吃不下,你拿着吧。”

小厮愣了一下,望着递到眼前的白面馒头,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距离寅时正还有小半个时辰,张知节不紧不慢地用完了饭。

当他这才跨出院门时,外面天色将明未明,没走几步,便碰上了几位同僚。

彼此刚打了个照面,就有人笑着拱手道:“恭喜张大人了。”

张知节笑着回礼:“同喜同喜,闱事总算告一段落,我与诸位皆可平安归家,真是喜事一桩。”

那人笑着摇头:“下官所言并非此事,此番杏榜,禧乐县主门下诸生,可是占尽了风头啊。”

张知节神色不变,浅笑道:“这事确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俗话说得好,举贤不避亲,阅卷凭的是文章高低,若只因与我有亲,填榜时就把人黜落了,那才叫有失公允。”

其余几人闻言,连忙表态他们是真心道贺,绝无半分质疑科场清明的意思。

“科场阅卷,糊名誊抄,卷子到了手里,谁认得出是谁的笔迹?下官对经手的卷子,问心无愧。”

“正是这个理,咱们在闱中这些日子,起早贪黑,逐篇细读,眼里只有文章好坏,不问来处。”

一位中年文官忽然叹了口气,迅速看了张知节一眼,嘴角微勾,提起一份因错字而排名靠后的卷子,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惋惜:“那篇策论立意文采都是上作,真是可惜了。”

张知节发现那不自然的一眼,却只当没看见。

旁边另一人却摇头道:“错了就是错了。”

这考生众人都有些印象,不得不说,他的文章写得实在是好,见解独到,行文也漂亮。

可偏偏最后一篇策论里头出了一个错字,主考官还特地去调了原卷来核对,生怕是誊抄时出的纰漏,白白冤枉了人家,谁知原卷上就是写错了。

有人道:“文章虽好,沾了错字,终究有瑕,若非你当时据理力争,硬是给他留了个位置,单凭那错字,黜落也是常理。”

众人一边往至公堂走,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考生。

张知节只是含笑听着,并不插话。

他们口中议论的那人,对张知节而言也算熟人了。

如此低级的错误,似乎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但张知节基本能预见外头出了什么事,所以李延朗的失常发挥,也算在意料之内。

这时,有一位年轻的考官突然提出,李延朗这一科倒不如干脆被黜落了才好。

黜落了,下一科还能重整旗鼓再来。

可如今吊在榜尾勉强中了,又有什么意思?

排名靠后,殿试便失了先机,将来选官授职,也处处低人一头。

何况,与他乡试时的风光比起来,这落差,实在有些太大了。

中年文官立即正义凛然道:“下一科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若是到时再出什么意外呢?”

说话间,他又看了张知节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心中暗自恼火。

他之所以主张让李延朗取中,还真不是为了李延朗好,纯粹是想给张知节找不痛快。

他又岂会不知,会试的名次直接关乎日后的仕途前程。

李延朗这一科若是落了,下一科只要不出错,取中是轻而易举的,而且名次必定靠前。

可谁让他偏偏是张知节女儿的弟子呢?

他始终认为,女子入国子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更何况还是以师者的身份。

李延朗既然自甘堕落成为张书的学生,就意味着他和张书就是一丘之貉。

与其让李延朗下一科高高取中,又给张书“名师高徒”的名声添上一段传奇色彩,倒不如这一科就让他吊着车尾勉强中了。

他也不怕别人察觉他的心思,因为他是在看到糊名原卷时,机缘巧合下认出了李延朗的字,才坚持将他留中的。

可他忘记了,没了李延朗,还有旁人。

可恨他不是主考官,无法干涉其他房师的荐卷,不然,张书名下那些弟子,合该全部落榜。

他几乎能想见,本次会试放榜之后,洛都关于张书的那些传言,定会愈演愈烈。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喉头堵得慌,满心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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