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退学
张书递上去的修书人选,皇帝当天便批复了下来。
此前张书离开翰林院后,就有不少人找到牧掌院探口风,牧掌院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隐隐约约给一些人透了点风声。因此不少人心里多少有些准备,可真到确定入选那一刻,仍是各自难掩喜色。
他们也看得出来,名单里有几个是张书的门生,还有几个平日里与张知节交好的翰林。
这原也算不得什么,历来得旨修书的总裁官,谁不安排几个自己人进去?若真半点私心都不沾,才是不合常情。
人选定下之后,修书之事便正式铺展开来。
张书却并不如众人预想的那般频繁出入翰林院,她只在开局之初,将参与修书的人召到一处,开了次会。
会上,她把早已拟好的样稿分发下去,让他们照此办理,又定下了极清楚的进度。
头一个月,要完成部首检字表的增补与核定,三个月内,将常用字部分初稿编出,半年之内,完成整部字书的初编。
剩下半年,则集中校订、补正、统稿,并编齐附录。
也就是说,她要在这短短一年之内,修完一部体例全新的字书。
起初,众人几乎都觉着不可能。可等翻开她发下来的样稿,再对照各自手上的任务与排期,才发觉张书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哪一卷由谁主稿,哪几卷由谁互校,何时交初稿,何时汇总裁定,日程甚至精确到了每一日。
若真能按她的计划顺利推进,时间虽紧,却未必不能成。只是此后一年,他们所有人的时间全要围着这部字书转了。
众人感到压力的同时,又隐隐生出几分干劲来。
其实修得越快,对他们而言反倒越好,毕竟这书只要一日未成,便一日有变数,若拖上三年五载,中途主事之人一换,或是朝廷风向有变,这桩美差说不定就黄了。
倒不如一鼓作气,尽早把书修出来,早日把名字落在上头。
交代清楚后,张书表示自己每旬来看一次进度,遇到解决不了的难处再寻她,之后她就痛快地做起了甩手掌柜。
三十位负责编纂新字书的人,却是一日比一日忙碌起来。
他们埋首伏案,核对字头,校订注音,时而为一条义项争上几句,时而又拿着样稿左右比照,反复斟酌。
到了下衙时分,仍有人不肯离去。
一些年轻庶吉士和翰林索性抱着被褥宿在翰林院中,夜里烛火不熄,直至三更仍伏案不辍。
牧掌院几次路过廊下,瞧着各直房里的灯火,心头也颇有些感慨。
从前修书,讲究的是细水长流,慢慢考订,一年半载也未必见着什么动静。张书这字书若真能在一年之内修成,莫说翰林院,便是整个朝堂,怕都要震上一震了。
张书听闻有人废寝忘食到这般地步,想了想,到底没多说什么。
她觉得就算自己开口劝他们爱惜身体,该熬的还是会熬,若不在翰林院宿着,也多半会把差事带回家里去。
在翰林院里点灯熬油,辛苦旁人都看在眼里,好过各自在家埋头苦干,无人知晓。
而且他们很快就能发现,只要按着她的计划一步步推进,一年之内就可从容完成新字书的编纂,不必日日如此拼命时,那时候他们自然会松下来。
不过身为总裁官,底下人这般勤苦,她也不能佯装不知。于是张书命人每日都送了些补品到翰林院,偶尔再配些夜宵点心,给参与修书的人用。
兴许是那些吃食起了效用,等一旬之后张书来查进度时,那些据说日夜用功的人脸上不见什么疲态,反倒面色红润,看着隐隐还有些吃胖了。
修书的事,便这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张知节在工部的差事也渐渐步上正轨,两人各忙各的,日子都比先前更充实了些。
这日,张大牛的回信到了。
信里说起两个孩子的将来,张大牛只道一切都听张知节安排,由他做主便是。
朱海棠放下信,心里暗道一声“果然如此”,本也没指望他能拿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她打发了院里的丫鬟去前头看看,若张知节下衙回来,便过来禀报一声。
等朱海棠到张知节院子时,张知节连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大嫂,你有事找我?”
“是你大哥来信了。”
朱海棠将手里的信递了过去,张知节看罢后,将信放到一边,问:“大嫂你是怎么想的?”
朱海棠垂着眼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看得出来,铁头和铁锤都不喜欢读书,如今这样拼命用功,不过是不想辜负我和大牛的期待。”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我们为人父母的,除了盼着孩子有出息,也盼他们能健康自在地长大。所以——”
朱海棠深吸一口气,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孩子大了,往后的路,由他们自己拿主意吧。”
张知节闻言一笑,道:“大嫂放心,铁头和铁锤是我的亲侄子,我同您一样,都是盼着他们好的。有出息和过得自在,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事。”
朱海棠神色稍松。
张知节又道:“今晚我会和书姐儿去找他们问问,看两个孩子心里到底怎么想。”
朱海棠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有些话孩子未必肯对当娘的说,由张知节和张书去问,或许更合适。
当夜,张知节和张书分别找上了铁头、铁锤。
次日一早,两个孩子亲自来到朱海棠跟前,说想从仰山书院退学,也说了往后的打算。
朱海棠看着面前已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兄弟俩,眼眶微微泛红,沉默许久,才哑声道:“既然想好了,娘也不拦你们。只望你们记住,这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往后能走出什么名堂,会不会后悔,都只能自己担着。”
铁头和铁锤齐齐跪下,郑重给朱海棠磕了个头。
朱海棠别开眼,轻轻挥了挥手,让他们去了。
随后,她又吩咐管事,陪着兄弟俩去书院办理退学,并备好谢礼,向先生们这些年来的教导致谢。
若换了其他同等人家,退学不过是遣个管事去说一声的事。
可在朱海棠看来,即便往后不再走读书科举这条路,学堂里的先生也是实打实教了他们几年,这份师恩不能轻慢。临别之际,总该当面谢过,才算有始有终。
等人都走了,朱海棠独自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渐渐移了方向,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朱海棠的视线落到了桌上的账册,思绪习惯性地转到了酥香记的生意上。
上个月铺中新推出的几样阳芋小食卖得极好,前来尝鲜的客人络绎不绝。朱海棠这些天一直在琢磨,既然阳芋易得,又能做出许多花样,不如趁着这股东风再添几样新做法。
她慢慢站起身,打算去铺子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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