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顶饱
其他人陆陆续续钻出来。
师范学生出来的时候已经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棉袄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裤腿上的绑腿打得很整齐。
他看见陈宇站在指挥所门口，远远地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井台边排队洗脸。
那个半大孩子最后一个出来。
他揉着眼睛，头发被帐篷里的草屑沾得乱七八糟，一双破布鞋左右脚穿反了，走到井台边上被师范学生拽住了。
“鞋反了。”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把鞋换了，然后捧着水洗了脸。
冷水激得他猛吸了一口气，但他没有叫唤，只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到了队伍最后面。
老郭带着这十三个人走到村西头的土坡上。
这片土坡是盐碱地里凸起来的一块高地，上面的土跟周围的盐碱地不一样，是黄褐色的黏土，干了以后硬邦邦的，铁锹铲上去铛铛响。
土坡旁边堆着十几把铁锹和十多个箩筐，都是前两天陈宇让韩三从旅部仓库里找来的旧工具，锹把子磨得发亮，有些锹头上还有磕出来的豁口。
“取土。”老郭指着土坡，“从这里挖土，装进箩筐，挑到场院南面的洼地里倒。
填洼地，不是随便倒——倒完了要用脚踩实，用锹背拍平。
你们十三个人自己分工，谁挖土、谁挑担、谁平地，自己商量。”
脸上带伤口的汉子二话没说，走过去拿起一把铁锹，一脚踩在锹头上，锹刃插进黏土里，咔的一声，只进去半指深。
他又加了一脚，锹头才吃进土里，双手握着锹把往下撬，一块脸盆大小的土块翻了起来。
高个子年轻人拿起一副箩筐，用扁担挑在肩上试了试平衡。
他以前应该挑过担子，扁担搁在肩膀上的位置很正，走路的时候箩筐不晃。
他走到挖土的地方蹲下来，让另一个人把土块掰碎了往箩筐里装。
师范学生站在旁边看了几秒钟，然后走到老郭面前：“能不能多给一根扁担？两个人抬一副筐比一个人挑快，装满的箩筐太重了，一个人挑着走不了几趟腿就软了。”
老郭看了他一眼，从旁边地上捡起一根备用扁担扔给他。
师范学生接住了，朝一个看起来比较壮实的年轻人招了招手：“你跟我一组。
我前你后，步子走齐。”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时候，场院和土坡之间的土道上已经踩出了一条明显的路。
那条路被十三个人的脚底板反复踩踏，黄土被踩碎碾成了细粉，每走一步就腾起一小团土雾。
土道上有人挑着担子走，有人两个人抬着筐走，有人端着铁锹来回跑着铲掉洒在地上的土块。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铁锹铲土的声音和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的响声。
老郭蹲在场院边上看着。
他手里拿了一根草茎叼在嘴角，草茎随着他牙关的微动上下晃着。
石柱子端了两碗水过来，一碗递给老郭，一碗自己拿着喝了一口。
“那个学生有意思。”石柱子用下巴朝师范学生的方向点了一下，“他刚才把所有人分了三组。
一组挖土，两组运土，轮换着来。
说这样可以节省体力，每个人都能歇一会儿。”
老郭没接话，目光跟着那个半大孩子走了一段路。
那孩子挑不动满筐的土，就自己单独用一个小箩筐，一次装大半筐，抱在怀里往洼地那边走。
他走得慢，但步子不停，走一趟的时间比别人多一倍，但跌跌撞撞地也没有停过。
有一趟他被土道上的一个土疙瘩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箩筐里的土洒了大半，他蹲下来用手把洒掉的土一捧一捧捧回筐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个小的也在死撑。”老郭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我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太阳爬到头顶上的时候，白菊拎着水桶走到土道旁边。
她把水桶放在地上，舀了几碗水摆在旁边，然后站在那儿不走了。
“都过来喝水。
不喝水的别想继续干活。”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跟她在医务室里命令伤兵吃药时一模一样。
运土的人一个接一个过来端起碗，仰头灌下去。
师范学生喝了一碗水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那支断了笔帽的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放回去继续干活。
白菊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在写什么。
脸上的伤口还没拆线的汉子喝了水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上的血痂。
他的伤口因为干重活又渗出了一点血，在颧骨上凝成暗红色的一层。
白菊皱了皱眉，从医药箱里掏出一小块干净的纱布递给他。
“压在伤口上。
别再扯裂了。”
他接过纱布按在脸上，朝白菊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继续挖土。
太阳偏西的时候，洼地填平了大约三分之一。
十三个人没有一个提出要停下来吃饭。
老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陈宇走了过去。
陈宇一下午都在指挥所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一本航海术语手册在看，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抬头看看场院那边的动静。
“这些人不喊停，他们真能把自己累死。”老郭在他旁边站定，“叫吃饭吧。
下午再干。”
“叫。”陈宇合上手冊，“吃完饭让他们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继续。”
中午饭是老冯头做的。
老冯头本来是来帮忙砌灶台的，灶台砌完了就被陈宇留了下来管伙食。
他从行军锅里盛了一大盆地瓜糊糊，上面撒了一把咸盐拌的野菜末，又蒸了一笼屉杂粮窝头，窝头里掺了磨碎的高粱和玉米面，颜色暗黄，但很顶饱。
十三个年轻人坐在地上端着碗吃饭。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喝糊糊时吸溜吸溜的声响。
师范学生吃得很快但动作仍然很规矩，把窝头掰成小块放进糊糊里泡软了再吃。
高个子年轻人吃完了自己的那份之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半大孩子，把自己剩的半个窝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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