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最前端的礁石
他的鞋底踩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地走到帐篷前面。
“起来。”
帐篷里的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人赖床，没有人哼哼，十三个年轻人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衣服和鞋，从帐篷里鱼贯而出。
清晨的海风冷得像刀片子，吹在脸上刮得生疼。
梁小满的破布鞋踩在场院地上，冰凉的土从鞋底的破洞里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咬着牙没出声。
陈宇站在场院中间，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灯光照在他脸上，从下往上打的光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
他身后站着石柱子和猴子，两个人都是全副武装——驳壳枪别在腰里，子弹带斜挎在胸前，石柱子背上还多背了一个水壶和一个干粮袋。
“跟我走。”陈宇转身朝村口走去，马灯的光在黑暗中晃出一小圈光晕，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摆。
十三个人跟在他身后，走过老槐树，走过村口的土道，然后拐上了那条通往海边的路。
土道两边的盐碱地在黑暗中泛着模糊的白光，像铺了一地的碎月亮。
远处能听见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一波一波的，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来越浓，海风越来越猛，吹得人睁不开眼。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陈宇在一片礁石滩前面停了下来。
这里是村子东面一里多地的一片荒滩，礁石从沙滩上凸出来，黑黝黝的一大片，涨潮的时候海浪直接拍在礁石上，激起一人高的水花。
现在是退潮时分，海水退到了礁石线以外，露出礁石根部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发黑的石头，上面爬满了藤壶和海藻。
礁石滩的尽头是一个朝海里延伸出去的岬角，海浪绕着岬角的礁石打转，漩涡在黑暗的水面上泛着白色的泡沫。
海水在那里看起来比别处更深更黑，岸边的水线下面不知道有多深，但站在礁石上往下看，只能看见海浪冲撞礁石激起来的白沫，看不见底。
陈宇把马灯挂在礁石旁边一根被海水冲上来的枯木上，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十三个年轻人。
马灯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光圈，把他们圈在里面，光圈外面的世界是一片看不清的海和天，海浪声一浪接一浪地从黑暗中涌过来。
“看见那边的岬角没有？”陈宇指着礁石滩的尽头，“从你们脚下这里走到岬角最前面那块礁石上，站上去，站五分钟，然后走回来。
这就是今天的筛子。”
十三个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在黑暗中，那条通往岬角的路隐约可见——是从岸边到岬角之间的一串礁石形成的天然通道，礁石之间的缝隙里灌满了退潮后剩下来的海水，海浪虽然退了，但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大浪从侧面打过来，水花溅在礁石上，把礁石表面打得湿滑反光。
石柱子看了陈宇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陈宇的一个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姜文轩朝那条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陈宇，月光不够亮，看不清他的表情：“队长，是现在吗？”
“现在。”陈宇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你们一个一个走，也可以一起。
怎么走我不管。
走过去，在礁石上站够五分钟，走回来。
站不够时间的，或者不敢走的，回去吃完早饭就走人。”
王满仓第一个迈出了步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踩上了第一块礁石。
礁石上的海藻被他的鞋底踩着发出噗嗤的声响，他滑了一下但稳住了，然后朝第二块礁石迈过去。
海水在两块礁石之间的缝隙里哗哗地淌，他跨过去的时候一只脚踩进了水里，布鞋湿透了，但他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
孟铁柱第二个跟上。
他脸上的纱布已经被海水溅湿了，但他把纱布按紧了一点，大步踩上礁石，跟王满仓只隔了两步的距离。
姜文轩第三个动身。
但他动身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人，把梁小满拉到了自己身边：“你跟着我。
踩我踩过的石头，我走哪块你走哪块。”
梁小满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在发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怕的。
他的破布鞋踩在第一块湿漉漉的礁石上时滑了一下，姜文轩反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站稳了。
“别往下看，看你脚下的石头。”姜文轩的声音在浪声里被冲散了，但梁小满听懂了，咬着嘴唇跟在他身后。
剩下的人也一个接一个上了礁石。
十三个人的身影在黑暗中变成了一串模糊的轮廓，沿着礁石通道往岬角方向移动。
海浪从侧面打过来，有一波浪特别大，水花兜头盖脸地泼在走在最前面的王满仓身上，他整个人被浇了个透，但只是甩了一下头，把脸上的水甩掉，继续往前走。
猴子站在陈宇旁边，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身影，把声音压到最低：“队长，这浪不小。
退潮时候还好，要是赶上一个浪从侧面打过来卷到人，卷下去可不好捞。”
陈宇看着海面上那条白色的浪线正在往礁石滩方向推过来，没有说话。
他的手揣在裤子口袋里，口袋里那枚怀表被他的手攥得紧紧的，表壳上沾了手心的汗。
走在最前面的王满仓已经快到岬角了。
岬角最前端的礁石是整片礁石滩里最高最大的一块，斜着插进海水里，礁石顶部是一个不规则平面，大概能站七八个人，上面长满了深绿色的海藻，海浪拍在礁石根部溅起的水雾把整块礁石表面喷得湿漉漉的。
王满仓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最后那块礁石，在礁石顶上站稳了。
海风把他的湿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他整个人在风里微微发抖，但他站得很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像是在船上站惯了的人到了陆地上反而更稳。
孟铁柱第二个爬上去。
他站在王满仓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彼此能碰到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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