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这顿饭不是奖励
王满仓在旁边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把菜盆里最大的一片腌肉夹起来放到了梁小满碗里。
老冯头从伙房里又端了一盆饭出来——他怕饭不够，又蒸了一锅。
把饭盆放在桌上之后他没有回去，而是站在旁边看着这些年轻人吃饭。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伙房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猴子吃了三碗饭之后把碗放下了，拍了拍肚皮，长出一口气：“队长，说真的，三个月没吃白米饭了，我都快忘了这玩意儿是啥味儿了。”
“你刚才吃第三碗的时候可不像忘了味儿的样。”石柱子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第三碗那是帮你尝咸淡。”猴子面不改色。
桌上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但这是这十三个年轻人在场院上第一次笑出来。
姜文轩笑了，笑得眼镜差点掉了——虽然他不戴眼镜。
王满仓也笑了，嘴角往两边咧开的时候，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终于有了十八九岁该有的样子。
陈宇没有笑，但他端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等所有人差不多吃完了，老郭把陶罐里的地瓜酒倒进几个碗里，每人倒了小半碗。
酒液浑浊，在碗底沉淀着一层白色的酒糟，老郭倒酒的时候手腕微微晃了一下，让每个碗里的酒都匀上了。
“这是地瓜酒。”老郭端着酒碗站起来，他的嗓门不大，但场院上的风声和海浪声都压不住他的话，“不好喝，但是酒。
你们今天吃的是接风饭，喝的是接风酒。
接风接风，接了风就是这里的人了。
这碗酒喝完，谁也不许再把自己当外人。”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灌了一半下去，然后把碗朝十三个年轻人的方向举了一下。
王满仓站起来，双手端着酒碗，碗里的酒在晃。
他看着老郭，又看了看陈宇，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不太会说话。
这碗酒，我喝了。”然后一仰头全灌了进去。
地瓜酒从喉咙里烧下去的时候他皱了皱眉，但马上把眉头展开了，把碗底朝下亮了一下，坐下去的时候凳子咯吱响了一声。
孟铁柱端着酒碗站起来，他看了看碗里的酒，然后抬头看着陈宇：“队长，我在码头上扛了六年活。
码头上有规矩，新来的要敬老的一碗酒。
这里不是码头，但我敬你一碗。
不为别的，就为你今天让我们吃的这碗白米饭。”
他把碗举过头顶，然后仰头喝完，碗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姜文轩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他把酒碗端到胸前，清了清嗓子，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我在学校里学过一句话——‘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今天站了礁石，填了洼地，吃了这顿饭，我大概懂了一点。”他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半，被呛得咳了两声，然后红着脸坐下了。
轮到梁小满的时候，他端着酒碗站起来，个子还是矮，但他把腰挺得直直的。
他看着手里那碗浑浊的地瓜酒，又抬头看了看桌上所有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然后他闭着眼睛把碗沿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
酒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有吐，硬咽了下去，然后吸着气说：“好喝。”
桌上又笑了。
这次连陈宇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老冯头从伙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锅里还有饭！谁没吃饱的过来盛！今天饭管够！”
猴子拍着桌子站起来：“老冯头你早说啊！我又能多吃半碗！”他拿着碗往伙房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梁小满，“小满，你还吃不？”
梁小满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空了的碗，又看了看伙房的方向。
王满仓在他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去。
多吃点，你还在长。”
梁小满捧着碗站起来，赤着一只脚啪嗒啪嗒地朝伙房跑过去，脚底板的纱布在地上印出一个浅浅的血印子，但他跑得很快。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场院上的马灯还在晃。
老槐树上的灰喜鹊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缩在枝丫上，把头埋在翅膀底下。
海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水汽，把桌上残余的饭菜香气吹散了。
白菊端着一碗热水坐在医务室门口，看着场院上或坐或站的年轻人们。
她的医药箱放在脚边，箱盖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纱布、酒精和药品。
“明天你又要忙了。”杏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了一块碎布在缝什么东西，针脚密密麻麻的。
“忙什么？”
“那些人的脚底板、手掌心、肩膀。
今天填了一天土，明天肯定都来找你。”
白菊喝了一口热水，看着场院上梁小满端着碗从伙房跑回来，碗里的饭堆得冒尖了，他小心翼翼地端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生怕洒了一粒米。
“那就忙吧。”白菊把碗放在膝盖上，“总比闲着强。”
陈宇从长条桌边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转过身面对着场院上所有的人。
马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海风吹得他的衣角微微翻动。
“明天开始第二道筛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场院上的所有声音都停了，“第一道筛体力，你们过了。
第二道筛什么，明天早上告诉你们。
现在——都去睡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十三个年轻人的脸。
王满仓在揉肩膀，姜文轩在擦嘴角的油渍，孟铁柱手按着脸上的纱布，梁小满捧着碗站在场院边上，嘴角还沾着一颗米粒。
“今天这顿饭不是奖励。
等你们全过了筛子，正式戴上虎啸的臂章——到那天，我让老冯头杀鸡。”
陈宇说完转身走进了指挥所。
门框上的木牌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上面“虎啸”两个字被马灯的光照得笔画分明。
场院上，十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指挥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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