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旧鞋
猴子从修械所墙上直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墙灰，走到老槐树根前把那排手榴弹一个一个收回麻袋里。
收到那枚假手榴弹的时候，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摇了摇头：“边区造要是都这质量就好了——拉不响的比拉得响的多，咱们能省多少事。”
“拉不响的你敢站旁边等？”石柱子从伙房门口走过来，手里端着半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不敢。”猴子把假手榴弹丢进麻袋里，系好袋口，“正因为我拆过真的，知道那玩意儿炸开的时候铁壳子碎成几十片，每一片飞得比子弹还快，我才更不敢。
知道得越多越怕——所以这帮小子知道得少反而有种。”
“他们不是有种。”陈宇靠在老槐树上，看着场院上那十三个正在慢慢缓过来的人，“他们是硬撑的。
硬撑也是种本事。”
孟铁柱的手指已经不抖了。
他坐在老槐树根上，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掌心里有四个指甲印，是他自己攥拳头的时候掐出来的，掐得最深的那一个已经破了皮。
他用拇指把破皮的地方按了按，然后把两只手翻过来，继续坐着，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王满仓走到井台边，从桶里舀了一瓢凉水，没喝，把水倒在手心里，然后把手心里的水拍在脸上和后脖子上。
冷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棉袄领子里，他打了个激灵，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把水瓢放回去，转身走到梁小满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脚。
“又崩开了。”王满仓蹲下来看着梁小满脚底板上那团被血浸透的纱布，“疼不疼？”
“不疼。”梁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在看别人的脚一样，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泪花已经干了，“二满哥，我刚才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要是真的手榴弹，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要是真的你不会站在那儿。”王满仓站起来，拍了拍梁小满的后脑勺，“要是真的，你捡起来扔回去。
扔不回去就踢开。
踢不开就趴下。
趴下的时候头朝外脚朝手榴弹——脚炸没了还能活，头炸没了就没了。”
梁小满把这句话听进去了，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姜文轩：“文轩哥，手榴弹扔回来得及吗？不是说只有三秒？”
姜文轩正坐在井台上揉自己还在发红的耳朵尖，听到梁小满的问题，他放下手，想了想：“三到五秒。
三秒的话你只有捡起来扔出去的时间，根本来不及跑。
五秒的话还能跑几步再趴下。
但问题是——你不知道来的是三秒还是五秒。”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孟铁柱从老槐树根上站起来，接过话头，“鬼子的手榴弹扔过来，你能捡起来扔回去就捡，捡不起来就踢，踢不走就拿身体压上去。
我码头上有个工友，在青岛码头被鬼子炸死的。
他不是被弹片炸死的——他是自己趴上去的。
鬼子的手榴弹扔进了人群里，他趴上去了。
别人活了，他碎了。”
场院上安静了一瞬。
海浪拍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陈宇靠在老槐树上，把孟铁柱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评价，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放回去，走到洼地边上，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你们十三个人，全过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但不是因为你们不怕。
是因为你们怕了，还站住了。
怕了还站住，才叫胆。
不怕就站住的，那叫傻。
战场上傻人死得最快。”
他走到老槐树根前，从麻袋里掏出那枚假手榴弹，举在手里。
“这玩意儿是我让方大个子专门做的。
昨晚做的，做了小半夜。
为什么要专门做？因为我本来想用真手榴弹——拉开拉火绳之后不扔，让你们站在旁边等。
但真手榴弹万一延时不准，提前炸了，谁负责？”他把假手榴弹放回麻袋里，“我不负责。
你们的命不是用来浪费在训练场上的。”
白菊从医务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医药箱，直接走到梁小满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脚底板上那团被血浸透的纱布，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把医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剪刀和纱布。
她把旧纱布剪开的时候发现血已经把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了，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了梁小满一眼。
“又不疼？”她问。
“这次有点疼。”梁小满老老实实地说。
“疼就说疼。”白菊把生理盐水倒在纱布上，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的血痂，“说疼不丢人。
站在手榴弹旁边没跑的人，有资格说疼。”
梁小满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白菊清理伤口的时候他嘶了两声，但脚没有往回缩。
清完伤口之后白菊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药粉，是磺胺粉，旅部发下来的战伤药，一共没几瓶。
她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然后用新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好，缠得比昨天更厚一些，最后把纱布末端塞进夹层里固定住。
她从医药箱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双布鞋。
鞋面是深蓝色的，鞋底纳得很密，鞋口缝了一圈灰色的滚边。
鞋是旧鞋，但洗得很干净，鞋面上有一块磨白的痕迹，看得出来穿了很多年了。
“我的旧鞋。”白菊把鞋放在梁小满脚边，“小是小了点，但比你这双强。
鞋底没洞。”
梁小满低头看着那双鞋，又抬头看着白菊，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挤出两个字：“太大——”
“鞋头塞点棉花就合脚了。”白菊站起来，拎着医药箱转身走了，走回医务室门口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穿上。
明天再让我看到你赤脚踩地上，就不给你换药了。”
梁小满弯腰把那双布鞋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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