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感激不尽
他甚至没打算去找丛靖江谈话——说什么呢？
说“你别走，我给你更好的？”
可他手里没有比金溪区区委书记更好的位置。
说“你留在我这边，我保你下一步。”可他已经丢失了先手，这样拾人麦穗的事做出来都丢人。
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说什么都像是挽尊。
还显得自己格局低了。
他想过打电话。拿起座机的话筒又放下了。
拨几个数字很容易，可接通之后说什么？
指责陈青挖墙脚？
可丛靖江是自愿申请的，报告是他自己写的，字是他自己签的。
发火？火发给谁看？
丛靖江不欠他的，陈青更不欠他的。
话筒搁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李丰泽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天花板，嘴角抿成一条线。
这一局，他又输了。
他甚至开始想，陈青这个人，到底是在下棋还是在绣花？
每一步都看着不紧不慢，每一招都不带杀气，可走着走着，棋盘上的子就换了颜色。
他输得无话可说，连找茬的地方都找不到。
周三下午，陈青正在翻组织部送来的梯队名单，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红机子平时很少响，响了就是省里。
他接起来，果然是省委书记周益民的声音，听筒里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
“陈青，听说你那边的人事调整有新进展了？”
周益民的语气听着随意，像在聊家常，但陈青知道，这位领导的话从没有一句是白给的。
他放下手里的笔，把身体坐正了些。
“周书记，有了。丛靖江主动申请去金溪区当区委书记，组织部正在走程序。市委秘书长的位置，我推荐刘凯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陈青能想象周益民在办公室里端着茶杯、目光微垂的样子。
这位省委书记做决定之前，总要把话在脑子里翻两个来回。
“陈青，”周益民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这个人，做事总是出人意料。我以为你会跟李丰泽在常委会上掰一掰腕子，没想到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把棋子自己送出去了。李丰泽那边，没有意见？”
“没有。丛靖江是自己打的请调报告，理由写得扎实，李市长没有理由反对。”
“他签了？”
“签了。”
周益民电话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好。你那边的事，我不过问。但还是那句话，人事调整要稳，不要太急。扩市的盘子大，震动大了容易出缝隙，到时候补起来费劲。”
“周书记，我明白。一步一步走，不抢节奏。”
挂了电话，陈青把话筒搁回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益民没有明说支持，但那句“不过问”本身就是态度。
省委书记不过问，意味着省委默许。
有了这层默许，常委会上的胜算就又多了一成。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刘凯博。
刘凯博刚才进来汇报市委办的工作交接安排，红机子一响他就自觉地闭了嘴，这会儿正握着笔记本，指节微微发白。
“周书记也知道了。”陈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的事，基本定了。”
刘凯博点了点头，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嘴角用力抿着，像是在把什么情绪硬压回去。
陈青看见了，没点破，只是把水杯放下，补了一句：“去把市委办各科室的负责人名单理一份给我，我要大概了解一下中层的情况。”
刘凯博站起来，声音哑了一点点：“好，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陈青注意到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推门出去了。
晚上回到家，马慎儿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
陈青换了家居服坐到餐桌前，马慎儿给他盛了一碗汤，随口问：“今天听人说丛靖江真要去金溪区了？”
“真的。“陈青接过汤碗，勺子搅了两下，“他不是没能力的人，在金溪区干两年，进班子的机会比在市政府熬着大得多。”
“他愿意走？”马慎儿把一盘青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跟李丰泽之间这个结，他不怕被夹在中间？”
“换谁都会去的。说到底他和李丰泽之间又没签卖身契，又不是必须绑在一起。”
陈青夹了一筷子菜，“金溪区区委书记是实打实的一把手，手里有项目有预算有人事权，比市政府秘书长那个协调管家的角色有奔头多了。李丰泽要是投反对票，整个苏阳的干部都会看在眼里——你拦着不让下属进步，以后谁还跟你？”
马慎儿在他对面坐下，胳膊肘支在桌沿上，看着他。
“你这个阳谋确实很难破。自己走比被人推走体面一百倍，丛靖江感激你，李丰泽哑巴吃黄连。可惜李丰泽自己没想到这一步。”
“不是。”陈青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他想得到，但他不会去推。因为他脑子里想的从来不是怎么给干部找更好的路，而是怎么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丛靖江在他那儿是棋子，不是人。棋子好用就留着，不好用了也不会想着给他换一个更好的棋盘。”
马慎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所以你跟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陈青没接话，把碗里的汤喝完，靠在了椅背上。“他的牌，会越来越少的。”
之后的市委常委会，陈青正式提名刘凯博为市委秘书长。
会议室里十二个人围坐在长桌两边，日光灯照得桌面上那份人事提名表白得刺眼。
陈青念完提名理由：“刘凯博同志政治立场坚定，熟悉市委工作流程，在办公室副主任岗位上表现突出，具备统筹协调能力。”
然后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丰泽身上。
李丰泽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水。
他的表情很平，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陈青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各位常委有什么意见，可以提。”陈青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组织部长刘毅率先开口：“组织部对刘凯博同志进行了全面考察，干部群众反映良好，认为他工作踏实、执行力强，适合担任秘书长职务。”
方旭跟着接话：“我在市政府那边跟刘凯博打过几次交道，办事利索，不拖泥带水。我支持。”
接下来几个常委陆续表态，大部分是“同意“或者“没有意见“。
陈青留意到有两个常委在发言之前偷偷瞟了李丰泽一眼，但李丰泽始终没抬头，也没给任何暗示。
投票环节，十一票赞成，两票弃权。弃权的那两个，陈青心里有数——一个是李丰泽在市政府的老部下，一个是向来两边都不靠的中立派，大概是觉得刘凯博资历尚浅，不愿把票投得太满。
陈青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刘凯博同志任市委秘书长，希望他尽快进入角色，做好市委的协调服务工作。”
坐在末席的刘凯博站起来。
陈青注意到他的领带打得比平时紧，喉结处的结扣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朝全场微微鞠了一躬，开口时声音稳住了，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谢谢各位常委的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散会的时候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陈青收拾桌上的材料，余光看见李丰泽起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他把茶杯盖拧上，又拧开，最后干脆没拿杯子，空着手走出了会议室。
他的秘书很快就冲进来，先是对陈青鞠了一躬，这才示意他来取李市长的杯子。
陈青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没有说话。
收拾完之后，回到办公室，陈青刚把西服外套脱下来挂到衣架上，门就被敲响了。
刘凯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刚才会议用的笔记本，手指红白相间，看得出来情绪还在激动中。
“陈书记，谢谢您。”
他站在办公桌前，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今天的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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