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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雪径孤征


天光晦暗,雪粒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斜斜地刮下来,打在皮甲上簌簌作响。

王曜走在中军位置,脚下的积雪已没过膝弯,每拔一步都要耗费寻常三倍的力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列,一万精卒在雪谷中拉成一条蜿蜒的长蛇,前队已经隐入前方山坳的雾气里,后队还在谷口处缓慢挪动。

药农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系着那条磨得发亮的旧麻绳,每一步都先用竹竿探一探脚下的虚实。

他在这一带采药十余年,哪一处的山石松动、哪一处的雪层底下是暗冰,心里都有一本烂熟的账。

柴夫跟在他身后十余步处,手里攥着一把柴刀,遇到被雪压断横在路上的枯枝便劈开清理。

猎户殿后,肩上挎着弓,时不时驻足侧耳听一听山林里的动静。

石骋领着斥候营的十几个人在队伍两侧来回穿插,时不时策马爬上道旁的高坡眺望前方,又疾驰回来向王曜禀报。

马匹的四蹄裹了厚麻布,踏在雪地上声音沉闷,可即便如此,仍有几匹马在翻越一处陡坡时滑倒,摔伤了腿。

王曜只得下令将伤马宰杀分食,让士卒们卸下马背上的辎重分担背负。

第一日走了不到三十里,天色便暗了下来。

王曜选了一处背风的谷地扎营,谷口窄而内里开阔,三面有土坡遮挡,能挡住北面灌进来的风。

士卒们按建制分片扎帐,帐篷是厚牛皮缝制的,双层,内层衬着羊毛毡,一顶大帐挤进去二十来人,虽仍觉寒气从缝隙里渗进来,却比露宿雪地强出百倍。

伙夫们在谷地中央挖了几个浅坑,四周围上土石挡风,架起铁锅煮雪水。

柴火是从穰县带出来的干柴,用油布裹得严实,没有被雪浸湿,烧起来火势旺盛,橙黄的火焰舔着锅底,将谷地里那片逼仄的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王曜蹲在灶边,正拿一根长柄木勺搅动锅里的粟米粥。

粥已煮了半个时辰,米粒熬得绽开了花,面上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从腰间解下盐袋,捏了一小撮撒进锅里,又掰了两块干姜扔进去,用木勺搅匀了,才站起身来,对身旁的伙夫道:

“先紧着冻伤的弟兄们喝,多给他们盛些稠的,伤药可还够用?”

伙夫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面上横着几道被风霜割出的深纹,蹲在灶前忙着添柴,闻声抬起头:

“回使君,伤药还够用三两日。可若再这么冻下去,只怕有几味治冻疮的药材要见底了。尤其是那防风,走得急,带的本来就不多。”

王曜点了点头,转身穿过帐篷之间踩实的雪道,往伤兵营帐走去。

毛秋晴正蹲在帐中替一个年轻士卒包扎脚趾,那士卒的左足拇趾已经冻得发黑,她用一把小银刀轻轻刮去表面坏死的皮层,露出底下鲜红的新肉,然后敷上厚厚一层羊脂和防风粉末调成的药膏,再用麻布裹紧。

那士卒咬着牙,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却硬撑着没有叫出声来。

王曜在她身旁蹲下,低头看了看那只已经包扎好的脚,又抬眼看向那年轻士卒:

“还能走么?”

年轻士卒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能的,使君。小的是新补进来的,还没上过阵,不能刚出营就拖累弟兄们。”

王曜叹了口气,然后鼓励道:

“你们比我当初入蜀作战时带的部伍强多了,再坚持一下,胜利就在眼前了!”

说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往下一处走去。

毛秋晴处理完这一处的伤口,将银刀在热水里涮了涮,用干布擦净,也跟着站起身来。

她走出伤兵帐时,正听见王曜在相邻那顶帐中对一个冻伤了手指的什长说话,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安稳。

入夜之后,雪势渐大。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帐篷的牛皮绷紧又松开,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王曜坐在自己的帐中,面前摊着那幅帛图,尹纬蹲在案侧,正拿一根烧过的细炭条在图上添补今日走过的路线。

毛秋晴掀帘进来时,肩上落了一层雪沫。

“明日若雪势不减,恐怕还是走不了多远。”

毛秋晴在案侧坐下,解下腰间的皮囊灌了一口热水。

“今夜冻伤的又多了几十个。有几个是后半夜寒气侵体发起烧来的,我让医官熬了姜汤给他们灌下去了,可若明日还要赶路,只怕撑不住。”

尹纬搁下炭条,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目光在帛图上那片尚未标注的区域停了一瞬,才道:

“若明日雪势不减,可以选一处避风的谷地歇一日,等风雪过去了再走。咱们带的干粮够撑七日,多耽搁一日也还不至于断炊。”

王曜目光仍落在帛图上,过了片刻才道:

“多耽搁一日,邓城那边的变数就多一分。若是晋军提前得到消息,我军休矣。”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明日我走前头。让药农带着我走,路况如何,我心里好有数。”

毛秋晴眉间微微蹙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反驳。

她知道王曜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旁人拦也是拦不住的。

翌日天色未亮,王曜便起了身。

他换上一双新裹的皮靴,将皮袄的领口紧了紧,又往怀里塞了两块热过的麦饼,便跟着药农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雪势比昨日小了些,可风更紧了,从北面的山脊灌下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药农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用竹竿探过才落脚,偶尔蹲下身扒开积雪看一看底下的苔痕,又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石梁。

药农在石梁前停下脚步,回头对王曜道:

“将军,这便是青石坳了。”

石梁横在谷道中间,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冰壑,只有中间那段约莫两丈宽的岩脊可以通行。

岩脊上覆着一层薄冰,光溜溜的,像是被人用磨石细细打磨过。

药农在石梁前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指腹试了试冰面的厚度,站起来时面色有些发沉。

“这一段不好走。冰层底下是整块青石,滑得很,又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若是寻常时节,绕东边的山腰也能过去,可如今那边积了厚雪,只怕比这里更险。”

王曜走到石梁边缘往下望了一眼,冰壑深不见底,隐约能听见底下水流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对身后的李虎道:

“把绳索都解下来,接成一条长索。我先过去,将绳索固定在对面的大树上,你们再依次拽着绳索过来。”

李虎面色一变,正要开口,王曜已经迈步走上了石梁。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实了冰面才挪后脚,左脚在外侧,右脚在内侧,侧着身子,贴服着那道窄窄的岩脊。

风从冰壑底下涌上来,吹得他的皮袄猎猎作响,他却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走了一半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朝外侧倾去。

电光石火之间,李虎在后嘶声喊了一句什么,毛秋晴已经解下腰间那卷备用的绳索,一端在掌心绕了两圈,一端猛地朝王曜甩了过去。

绳索在半空中展开,准确无误地缠住了王曜的腰腹。

毛秋晴双手攥住绳索这端,往后沉身,将王曜整个人拽了回来。

王曜的后背重重撞在岩脊内侧的石壁上,他闷哼了一声,稳住身形,回头朝毛秋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他走过那道石梁,将绳索系在对面一棵老松的根部,又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才朝后队挥了挥手。

毛秋晴将绳索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第一个过了石梁。

她走得比王曜还稳些,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位置上,像一只在冰面上走了许多年的老山狸。

接着是李虎,然后是凌大等将官。

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拽着绳索通过石梁,有人走得稳健,有人走得踉跄,有人在中段滑了一下,被前后的人一把拽住才没有掉下去。

一万多人全部通过那道石梁花了将近一个多时辰。

王曜在对面等最后一个人过了石梁,才将绳索从松树上解下来,重新卷好交给毛秋晴。

他看见毛秋晴掌心被绳索勒出的两道红痕,赶紧从自己怀里掏出那罐还没用完的羊脂药膏,递了过去。

毛秋晴接过药膏,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用,只是揣进了自己怀中,然后转身去查看后面的队伍。

又走了大半日,天色将暗未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

药农猛地停下脚步,将竹竿往雪地里一插,侧耳听了片刻,面色沉了下来:

“是鹰愁涧那段崖壁上的雪塌了,怕是把谷道堵住了。”

王曜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面那道陡峭的山坡。

坡上的积雪滑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将谷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堵住的雪堆约莫有一人多高,两侧是陡直的崖壁,没有绕行的余地。

柴夫从后面赶上来,蹲在那堆塌雪前用手扒了扒,站起身来道:

“这堆雪不算太厚,用铲子挖开一条通道,约莫半个时辰就能过去。只是顶上还有积雪,若开挖时动静太大,只怕引发第二次崩塌。”

王曜看了一眼那堆塌雪,又抬头望了望坡顶那些摇摇欲坠的雪檐,想了想,道:

“挖的时候不要喧哗,不要用铁器敲击岩石,只铲雪,不碰底下的石层。每挖一段,派一个人到坡顶盯着上面的动静,若听见异响便摇绳示警。”

许胄带着乙军的士卒动手开挖,每人轮换着上去挖一炷香便换下来歇息,免得冻僵了手脚使不上力。

毛德祖蹲在塌雪前面用一柄短铲将松软的雪块挖开,侯三跟在他身后用木锹将挖下来的雪推到两侧。

两人配合默契,一铲一锹之间连多余的交谈都没有。

挖到一半时,坡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是石骋在坡顶示警。

所有人都停了手,退到两侧的崖壁下。

过了片刻,几大片碎雪从坡顶滚落下来,砸在还未挖开的雪堆上,溅起一片白雾,然后便安静了。

石骋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喊了一句“可以了”,众人才重新围上去继续挖。

又挖了小半个时辰,终于从那堆塌雪中间开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王曜让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去,自己站在通道出口处清点人数,等最后一个人过了通道,才转身跟上。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下令在通道南侧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地上扎营过夜。

这一夜的帐篷比前一晚扎得更紧,四角的绳索都深埋进雪里,免得半夜被风掀了顶。

辅兵们将最后几块干柴劈成细条,省着用,只煮了两锅热汤分给冻伤最严重的士卒,其余人只分到一块冷饼和一小把炒麦。

王曜坐在自己帐中,将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半块给了毛秋晴,半块自己啃着。

饼已经冻得发硬,嚼起来费牙,可他慢慢嚼着,神色间看不出任何烦躁。

尹纬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寒风,他在案侧蹲下,将炭条在帛图上又添了一截:

“今日走的路程比昨日少了将近三里。若明日再这般慢,怕是要多走一日才能出谷。”

王曜咽下嘴里的饼,看了一眼那幅帛图:

“只要能走通,慢一日也不怕。粮草还够支撑几日?”

“省着吃,还能撑五日。若每顿都只吃冷饼不煮热汤,能多撑一日。”

王曜没有再追问,靠回帐壁上,闭了闭眼。

帐外的风声又紧了一些,吹得牛皮绷得咯吱作响。

......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南行。

这一日的路比前两日平坦了些,雪也薄了不少,有几位处能看清底下的碎石路面。

药农指着前方一道低缓的山梁道:

“翻过那道梁便是野狐岭了,过了野狐岭再走一个时辰,就能望见黄草坡。”

王曜听了这话,脚下的步子也不禁快了几分。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队伍翻过那道山梁。

梁上的积雪被风吹得薄了许多,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碎石,踩上去不再打滑。

药农在一棵歪脖子老松前停下脚步,用竹竿拨开树根处的积雪,露出半截埋在土里的界石,石面上刻着“野狐岭”三个字,笔画粗粝,像是多年前的旧物。

他看了片刻,直起身来,对王曜道:

“这便是野狐岭了,过了这里,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王曜在那块界石前站了一站,目光扫过那三个模糊的字迹,没有多说什么,只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谷道忽然收窄,两侧的崖壁几乎贴到了一处,只剩一条窄得仅容两人并肩的缝隙。

药农在缝隙前停住,蹲下身扒开地上的积雪,露出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石碑。

碑上的字迹已被风雨剥蚀了大半,但隐约还能辨认出“北坡口”三个字。

药农直起身来,对王曜道:

“过了这道缝,便是黄草坡地界了。”

王曜穿过那道石缝时,日光从头顶的裂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肩上,将他连日奔波积下的疲惫照得分明。

他走出石缝,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从脚下缓缓延展向南,坡上的积雪薄了许多,能看见底下枯黄的草茎在风中微微颤动。

更远处,天边横着一道灰濛濛的轮廓,像是城墙的顶部。

药农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了一眼,道:

“那就是邓城。看着近,走起来却还要大半日。”

王曜没有答话,只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石缝中缓慢穿行的士卒,看着他们一个个从那道窄缝里挤出来,有的累得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有的扶着膝盖弯腰干呕,有的互相搀扶着才站稳了身形,面色苍白,嘴唇青紫,但没有人掉队。

许胄走过来,叉手道:

“使君,末将方才点了一遍,冻伤较重、已经快走不动道的约有八百余人,另有百来人是滑坠时摔伤的。加起来差不多千把人,若再强行赶路,只怕要将人废在路上。”

王曜站在坡顶,看着天边那道灰濛濛的城墙轮廓,沉默了片刻,转身对许胄道:

“让陈儁留一幢人马,就在这坡下寻一处避风的地方扎营,留下干粮和伤药,照看这些走不动的弟兄。其余人就地歇息半个时辰,将最后那点干粮分着吃了,然后继续赶路。我估摸着,今夜便能摸到邓城城下。”

陈儁领命去了,命丁军甲幢的六百余人在坡下选了一块背风的地方开始扎营。

那些走不动的士卒被安置进帐篷里,辅兵们又烧了一锅锅热汤分给他们暖身。

丁军甲幢的幢主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生得敦实,蹲在帐口用木勺给每个伤卒分汤,嘴里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烫,慢些喝,没人跟你们抢!”

王曜在坡上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掏出怀里一块冷饼,掰成几小块,分给了坐在他身旁的柴夫和药农。

药农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许久才咽下去,然后轻声道:

“将军,小人活了大半辈子,像将军这般爱兵如子,身先士卒,体恤下情的官儿,还是头一回见,怪不得会帮咱们这些地里刨食的人修屋子。”

王曜嚼着饼,笑笑没有接话。

猎户蹲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块饼却不急着吃,抬头望向南边那片灰濛濛的天际线:

“一个月前,自汉水北岸诸城降了晋人后,邓城那边就开始在修城墙。小人去年秋天来这一带打猎时,远远望见过,城墙比从前高了好些,垛口也加厚了。若晋军又在城外布了鹿角、壕沟,将军怕是不好打。”

王曜咽下嘴里的饼,点了点头,正要再问些什么,余光却瞥见尹纬从坡下走了上来。

到王曜身旁后,尹纬先是朝那三个山民拱了拱手,然后才弯腰凑到王曜耳侧,低声道:

“子卿,借一步说话。”

王曜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沉凝,便站起身来,随着他往旁边走去,离开那三人约莫几十步远,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站定。

尹纬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悄悄开口:

“子卿,那三个山民已引我军出了雪谷,邓城也已在望,纬以为——”

他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曜脸色微变,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我把他们杀了灭口?”

尹纬颔首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三人对我军虚实了如指掌,不趁此时除去,万一泄露开来,我军危矣!”

“不必再说了。”

王曜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决。

但随后想了想,又觉得若此时就开释三人,确实有暴露目标的风险,于是又对尹纬道:

“景亮之意,我自明了,此事我已有主张。”

言罢,他转身走回那三个山民面前,在石头旁重新坐下。

药农抬起头来,见他面色与方才不同,正要开口询问,王曜却先开了口:

“三位义士,你们一路领着我军走出雪谷,青石坳、鹰愁涧、野狐岭这几处险地也亏得你们指点才得以通过,此恩此情,王曜铭记在心。按理说出了雪谷,我便当如约定即刻放你们回去,然如今邓城之战在即,我军行踪不可外泄。三位既然知道了这条山径和我军之虚实,若就此放你们离去,万一走漏了消息,不但我一万将士要葬身于此,襄阳城里的两万守军也要跟着送命。所以我不得不请三位义士在此地徘徊两日。”

药农攥着那块还没吃完的冷饼,面色变了一变,却没敢出声打断。

柴夫蹲在一旁,将柴刀搁在膝上,目光在王曜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猎户倒是先开了口:

“将军是要把我们关起来?”

王曜摇了摇头:“是留你们在此地暂住两日,由陈军主的人照看。两日之后,无论邓城之战结果如何,我都会让人放你们离去。到那时,每人另有重赏。”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三粒金豆,托在掌心里,递到药农面前:

“这三粒金豆算定金。待两日后你们离开时,每人还有五粒金豆,王曜以名节起誓,绝不食言,有违此言,天人共戮。”

药农看着掌心里那三粒金豆,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辈子,虽在山中采药为生,却也听人说过金豆的分量,一粒便够寻常人家过活大半年的。

他伸手接了过去,手指粗大皲裂,捏着那三粒金豆的动作却放得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似的。

他将其中两粒分给柴夫和猎户,面上那层紧绷的纹路这才松开了些,声音里带着不住的感激:

“将军爱兵如子,小的们都看在眼里。莫说还有重赏,便是没有,将军这般待我们,小人也信得过将军。”

柴夫和猎户对视了一眼,各自攥着掌心里那粒沉甸甸的金豆,也都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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