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鸣于私利的冻土
“把衣服脱了。”
这句话从苏星岚嘴里吐了出来,压下的尾音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别扭;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早对一个异性说出如此话语,早到现在的卡兹戴尔百废待兴,早得远方乌萨斯的冻土上还在不断吞咽生命,如此之早,让听到这句话后竖起耳朵的凯尔希攥着终端的手都滞住了,直到屏幕上的8:59往前跑了一分钟;三个“0”和一个“9”并不显眼,让其上的日期更加醒目——
1092年1月5日。
“您不必着急,这也是必要的流程。”随着咔哒的声音响起,将平板搁置在桌上的凯尔希就当着苏星岚的面将外套脱了下来。这种特殊材料独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每天都要在苏星岚耳中响起,毕竟眼前露出肩膀后将衣服搭在手腕上向他走来的菲林手中的那件衣服正是自己的。
“……”在对上那副眸子后,凯尔希向前的步伐却是一滞;
万年的阅历足以让她精确判断“视线”掠过的轨迹,不论是万年前初具人形的泰拉人向她投来的疑惑,还是1080年刺杀乌萨斯大公时扮成女仆的她所经历的“视线霸凌”。‘锁骨、脖颈、手臂、指节,而后回到眼睛。’她默念着苏星岚的审视路径。‘难道他…’
‘不。’凯尔希那裹着绿色绒毛的灰白色耳朵抖了抖,脚步继续向前;‘苏星岚不应该有那些低级想法,估计是想看我是否分泌了汗液,嗯…我刚才是以测试保温防风功效为理由借走这件外衣的,倒也合理。’
“虽然早就做过材料分析…”凯尔希将衣服展开,披到穿着黑色束身衣的苏星岚身上,这才继续说道:“可乌萨斯西北部满是冻土,严寒、烈风,雪丘顶部夯实的冰晶都能成为致命的威胁,即便您能通过源石恢复,但…嗯。”凯尔希见苏星岚将咖啡递来,终是停下了科学且客观的解释。
两人都知道“苏星岚”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巴别塔到底有何威能——
只要提到,必被注目;只要想到,必定心安。凯尔希甚至以“应对乌萨斯紧急突发潜入作战任务”为由,让工程部加班加点做了一套模拟乌萨斯雪原环境的配套舱室,实则只是为了测试如今被苏星岚拉上拉链的那件外套的各项数值。
“好了,10:00的时候我就要出发了。”苏星岚站起身来。
“…唔,对了。”凯尔希将刚刚浸润舌尖的苦楚咽下:“我不能确保巴别塔知晓您情况的职员都是干净的,食腐者的宗长和弃暗投明的血魔王庭只能将消息闭锁在这片狼藉的土地,如果…”凯尔希眼前闪过W和泥岩的样貌,但她知道那是苏星岚选出的人,出于对苏星岚的尊重,她只是别过头去念叨了“特雷西斯”这个名字。
“没事的凯尔希。”苏星岚摇头:“乌萨斯的敌对者在等我,他们早晚会知道我是谁,他们会把我的简历写到任何大公和元帅看了都头疼,这只是早晚……”
“不是这样说的!”褐色的咖啡划过凯尔希手背,其中两滴停在了站起身的菲林那白皙的虎口上:“你答应过特蕾西娅要低…”说到这,凯尔希又将“调”字咽了下去:“您只跟我说了实话?”
苏星岚并未直接回答,他走向窗边,看着舰外忙碌整备车辆的众人和用“祖宗发射器”击打引擎盖的W,以及被冷风吹散头发的、伫立着看向北方的特蕾西娅,她身边站着一个手握重锤的大块头,那锤子与她本人的体型不符——太小了。“农耕、交通、历史、基础教育、基本医疗、社会关系…”苏星岚念叨了许多名词,直到凯尔希走到他的身侧。
“我给特蕾西娅留了许多任务,你不要帮她做完。”苏星岚看向凯尔希,后者垂下眼去停了三息,随后玻璃上再次倒映出她碧绿的眸子。“嗯。”她只回了这一个语气词。凯尔希十分清楚,特蕾西娅如果想获得“知晓实情的权力”,那自己的这位朋友就必须先学会成为这片大地上合格的统治者。
“您不会死,对吧。”凯尔希没来由的蹦出这么一句,甚至话落时她都差点咬到舌尖。
“……”苏星岚愣了许久,直到舰外W和工程部雇员吵闹的声音穿透了三层甲板的玻璃,直到房间外的地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这步伐像是被人推着发出来的,其主人似是十分不愿。“…我怎么会死呢,我还没来得及享受。”苏星岚大抵猜出了来人,向凯尔希回了个坚定的微笑。
望着眼前的男人,凯尔希的上齿刚离开下唇,却又再而三的无声落下,她抱起胸来,似在摸挫胳膊上不存在的阴冷,随后还是向门口走去,只留下了句渐行渐远的话——“卡兹戴尔的五月会开出绚丽的花,我没在前文明的信息中检索到它。”鞋跟于地毯上发出的“噗噗”的脚步声自开门后变成了“咚”,宛若高尔夫球砸在了青石砖上;这声音似有魔力,拽着凯尔希再次回头:
“我真不觉得特蕾西娅能独自操盘完成那些,现在是1月,我想她顶多在4月就会焦头烂额。”她看着苏星岚,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答案;但直到自己眼前一暗,背后好像站了个人,她也没看到巴别塔的指挥官脸上再有别的变化;“来了啊赫德雷。”这是苏星岚前往乌萨斯前最后一句被凯尔希听到的话。
她皱着眉头、垂着嘴角走了,显得心神不宁。
赫德雷皱着眉头、仰着嘴角来了,显得心神难安。
他跟苏星岚差不多高,但在他将手中的本子递过去后,赫德雷总感觉有什么在压着他的脊柱往下沉去。“你看看这版…”他想提起气来把话说完,但说出口的话听到自己耳朵里却满是泄气的声音;闻名于卡兹戴尔的雇佣兵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慢皱眉,忽觉得自己如今的处境跟刚踏入疤痕商场那天的无助如出一辙。
赫德雷低头看着右手食指,第一指节的胀红都要进化成茧子了。
“还不习惯打字?”苏星岚的声音让他陡地直起腰来。“啊…是,这个啊。”赫德雷哈哈两声:“打字的时候删掉的文字我看不到,灵感就断了。”他挠了挠头,但清早刚洗完的头皮根本不痒。
咔——
四五十页的本子在9:27分被苏星岚扣上,但让赫德雷的嘴巴咧开的,则是苏星岚紧跟着的话:“内容没问题了。”
“…但你打算用记叙流水账来讲你们种族的历史?”
这句话又让赫德雷提起的、用以发出笑声的气变成了叹息。“哎,莱塔尼亚的像乐谱,乌萨斯的有好几个版本,炎国的…我根本看不懂。”赫德雷摇着脑袋:“你知道的,我们萨卡兹,我是说卡兹戴尔的历史是碎片化的,再说萨卡兹…不论是提卡兹还是萨卡兹,啊,我自己理清楚就花了好久…”他有些语无伦次。
“如果不是你说清楚,不是特蕾西娅殿下佐证,我,以及这片大地大部分萨卡兹,都不会相信南边的拉特兰里那些该死的天使,那些萨科塔也是我们的血亲同胞;我们只知道他们是敌人,是背叛者,但不知道他们由何背叛。”赫德雷并没有想到他写的历史书将会对泰拉大地造成多大的冲击,他现在只是个被“文学”折磨的魔族佬。
“所以我要怎么写呢,就是…就是,呃。”他朝着苏星岚一阵比划。
“记叙手法。”苏星岚把本子压到了他手心里。
“呃嗯,对,用什么方式写?”赫德雷自问:“我不喜欢乌萨斯那种,维多利亚也是;他们的历史是写给公爵和元帅看的,不是给人们看的。我们写的卡兹戴尔历史,就是也只是给萨卡兹看的,是为了避免他们再…”
“再被我这种人牵着鼻子走。”苏星岚打趣道。
“我可没这个意思。”赫德雷苦笑着点头。但见苏星岚一直笑而不语地盯着自己,赫德雷也只好再开一个新的话题:“如果非要选的话,我打算借鉴乌萨斯和莱塔尼亚的部分,用引人共鸣的叙…事手法,写个悲怆史诗?”
“愤怒、悲伤。”苏星岚总结道。
“对,我这样写,”赫德雷比划道:“远逐者被同族抛弃,千疮百孔,血肉模糊,但他心系生灵,怒斥恶天,要跟这片大地比个高低出来,让大伙知道是谁把谁踩在脚下。”他琢磨着,而后又说:“覆血的王子亲手刺穿了哥哥的胸膛,可哥哥的眼泪并非是痛楚带来的,而是对弟弟未来的担忧…血魔的大君无视了无用的悲悯,他的内心可曾哭泣?无人知晓,众人只见到了遮天的巨兽被君王斫断身躯,神明的伟力归于敢于抗争的萨卡兹。”
“哎…”说了几个案例后,赫德雷又摇了摇头。
“愤怒会让人共情,但听众最后只记住了是谁欺负了谁,是谁要报复谁。”苏星岚总结着,让赫德雷频频点头,而后他也学着说道:“悲伤的故事让人流泪,但孩子们只知道是谁为了谁奉献了什么,谁不该这样,却不知道为何而奉献。”
“还会因为过度难受得上胃病。”苏星岚如此补充,惹得赫德雷连忙揉了揉胃窝。
“我最讨厌别人写刀子文。”苏星岚冷哼道。
“刀子…呃,我好像知道了。”赫德雷压了压肚脐上方,哪怕见惯了生死,近日各种鲜血汇成的史书,尤其是莱塔尼亚巫妖们写出来的杂谈,的确令他心如刀割;回头想来,他也只记得谁流着泪、拖着残躯挣扎的画面了,甚至忘却了他为何而死,又有什么意义。
“想把人搞哭是很容易的,”苏星岚坐了下来:“人对负面情绪的记忆尤为深刻,写刀子文是最简单的,而且你写了,读者哭了,那他们便觉得这本书让自己共情了,是好作品;然后一起组团去医疗部报道,看胃病的、看精神科的都有,他们见了面再哭一顿,好让卡兹戴尔的医生也头疼,也去挂精神科。”
“那不行。”赫德雷摇头:“这些作者是在杀人。”
“那我咋写?”赫德雷习惯性地用手掌根磕着脑门。
“赫德雷;”苏星岚并未直接回复,而是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朝向赫德雷:“你能看到我脑袋后面的头发吗?”
“呃,看不清楚。”赫德雷想了好久才发现苏星岚身后的玻璃,那反光中苏星岚的后背稍显模糊。“嘶…你是说…要用辩证的方法?”他咂了咂嘴:“萨卡兹们喜欢听故事,但我只能讲你身前的故事,我要走到你身后,”赫德雷站起身来绕了一圈:“我看清楚了你身后,才能讲你身后的故事。”
“如果我要写前血魔大君杜卡雷的历史,我就要问不同的人对他的看法,这样才是完整的,既让人愿意听,又能让人用辩证的思维看到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的不同看法…不仅知道了事情的全貌,还提升了思考能力。不止是去掉了‘刀子’的影响,‘愤怒’导致的无端怒火或过激的事情也不会出现,误解也会最大限度的消失。”嘀咕到这,赫德雷又反着绕苏星岚转了一圈,“你有什么是不会的吗?为什么…我感觉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他忽然想起前几个月小队里关于苏星岚的调侃——他连你上厕所的时候都一清二楚。
“我连中午吃什么都不知道。”苏星岚摊手,而后朝门口走去:“我要出发了。”
“了解,路上小心。”赫德雷近乎下意识的回着。相比凯尔希,他可是亲历者,更清楚苏星岚在危险的处境里所表现出来的“掌控力”,如果有什么能让他不信任苏星岚的,那估计只有——挑选罐头口味的水平。
门口忽暗而又转明,赫德雷抬头望去,苏星岚的衣角与鞋便消失于眼前。他曾想过自荐跟着苏星岚去乌萨斯,但苏星岚早就安排了自己,或者说支持自己做现在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了,更何况他刚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耳朵险些被心思缜密的伊内丝拧掉。“我写书累死的概率都比他吃瘪的概率高。”摇了摇头,赫德雷还是打算去找打算置办花店的伊内丝问问出书的建议。
卡兹戴尔的寒风不知停歇为何物。
通常来讲,冷意促使生物战栗,他们会加强运动以产热而对抗严冬,但今日的罗德岛舰却是反了过来——舰内忙忙碌碌,见到苏星岚的雇员也只是打个招呼,有的清脆的喊一声指挥官,而更多的则只是挥了挥手;电梯内的氛围也不遑多让,笔尖舞于本子的声音、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电梯运转至最底层,冷风踉跄地跑到了众雇员的口鼻外,却吃了个闭门羹。
覆雪在日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刺眼,舰外的寒风让苏星岚站得更直,手也顺势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模糊的视线里无人移动,直到他忽感手心传来柔软与温热,那只在电梯里不小心用尾巴抽到苏星岚的瑞巴伯小姐往他手里塞了什么。“带上这个,指挥官;我们等你回来。”她用尾巴轻轻卷了卷苏星岚的左腿,在上面留下了几根浅棕色的毛发,让抬起墨镜的苏星岚稍有愣神。
‘狗也有猫科动物的习性?’
他心中闪过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而后便看到什么在视线中摇摆。“狗东西,你他妈往哪看呢?”摇摆的是一根手臂,她的主人如是说道:“快他妈过来!”W这样喊着,但自己却跑了过来,一把攥住了苏星岚的袖口,但在发力的一瞬间,想到什么的W又换成了揽的姿势,架着苏星岚的胳膊就往特蕾西娅那边拽。“你他妈让殿下等了快一小时了,你看她裙子啊,该死的!”涂着黑色指甲油的纤指为苏星岚的视线导航,目光所及之处,正是裙子都被冰雪塑性,勾勒出半边身姿的特蕾西娅。
“……”
“他们给车里装了供暖,”特蕾西娅先于他开口:“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把散热装反了。”魔王笑着,睫毛上的雪花慢慢融化成水,浸润她有些发干的眼角:“别后退。”她忽地严肃了些,让苏星岚意识到自己刚刚竟退了半步;这也怪不得他,特蕾西娅刚才的动作就像是要揽着他的脖子挂在他怀里。
但很快,疑惑便被凉意取缔——
那不是冰凉,更像是被人用手攥着保暖,但敌不过严寒的产物;一颗夹着紫色的乌黑色吊坠项链被特蕾西娅挂在了苏星岚脖子上,魔王踮着脚吐出的鼻息在苏星岚的胸口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这是什么谍战用具?”苏星岚不禁发问。
“我啊,也是个裁缝呢。”特蕾西娅往后退了两步,似在欣赏已经被衣服盖住的项链:“这颗饰品是我‘翻转’出来的,作用嘛…你当做祈福就好。”她侧身抚过车身,指尖停在被W用武器夯出坑洞的地方:“乌萨斯像个在冬季失眠的裂兽,它是如此敏感,哪怕背上飘落了雪花,也会呲牙相对。”她亲自为苏星岚打开了右侧后座:“凯尔希已经托人将手续办好了,你们…得有个进入乌萨斯的理由,而不是通过巫妖的法术凭空抵达。这个理由不仅仅是要想出来的,还要做出来。”
特蕾西娅的话苏星岚自是明白;
不论乌萨斯的圣愚还是内卫,亦或是“不死的黑蛇”,乌萨斯对于境内的掌握不可谓不高;偷渡者若是潜伏或许可坚持两三个年头,但若是抛头露面,就得有个能让乌萨斯“各种官方”安心的档案,里面一定要印着这个人的一切脚印;未知让人惧怕,谎言才会令人心安。
“好。”苏星岚如此回应,便要一屁股往车内坐去;
但他下弯的身体忽地感到一股阻力,一只冰凉的细手攥住了他的手腕。“苏星岚。”魔王面带严肃:“你一定回来。”她下达了敕令。
“会回的。”苏星岚直起身来,让魔王好不容易享受的平视又变成仰视。她脸颊两侧稍稍隆起,哪怕是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咬着牙。“嗯?”她忽地看到苏星岚张开了嘴,牙齿间咬着一颗黑黄色的碎块。“啊…”魔王这才发现自己用力太大了,几乎要将苏星岚的手腕捏爆。“这,这个新研究的药剂效果如何?”她脸上多了些血色。
“味道好多了。”苏星岚终是坐到了车里,但左侧的W明显不太满意于苏星岚遮挡住了特蕾西娅这件事。“扣上安全带。”他没去看W的不满,而是拍了拍“身宽体胖”的司机。“啊!好的!”泥岩如此回复,但安全带并不能揽住她的全部。她本以为这个超宽敞的卡车驾驶室足以“承载”自己,却不曾想到输在了安全带上。她偷偷往后瞥了一眼,好在那个可怕的指挥官正在跟魔王说什么“下次别加芥末”之类的话。
在外界看来,她这巨大的土石外壳沉稳冷静,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被汗水浸湿的地图会令人滋生更多的汗水。“出发了!”见魔王终于开始挥手,泥岩恨不得把油门踩到车前灯里。
嗡——
冰雪被四个轮子往后掀起,而后是黑灰与泥泞;泥点子乒乓作响地击打在ACE手里的酒瓶口,以及Scout的脑壳上;闪光灯于此时不合时宜的亮起,二人眼前只有身侧背着手朝三人挥手的Whitesmith。她另一只手正牵着年幼的卡特斯,好奇的小灰兔子正在看她身后的相机。“阿米娅还会再见到他吗?”她这样问着,与前段时间朝凯尔希问博士下落时如出一辙。
小兔子的声音被淹没在风里,或许早熟的她已经后悔发问。
卡车那内燃机的声响也被冰雪覆盖,可能这片大地对苦难的看法是无足轻重。
风雪呼呼作响,车内却也不遑多让。
“哎哎哎,颠死我了!”W坐起身来一拳锤在主驾的座椅上:“泥岩泥岩,名字听着稳稳当当的,怎么开车这么颠啊,嗨欸,难道你是特雷西斯的人,想把苏星岚给颠傻来报复他?”说到这,W的手指已经嵌入了座椅表皮:“听说你做的杜卡雷雕像可是挺像的,能不能再给我做个他被我炸飞的雕像?”
“抱歉,W小姐。”泥岩那分不出性别的沉闷声音自此刻传来:“我们是在越野,我们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说到最后一字时,车下的石头令三人都颠得一阵摇摆。
“嘁!”W侧身看向苏星岚,在确保自己放在苏星岚右侧、后侧的垫子都还黏在车上,这才又躺了下去;可就在她的右脚脚踝刚压在苏星岚大腿上时,剧烈的颠簸直接让她的脑袋跟车门来了一次打铁般的撞击,空灵的声音甚至比钢架车体的噪声还要清晰。“啊啊!还他妈要多久!”
“全速的话,三五天吧。”苏星岚回道。
车体的减震已经足够了,只要不像W那边躺在座椅上,是不会有明显不适的,那些颠簸倒也可以算作按摩,免得长时间坐车导致的腰酸背痛。“你懂什么?你他妈又不是司机!”W并不领情,橙色的眸子一转,她忽地生出一股撕掉苏星岚周遭软垫为己用的冲动,但脑中却同时闪过苏星岚被撞破头后血淋淋的样子,让她更是惊恼。“把手拿开!”她一咬牙,把苏星岚敲着左腿膝盖的手指拨到半空,闭着眼便将后头砸在了他的大腿上,抱着胸发出“哼”的一声。
车内足足安静了两三分钟;
一阵颠簸让W差点往前翻下,但刚睁开眼睛的W却看到一根手臂拦在了眼前,随即右肩便传来了触感。“要你管啊。”W倒没有打掉苏星岚的手,只是弓着背又往他腿上挪了挪,让自己更“牢固”了些。“啧…”望着横在眼前挡住视线的胳膊,W还是觉得不太“完美”。如此思考了足足10秒,她的眉头忽地扬了起来,“去你的!”她一把推走苏星岚的胳膊,而后快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了方形,垫着自己右侧的角便侧躺到了苏星岚腿上,双脚则蹬着驾驶座的椅子,成功“靠自己”固定了自己。
她掏出了苏星岚送她的泡泡机拦在自己脸前,却发现机器里面的圆环老是往右边坠去,根本套不上中间的两个柱子。‘怎么不往下面落了?妈的狗东西给我个坏的?’她皱起眉来,却又不想开口;望着无聊的副驾座,W耳朵里的声音渐渐放大;车体的摇晃和摩擦声宛若煮粥时的咕噜,越来越响,而后又慢慢淡去,轻轻抚平了她的眼角,让她的呼吸越发均匀。
主驾的泥岩并未多想,
依偎,是萨卡兹们难得的温馨;值得依偎的佣兵伙伴曾是她所追求的,而她亦有预感,自己也将获得。‘这位指挥官如传闻中难以理解。’她如此想着,但也不敢过多分神;卡兹戴尔确确实实变得更好了,特蕾西娅殿下说过,这是苏星岚的功劳。
日光从白炽变为金黄,直到猩红的日光于某刻被不知名的山峰一口咽下,漆黑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慢慢抱死了泥岩身下的轮胎,将她的肚皮压得快要贴向后背;她在这套巨大的外壳里换了好几个姿势,最终还是在饥寒的胁迫下慢慢将车子停在了一处难得的平原中央。
“我去做饭。”泥岩敞开了车门,猛烈的寒风宛若蛆虫般贴着车厢爬行,拽着W的束身裤攀升,蔓过了她的脖颈,扎入了她的鼻腔,害得小恶魔连咽了三口唾沫,半睡半醒的大脑也被寒冷与愤怒强行开机:“这他妈的停这儿这么生火啊!”她指着身后的峡谷,三人一车如今正处在风口之下。
咕噜咕噜——
回答她的不是那沉闷的中性声音,而是从地上隆起的岩墙。“我是土石的孩子。”泥岩手上不停,宛若指挥乐曲般舞动着、抬着空无一物的双手,越来越多的岩墙便拔地而起,将风寒化做单纯的冷意。
“倒是挺方便,难怪能长这么胖。”W自然知道萨卡兹的石翼魔是什么东西,但她也是第一次见到石翼魔的巫术。‘赫德雷不是说这种家伙早就跟炎魔一样死绝了吗?说不定眼前这个也是杂种…呃,混血。’意识到特蕾西娅并非纯血的小恶魔打了个激灵。“喂,狗东西,让她长长见识。”似是因刚才的事丢了面子,W三步并两步走到了刚下车的苏星岚身边,顺道还从卡车后面的车斗里取出了被固定的折叠桌。
“嗯,吃饭吧。”苏星岚朝W点了点头,随即走到身边半跪着正在生火的泥岩身边:“泥岩,在这种近乎封闭的空间里烧木头是会一氧化碳中毒的。”他翻手向下,一座源石加热炉便凭空出现,噗的一声压在了泥雪混合的地面上,砸的砂石微震,也砸的泥岩心跳漏了半拍。
“这…”泥岩忽地站起身来后退了数步,险些撞塌自己的劳动成果。
“我签过保密协议!”见苏星岚正盯着自己的“胸口”,泥岩连忙摆手:“但我没想到您竟然精通巫妖的空间法术…明明没有法术波动的说…”
“要两个肉罐头,再来一盒驮奶。”W冷笑开口,见苏星岚似是嘲讽地垂眼盯着泥岩胸口,她越发觉得有面,‘这狗东西做的很好,就该这样!’直到此时,W也不知道泥岩胸口的单向视窗才是泥岩眼睛所在。
“把衣服脱了…吧。”苏星岚说完这句话后,总感觉有点别扭…他好像刚说过这句话,也好像不该跟不熟的女性说这句话;但还没等他深思,一句“我得确保您的安全”便传到了耳朵里。
“你是想等我们吃完你再吃吗?”苏星岚对泥岩摆了摆手:“再说了,你这身土石壳子,不也只是震慑敌人用的嘛。”
“……好吧。”泥岩往后退了半步,而后直起身来:“您说的对。”
“吃饭还脱什么衣…嗯?”W刚想吐槽一下,却见泥岩头顶的尖尖附近忽然“裂开”了。“你他妈是什么东西?!”她本能似的用脚勾起地上的祖宗发射器,手中的炸弹也做好了抛出的准备。可泥岩并没有解释,身边的苏星岚也只是说了个“等下就知道。”
巨大的土石外壳如香蕉皮般分散,那绝对不是花骨朵盛开的样子,W确定没有任何比剥香蕉更好的形容——里面出来的东西也像香蕉的果肉那般白,她几乎全是白的;白色长发、白的像血魔的皮肤,她黑褐色的角与勒出痕迹的黑色内衣倒算搭配,束着的肚脐右上和左下都“点缀”着“应景”的源石结晶,W眼睁睁看着一个胖子开膛破肚,从里面长出个白净的萨卡兹,这个萨卡兹的眼睛红红的,微张的嘴巴里那副牙齿也是该死的白。W皱眉盯着她的肩膀和脖颈,上面密密麻麻的不是赖皮,而是细密的汗珠;它们随着泥岩甩动头发而落到那个胖子壳里,落到地上,也有不少汇聚起来,在泥岩身上开始翻山越岭,看得W低下头去,再次抬头时她眼中近乎要冒火。
这个叫泥岩的家伙在W眼中不知廉耻的攥紧了苏星岚的胳膊,哪怕泥岩实际上只是轻轻借力从壳子里迈出来;但W却觉得这个该死的萨卡兹杂种石翼魔臭不要脸——她竟然光着脚走了出来,还用源石技艺控制着那臭胖子壳把积累的臭汗都倒在了地上。“怎么不冻死你。”她小声嘀咕了一声,而后猛地拍在桌子上:“狗东西,我他妈要吃饭!”
“抱歉,耽误你们时间了。”泥岩连忙将头发上的汗水攥出,简单扎了个单马尾后走到桌前左下,但随着“咯吱”的声音响起,她错愕地发现W将唯一空着的凳子拉到了近乎贴在她屁股的地方。泥岩还以为是自己身上有什么气味,可闻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如果有你喜欢吃的可以提。”苏星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手舞足蹈,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水果罐头,而身后的炉子上亦传来滋滋的声响,这是苏星岚打开罐头时不小心溢出到炉体的汤汁;它们先于罐头熟了,而后把香味塞满了这处避风港,让泥岩咽了口口水,把注意力从自己和对面的小恶魔身上拿了下来,放到了自己触手可得的罐头们上。
“这个好吃你吃这个。”W将最不喜欢吃的罐头推到了泥岩面前,这可是她跟伊内丝都不喜欢的口味。
“谢谢。”泥岩没有笑,但语气确实诚恳。‘大大咧咧的性格吗?她内心真不坏。’泥岩感觉心里暖暖的,很喜欢W这种有话直说的性格。酸酸的汁水轻轻抵在唇上,不由分说的顺着齿缝滑入嘴中,泥岩被这清爽的感觉弄得眼前一亮,仿佛舟车劳顿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果肉则在此刻撞上了牙齿,她轻轻咬了一口,外表软糯,但内里清脆,这种口感和口味让她无法控制嘴角往上扬去;几乎看不到的喉结开始没节奏的滚动,不一会儿那罐头便已见底,而“咚咚”的声响则在此刻由远及近响起,她抹了下嘴角,便看到苏星岚先后在W和她面前放了个冒着热气的罐头。
“哼。”W见她不知所措,面带不屑地将手伸进了刚坐下的苏星岚兜里,将两双筷子摸了出来,把圆型的丢给苏星岚,方型的则被她一手一根握在手中,宛若织毛衣般交叉戳着一块肉就往嘴里送。
泥岩见此顿感新奇,但却总感觉自己学不会W手里的新型餐具;
她扭头看向苏星岚,刚见他单手捏住两筷插入罐中,就听到“啪”的拍桌声响起。“吃饭的时候东张西望做什么?真是什么样的萨卡兹都可以加入巴别塔了?”W蜷膝单脚踩在凳子上,颇有一副大姐大的模样。
“我知道了。”泥岩连忙点头,感觉心里暖暖的。‘她担心我的罐头冷掉吗?真是贴心的队友。’如此想着,她便用源石技艺塑了把两尖的叉子出来,像个落实命令的大兵般三两下把罐头里的内容吃了个干净。
W的冷嘲热讽像极了寒风裹挟着的砂石冰晶,它们拼尽全力撞在泥岩塑造的岩墙上,发出指甲刮石头的碎响,却并没有引起岩墙的太大注意。
许是严冬认了输,足以把苏星岚吹飞的冷风渐渐平息了下来;或是为了抢夺,W在吃完饭后便直接跑到了卡车后座,披上外套便要睡觉。
‘她是打算要守最难熬的后半夜吗?真是可靠的队友。’泥岩看着心头一热,还把源石炉子弄得离着车门更近了点。
‘她是想烤死我吗?这点温度算得了什么!’W冷哼一声,却也在温暖中慢慢败下阵来,胸脯起伏也慢慢趋于平稳。
“有什么是我需要提前准备的吗?”泥岩见W睡熟,这才起身将各类空罐头揽在怀里,放到地上,土石像是活了过来,慢慢将三人进食的证明吞咽。
“没什么别的,服从命令,指哪打哪。”苏星岚知道泥岩担心乌萨斯行动的具体安排,但他更知道泥岩几乎没有领导才能;他可不希望这个萨卡兹大姑娘再搞出来什么悲怆的故事,像原著那般被各类追杀。
“只要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再打仗,对吗?”泥岩咽了口唾沫,搓了搓脚底的泥沙,便要往“壳子”里钻去。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要打10场仗,”苏星岚看着她将头发披散开,熟悉地搓掉另一只脚上的泥沙,操控着源石技艺将自己包裹成个胖子,“那我们就想办法只打9场,努力去打8场,拼命只打7场。”他如是说道。
“有些人一定要死的,对吗?”泥岩弯腰,将锤头攥到手里。
“你干什么去?”苏星岚没有回答,他本还以为她穿上壳子是要睡觉,却不曾想泥岩拾起了武器。
“我去守夜啊,殿下说过,我必须确保你活着…”泥岩走到封闭的墙面前,作势便要削出豁口:“我想,你绝不能死在我们前面。”
“不用出去了,”苏星岚指了指面前的凳子:“你的能力足以感知周围的波动,泥土是你的朋友,不是吗?比起担忧犹未可知的敌人,我更希望我的队员能充分信任我,执行我的指令。”
“哦。”泥岩再次将外壳打开:
“您不是萨卡兹,您不像萨卡兹,这很好,我是说…我感觉这很好。”回想之前的任务,泥岩觉得有些难过;她的确不需要外出守夜,但以前的“雇主”或是“队友”可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他们大多是要个态度,要行使自己身为权贵者该有的权利。
“…所以话说回来。”苏星岚往源石炉里加了些燃料:“你说有些人一定要死的,这是对的;但有些人原本要死,我们却可以救下他们。”
“可我们能救的人有限。”泥岩再次弄脏了脚底:“您是否想过,我们救了这一批人,可能会让原本不用死的另一批人死掉。我们少打一场仗,但很可能打的某一场里死掉的人比10场加起来还多。”她的头发稍显杂乱,但眸子却十分清澈。
“泥岩。”苏星岚的声音让皱眉的少女一阵清明。“你把全部的人都当做一模一样的存在了。”他摇头道:“你之所以问我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所做的让你确信——我拯救了更多的人。但我并非如此判断;”
“我们的敌人不一定是某个人,如果贵族阶级过分且不可理喻的鱼肉百姓,不利于这片大地的发展,那么这个阶级可能就是错的,我们便斩去这个阶级台阶,摔死站在上面的人,不论多少。我们不管人们怎么想,而看人们怎么做,所以我从来不会问,而是看。我们此行乌萨斯后,你便会懂这些道理,受压迫的不一定便是要被帮助的,与施暴者站在一起的,并不一定就是施暴者。你会学会如何判断,你我或许会有分歧,到时我们辩论,辩论终会有胜负,或者我们归于新的理论,而那些吵不过便分道扬镳的,只是当事者能力不足。”
“…我不懂。”泥岩摇了摇头,红彤彤的眸子里满是困惑:“我要如何判断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我怎么知道那些当下施加暴行的人,不是为了更大的施恩?”
她等了足足三秒,而又忽地想到了什么:“抱歉…我只不过是一个雇…一个萨卡兹,一个服务于巴别塔的,隶属魔王的魔族佬。”泥岩觉得这些家国大事可不是自己可以牵扯其中的。
“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苏星岚用水果罐头替代了险些被她扯破的衣服:“那最初的统治者是怎么来的?没有谁天生就是魔王,也没有谁天生就该当奴隶。”
“你如果不懂,那就保护好你认为该活的人,杀掉你认为该杀的人;”他站起身来:“如果你担心杀错,那就力所能及的去保护,直到你在这个循环中理解人性,懂得换位思考,能后推演人背后的行为逻辑,直到你的知识储备支撑着你做出绝对确信的决断。”
“…如果可以…”泥岩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果可以,我想留在卡兹戴尔种花;但我们的土地很难开出美丽的花朵,而正值花期时,外族便会用粗壮的炮口把我们炸成野草的养料。”泥岩在逃避将来的抉择,但她也意识到了,一味地逃避意味着生死疲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自己终会成为灵魂熔炉里的一缕“上等燃料”。
“…和平…”她讲出了被萨卡兹所不屑的词语。
“…如果在您的指挥下,这片大地和平了,我还能做什么。”泥岩看向苏星岚,却又像是在看他眼中的自己。
苏星岚指了指上面,岩墙的吊顶反射出温暖的黄光。
“你的岩墙遮住了星海;你的壳子隔绝了本体的触感。这片大地未尽之事大有可为,万千星海也有值得观测的璀璨。”苏星岚将毛巾搭在了泥岩那被汗水浸湿而未干的头发上:“星星离我们很远,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向他走去;幸福如果离你很远,那就向它走去。”
“…我感觉眉心发痒。”泥岩用蜷缩的拇指来回揉搓着额头;她记得苏星岚也是个医生。
“是不是还觉得喘气不顺,腿弯、指关节发痒?”苏星岚在炉子边架起了折叠床。
“对!”泥岩啪嗒啪嗒地跑了过去。
“大脑神经持续紧绷导致的神经紊乱…”苏星岚抬头应着,但泥岩明显越来越难受了。“你要长脑子了。”苏星岚指了指炉子对面的床:“不好好休息的话会变成傻子。”
“…这也太严重了。”泥岩深信不疑。
她解开了头上的毛巾,用背面拭去了腰腿上的汗珠,轻轻坐到床上,她看着苏星岚打开W脚那侧的门,将玻璃往下降了降后给小恶魔披上了毯子;泥岩整个侧躺了下来,在枕头接住脑袋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日常里因角而硌得难受的感觉没有出现。这个“老朋友”的缺席让她有些不安,她揉搓着自己的角,透过火堆看向平躺在那张床上的男人,心里生出了许多的问题。她甚至想把床挪过去,在说出“您睡了吗?”这句话后把心里不断滋生的,这辈子埋在心底的好奇都一股脑问出来;她总感觉苏星岚会有答案,哪怕那不是真的,也是她想去相信的。
‘杀谁与救谁,全看心情…吗?’她花了足足半个小时,似是从苏星岚的“教导”里悟出了这么一个“离奇”的结论。‘只要自己开心就可以吗?’她想否定,但她喜欢开心的感觉。‘如果是他的话…想必有足够的理论支撑判断吧,而不是像我这样在心里想这些阴暗的…’眼皮渐渐合上,泥岩拧紧的眉头也愈发松散。
“这个也要死吗…原来是这样啊,好…”
梦话呢喃,但无人知晓。
日升月落,如此反复,颠簸的路程仿佛还没有跳动的日期眨眼,车上除了W的吐槽与鼾声外,也多了低柔如梦呓的声音,这是泥岩向她新认的老师发出的提问;“为什么远处的山峰上有些地方没有被雪覆盖?”“为什么这么冷的天自己还会出汗?”“啊…出汗多了就可以少上厕所?”泥岩多少次咽下“为什么吃了就要拉”这种问题,因为“老师”说过“论迹不论心”;她虽然是一个魔族佬,是一个睡在人堆里的雇佣兵,但她还记得自己是个女孩子,唯一碰到的异性还是今天接毛巾时擦到了苏星岚的手指,剩下的,都死在了灰角荒原的悬赏里。
好在W已经反复论证“多了一个雌性萨卡兹也不会影响苏星岚对自己的重视”,便也不再排斥泥岩;幸好新的变化帮她压住了枯燥旅途带来的反胃,让她把肚子里的问题成功咽了下去。
“前面有…这是什么?”泥岩看着前面的哨卡和类似村子但建有瞭望塔的地方,里面的人都穿着统一的衣服,不同颜色的熊耳正朝着自己这边“望”着。
“到乌萨斯边境了,减速慢慢靠过去。”苏星岚坐起身来,将褂子里那封被W脑袋压的发皱的信件递给泥岩:“一会儿有人过来,你就给他这个。”
“嗨欸,我还以为你不撞死他们的原因是想让我把他们炸…”W听到动静也坐了起来,但被苏星岚捂住了嘴巴。“这儿不是卡兹戴尔了!好歹是个帝国。”苏星岚几乎要把气吹到W的耳朵里,惹得后者一阵瘙痒。
咚咚——
饶是泥岩已经将玻璃放下来一半,那哨兵还是示意泥岩往下降。“萨卡兹。”待玻璃全降下去,哨兵嫌弃地皱着眉头说道:“呐,三个魔族佬,跑过来做什么?谁雇佣你们?”他的手臂死死压在车窗该升起的地方,撅着屁股往车内打量着,嘴里的酒气若隐若无,吐出的话却是乌萨斯语,除了苏星岚外的二女完全听不懂。
泥岩不喜欢这个家伙,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满是嫌弃,但好像也不是什么蠢货,知道这种距离也不会传染矿石病,故也更加肆无忌惮。“嗯。”她学着被绞刑的官老爷生前那副样子将皱巴的信件甩在了那个哨兵的脸上;她记得前天苏星岚讲的故事里有类似的情节,这样处理应该没错。
“干!”那个哨兵本就没有完全醒酒,直接捂着鼻子和鼻子上的信封往后跌倒在地,在哨所旁的台阶上狠狠地氪了个屁股蹲,惹得旁边的哨兵都抬起了长柄的武器,细锐的刀身反射着寒光,泥岩甚至听到了弩箭拉弦的声音;她自始至终没听到他们在叫唤什么,但最开始跌倒的哨兵却在此时开始连声惊呼,让眼前的哨兵们手里一抖,连忙收刀朝天。
苏星岚知道他在喊什么——
“红漆印,红漆印!”他往后退了好几步也没站起来,好在哨所里出来的一个稍胖的男人将他薅了起来:“谁的红漆印?”他没有把信夺过来,若真是大人物给的特权书被他抓烂了,自己哪怕有关系也得被调去远北守矿场,一点油水也捞不到了。
念及此,他连忙拧了拧眼睛,想要尽快看清印记的详细;普通的小贵族可不会给别人发这种东西,如果它是真的,那不是集团军元帅的身边人,就是大公或者伯爵的亲信。“啊,离谱!”他还是看清了,即便怀里的那个哨兵在抖。
“滚一边去!”他小心地把信从哨兵手里拿出,随后攥着身后的门把手一脚把哨兵踹到了哨所外,这才摘了帽子弯着腰撅着更大的屁股朝泥岩说道:“伯爵的信是给谁看的?这个能说吗?这个是给哨所的吗?”他连着问了三个问题,几乎要咬到舌头。
他不敢赌这封信是假的,
但如果此刻他确定这封信是真的,他也不会撅着屁股——这卡车的车窗正好可以让他跪着说话。
而就在此刻,“你打开看吧。”这道陌生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队长咽了口唾沫往后看去,他刚才只敢瞥上一眼,但如今将一位萨卡兹少女的脖子揽在怀里的青年的模样在他眼中越发清晰了——没有角,不是红眼睛,应该不是什么萨卡兹,眼前的家伙很可能是什么贵族!“好,您等我看看。”他用牙咬着手套将其拽下,并起食指和中指顺着信件的缝隙小心扯开,而信封里那遒劲有力的字体看得他一阵炫目,随着“砰”的一下,他还是选择跪着看。
双膝下跪并非乌萨斯的传统,但祖上被奴役许久的乌萨斯们知道从心二字如何撰写。
[至边关哨所]
[放行我的客人,或许他们不久便会在议会旁听席的前排落座,伟大的乌萨斯需要军队,也需要富足的经济,我希望诸位要求的自主考察一路顺遂。]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沃龙佐夫]
签章同在,在议会上都有一席之地的新贵族伯爵竟然给载有萨卡兹的外来人员写推介信?‘该死!这两个萨卡兹肯定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雇佣兵!那个白头发的家伙会是谁?维多利亚人,还是炎国人?总之不可能是该死的卡西米尔人!’那队长哭丧着脸朝里喊着:“放行!检查轮胎!把最好的防滑链换上!”
他想站起来,但又不敢扶着车身;好在懂眼力劲的哨兵见状连忙跑到他身后扎着马步将他提了起来,把这难看的熊耳猪头提到了泥岩面前。“欢迎来到乌萨斯,伯爵大人的贵客!”他朝着苏星岚颔首,掠过二女时也面带虔诚;他将信递了回去,但满脸不情愿——那封信若是留下,才是正规流程;但贵族老爷们总喜欢看看别人帮他写了什么,这也是流程。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沃龙佐夫。”苏星岚绕过泥岩的脖颈接过信后看了这个人名一眼。‘不认识,小人物…那就是随便坑,凯尔希肯定懂我,说不定这人是跟乌萨斯那什么议长暗里对着干的,正好借此除掉?’他嘴角一扬,流利的乌萨斯语骇得那哨所队长几乎要把苏星岚当成了什么大公的私生子。
“给我一份地图。”苏星岚用乌萨斯语说着,随后又用萨卡兹语向泥岩解释道:“把信给他吧。”
“您进来等!”那队长如蒙大赦,连忙指着几个拖出防滑锁链的哨兵所在方向朝泥岩点头媚笑。比起得罪旧贵族而被用“物尽其用”调走,他更害怕新贵族最喜欢用的“人间消失”。
哨所热闹的像是在过年,这些被三人初见的乌萨斯们像是巴不得留他们过夜;但实际上,没有五分钟他们便站成一排开始敬礼了,似是想把谁直接送走。苏星岚也不想在这里来一波“人前显圣”,所谓“装逼”应是有意义的行为,而非惹人厌烦的人仗狗势。
“哎哎,这两份地图完全一样的,你在玩我吗?”车子开出去数公里后,大眼瞪小眼比对了好几次的W一把将地图拍到了苏星岚胸前:“不过那个蠢货为什么要这么怕你?他妈的他又不是那个什么爵的兵啊!”W记得卡兹戴尔的各王庭之间可不会有这种现象,哪怕是最边缘的血魔也不会因高阶食腐者的命令而拼杀;在W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泥岩也抖了抖耳朵。
“啊,是这样。”苏星岚看着窗外说道:
“这片大地成熟的国家体系中,每个个体或者区块都有自己所代表的利益;边境哨所所隶属的集团军不可能会因为一个小角色而交恶议员,积极放行反而还会让这个议员欠下自己一个人情。小角色的利益纠纷由此变成了大角色的人情往来,若是这位议员在今后不还这个人情,那他的名声也臭了,以后也没人愿意帮他了。”
“…唔,那我们在这次行动中要尽量贴合乌萨斯官方吗?”泥岩瞥了眼地图,若情报没错,目的地明显是乌萨斯帝国上剥削现象最集中的版图。
“相反。”苏星岚往左边挪了挪:“以后我们见到乌萨斯官方就干。”
噗——
雪地上独有的刹车声响起;泥岩一脸迷茫地回头看去,似是想在苏星岚脸上找到开玩笑的证据。“开着车不能听吗?干嘛忽然停下啊!”W咂了一句。而苏星岚则是紧跟着将自己十成十把握的猜想说了出来。
“还能这样吗…”再次踩下油门的泥岩又皱起了眉头:“可这只是您的猜测,如果真是这样,凯尔希医生为什么不跟您明说呢?”
“有些话说的太明白,是在侮辱对方。而有的话,就不能说的太过明白。”苏星岚低头看着睁大眼睛小嘴微张的W,后者的额头似在蒸腾雾气。泥岩此刻也没了声音,平稳的车速证明对方正在思索。“嗯,关于后半句嘛。”苏星岚觉得泥岩并不算笨,于是仅打算展开解释后半句:“如果凯尔希明说这是跟乌萨斯的维特议长的交易,我是否又会由此误以为她在暗示我帮维特和皇权派?就我和凯尔希的关系而言,她无法,也不能这样说;若她说了,又缀上解释,则犯了前者的问题;没有人喜欢被别人当成傻子。”
“…哦,”泥岩稍有提速:
“但我喜欢这种…忽然发现上一秒的自己是‘傻子’的过程。”
“所以午饭吃什么?”司空见惯的W严肃地展开了一个新的问题。
铅灰色的天空似要跟这覆雪且藏有坑洞的公路连为一体;常态化的颠簸被时不时的趔趄取代,反而让人更加厌烦和困乏;可这条满是乌萨斯风格的大道确实为苏星岚一行节省了不少时间,在凯尔希的报告中,“爱国者”活动范围所在的地区已近在眼前。松散的村庄像是在撒乌萨斯西部这个平坦鼓面上的砂砾,黄昏时难得的朦胧夕阳照应不出超过百条炊烟的聚落;公路上时常可见被轮胎轧硬的冰碴,冻僵的牙兽尸体里,掺杂着极少部分因暴政而毙的乌萨斯公民;他们的尸体曾因矿石病而化做高传染性的结晶,如今展现在三人眼前的只有不断放热、冻结循环下形成的一圈圈越来越小的人形烙印。
“我们今天,也在马路上过夜吗?”泥岩忽然发问。
“哈啊?认真的?”W忽地坐了起来:“新人,你真的在疤痕商场混过吗?在这种地方过夜,是打算跟那什么乌萨斯感染者纠察队开晚宴吗?”
“那么,我们去村里?”泥岩指了指身后,刚刚正好路过一个村子。
“嗯…现在进去的话,我们是得求他们收留。”苏星岚摇了摇头:“我不想求人啊…”
“说人话啊狗东西!”W没好气的用攥紧的拳头摸了下苏星岚的肩头。
“呃,咱们路过几十个村庄了,也看到了三个‘矿场’,按照地图来讲前面几公里应该也得有个矿场才对,我们去那附近收集一下情报吧。”苏星岚又看了一眼地图;即使在原著里,也很少有玩家喜欢在晃眼的茫茫雪原里漫步,找到“爱国者”行进的痕迹;直到他降临这片大地之时,也没有“100%带你在前期找到爱国者,享受大戟贯穿!”的私服攻略。
泥岩点了点头,车便顺着路上的泥印子往前开去。
跟乌萨斯的寒冬相比,卡兹戴尔的风雪就像夏日的冰啤;好在车内有供暖的循环系统,但这暖风与乌萨斯一样令泥岩未知,两种未知凑在这里生了个孩子,这孩子就是涂满车玻璃内侧的水雾。泥岩最开始慌张的像个初次接生的护士,焦急地看向后座的医生;苏星岚让她打开一点窗户,那孩子才被车子像甩鼻涕一般丢了出去。
呼呼的风声让泥岩感到安心,这是在卡兹戴尔灰角荒原上疾驰时也会听到的熟客;可熟客的低语还没持续多久,便被几声陌生却又耳熟的哨声给打断了——他们又迫近了一处矿场,这声音是纠察官老爷们独有的权力。
“我们怎么做?直接进去还是潜伏…或者远距离观察?”泥岩稍稍往右侧头,她不能违背W关于“好好看路”的训斥,也不能不给苏星岚尊重。不过她的脑袋还是在“老师的教诲”下转了过来;但熟悉的刹车声却在苏星岚说出“咱直接打进去仔细看”后突兀的响起,甚至不亚于那焦躁的哨声。泥岩还没来得及发问,脑子里的诸多想法又被W的尖笑打断。“哈!我还没炸过乌萨斯呐!”她忽然坐地笔直,胸口挺得泥岩也不遑多让。
“啊,你们等等我!”泥岩见W直接借着停车的机会窜了出去,连忙打开安全带便要往车斗里钻去;“我先穿上衣服!”她这样说着,但眼前却忽然一红。
咚——
泥岩觉得自己的脖子似是被冻僵了,只能憋着口气整个人往爆炸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她先是看到苏星岚的食指往前指着,但他所指的地方如今只有断壁残垣与黑烟。她看到W拽着他的胳膊跳了跳,险些滑倒后又爆了句粗口,转而蹬着卡车的门把手直接跃到了苏星岚的脖颈上坐下,后者则理所应当地抱紧了她的小腿。“……”泥岩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疯子”这个最恰当的形容词;‘不会把那些可怜的矿工炸死吗?’她咽了口唾沫,慢慢从车斗攀到车头顶上,随后便松了一大口气;“不愧是指挥官,难道他知道哨声的含义?”她看到二百多米外的、地势稍低的矿坑广场里有一群抱着头蹲在地上挪动的乌萨斯人,还有捂着耳朵的、乱跑的、吼叫的、躺在地上打滚的乌萨斯纠察兵。前者的衣服并不统一,后者也有不少被炸的不成人形。
“…不对!”泥岩陡然发现自己忽视了一点——刚才W到底使用了什么东西?她依稀记得每个矿场都有两栋两三层的建筑,目测大概有五十米长,可现在这个矿坑里只剩下了一栋略显破败的楼,楼上有很多格外显眼的窟窿,泥岩知道那是玻璃或者封窗纸被震破的样子,上次看到这种“危楼”,还是在卡兹戴尔移动城市里。“这不是主炮级巫术单元吗…”泥岩又咽了口唾沫,这才赶忙抖掉头发上的雪花,钻到自己的“壳子”里。
“这可怎么办,要去堵住门口吗?”泥岩跃下车,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她投到了矿场的哨卡处。她双手攥着锤子往苏星岚那边跑着,却看到他往头上指了指;“挡一下。”他说。“啊…好的!”泥岩发现天空中的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是被W一炮炸到天上的楼体,泥岩甚至看到了类似手臂的东西。
她没时间去考虑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全部该死,她脑中唯一清楚的字样只剩下了“服从命令”。“哈啊!”她手心稍有发热,手掌所对抗的阻力来自被她浮到空中形成弧形的土石。噗噗的声音一触即发,除了他们三个,周围活着的人都在土石砸到他们而发出“咚”声后配合着回了个“啊!”她看到不少纠察兵站起又跌倒,看到矿工堆中有几个没有捂住耳朵的正在打量周围的布防。“现在做什么!”泥岩莫名焦急地喊出声来,可回答她的却是方才剧烈的爆炸从远处折返的回音。
“差强人意。”苏星岚似是在数还有多少纠察兵能站起来。
“什么啊?”泥岩靠近了些。
“我说,”苏星岚指着那群蹲在地上的被奴役者:“他们不能成为我们的累赘,现在能动的纠察兵还是太多了,如果我们现在进去,有概率被他们用人质威胁,哪怕我不是来救那些乌萨斯人的,但这些纠察兵会这样想。”
“都他妈炸了不就行了?”W已经准备好了“第二发”,但苏星岚没有命令,她的炮口也只得朝上。
“不行,有用。”苏星岚又观望了几秒,确认纠察兵们还没缓过来,便往前指着说道:“W,你优先处理抱团的;泥岩,优先处理离那些可怜熊近的、缓过来的纠察兵;如果他们用人质威胁,就过去把他的脑袋敲掉。”
“可是…”泥岩还想说些什么,W就像风一般跑了出去;“可是人质也会死!”泥岩也往哨卡跑去,但明显速度慢了些。“跑,跑起来!”苏星岚喊道:“你越快,死的人越少;在这场‘战争’里是这样的!”他的话让泥岩抬起的膝盖变高了,双手的力气也变足了。
‘他们都该死吗?’泥岩已经跑到了哨卡处,W就在她眼前将一颗源石炸弹塞到了捂着胸口的纠察兵嘴里,用过肩摔的姿势将其丢到了纠察兵堆里。那群人正在查看一个戴着袖章的纠察兵身上的伤势,后者则忽地指着“飞来”的同僚喊了一声“嗷!”可众人还没来得及回头,闷响便推搡着他们成为了最新鲜的肉泥。
喋——
泥岩的耳朵可没有在刚才被震聋,迎面刮来的气浪送来了刺耳的炸响,就像个没礼貌的家伙对着自己的耳朵打了个喷嚏,还狠狠地在自己的心窝上砸了一拳。“唔呃…”泥岩也不确定自己是在害怕或是起了生理反应,但腿上还有力气,哨卡的栏杆也被自己给顶折了;她看到一个纠察兵正举着长柄刀看向自己,这个家伙在视野里越来越大,他的视线也抬越高,看向了泥岩头顶的头顶。“喔!”他发出这样的叫声,简直不像是要拼命,更像是半夜在床上发现怀里抱着只垂涎的裂兽。“嗯…”泥岩憋着气甩了半圈锤头,这可怜的家伙便飞到了七八米外的废墟里。
“他们只有两个!”身后的纠察兵忽然喊道,但泥岩并没有听懂。
壮如驼兽脚的鞋底在泥泞里擦出呼呼的声音,泥岩在停下的一瞬间便转身甩着锤头朝他奔去。‘少死一个是一个。’她以为这个纠察兵喊的是自己手里有人质之类的,这个想法每一秒都在加剧,让泥岩感觉喉咙都堵得慌。“呀!”她直接将锤子丢了出去,而对面的纠察兵还未站起;他看着锤头在眼前越来越大,直到手里一麻,被折断的武器就变成了叛徒,跟锤子一起扎入了他的胸脯,让他在感觉到痛苦之前双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斧子呢,快找斧子!”
“弩手死到哪里去了!瞄准那个瘦的!”
“我的腿!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快起来,他们跑了我们都要死!”
纠察兵的吼声越发嘈杂,毕竟深入了解过乌萨斯建筑布局风格的苏星岚在最开始让W攻击的地方便是指挥官该在的位置。
“死吧!你们的身体也不怎么硬啊!”W却不管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自己在讲什么。源石炸弹被她丢向瘸着腿逃跑的男人,而她本人却陡然狞笑着弯腰回头,对着朝她头上砍来的刀说了句“我早就发现你了!”话落时,藏在袖口里的匕首已经挡住了攻击,而她的另一只手上漆黑的指甲油也被殷红覆盖。“像是霉掉的土豆。”路上捡的铁片被她留在了那人身上,W踮着脚将手挡在了眼前:“就剩七个了?老娘刚才那一炮炸死了多少啊…”
“少死一个!”泥岩的锤头没有砸实,但锥柄却狠狠地“砍”在了腿软的纠察兵脖颈上,那声脆响并没有传到泥岩的耳朵里,也只有那倒霉的纠察兵自己知道用尽全力也戳不烂敌人的防御是多么绝望的事。
“你们他妈的要干什么!!”最后的三个纠察兵里唯一站着的那个状若疯狂地朝着泥岩喊着,
他刚刚左右看了一圈,却没找到一个向敌人亮刀的同僚;他们这近百号人被两个人干掉了?就在两分钟里?直到现在他也没想到最开始的爆炸葬送了多少人,方才他心里还闪过一丝庆幸——庆幸自己位卑权低,这才有在冷风里检查感染者矿工们情况,做些让他们抽黑签的差事,从而避免了莫名的、骇人的爆炸;可现在嗓子里的铁锈味和发酸的鼻头令他十分不适,发麻的手指胡乱擦去嘴角的涎液,他看着眼前拿着锤头的大块头骂着,又开始羡慕在她身后哆嗦着的矿工。“该死的!”“杂种!”他又骂了两句,那些矿工打哆嗦的毛病也传染到了他身上,让他一屁股跌在了地上,尾椎传来的刺痛直冲头顶,脱手刀刃在地面上发出刺啦的声响。
他把帽子摔到了地上,冷风让大脑清醒了许多。
“喂,你们赢了!”他发现就剩自己在说话了,他确信自己是独特的;他忘了自己刚才在骂拿着锤头的家伙,他只知道自己是被杀剩下的。“你们带走他们吧!或者你们想知道什么?!该死的,我全告诉你!”他觉得自己能活。
簌簌——
他近乎下意识的抬起手来,因为视野里那抹红色越来越鲜明;‘萨卡兹雇佣兵…’他看着W和W手里的炸弹,“我投降了,省一分力气吧!”他把这句话说了两遍,最后一遍是用泰拉通用语说的。他的父亲曾在第三集团军服役,以这种理由精通通用语的乌萨斯不计其数。
许是他的话管用了,那个红色的萨卡兹停住了步伐;锤子被大块头扛起,两个敌人在他的余光里走到了一块,而后他发现二者身后又走出来个没见过的人。
“他们竟然没杀一个矿工。”泥岩看着缓缓走来的苏星岚说道,语气里满是迷茫。
“要不我去杀点?”W不像是在开玩笑。
“辛苦了,W。”苏星岚连忙拉住了小恶魔的胳膊,顺便确认她身后并没有挨刀子。W自始而终没有离开哨卡所在的位置,这处矿场唯有此处算得上出入口——周遭的高墙和铁网不容挑战。“泥岩。”他转身看向泥岩,顺便将其后那些慌乱的、似站似跪的矿工们收入眼底:“对信任的人说话要直接点,”他走到泥岩身前:“他们没有杀一个矿工,不代表他们就是好人;通常来讲,好人不会被矿工畏惧,也不会剥削别人;他们没有用人质威胁,是因为他们面前的敌人只有两个,而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大多数同僚都已经埋在了土里。威胁,是在劣势的时候使用的底牌;但擅长审时度势的家伙死在了开战时。”
“…对不起。”泥岩语气里塞满了诚恳。
“最小的牺牲,最大的成果…嗯…”W则在此时靠在了苏星岚身上:“狗东西,你的脑子被冻坏了吗?我记得你在卡兹戴尔做的事都是‘一巴掌响三下’来着,这次就这?”她翘着嘴角故作嫌弃,却又在吸气时被冷风冻得牙齿一痛,朝着身旁“噗噗”地吐着口水;而这个方向正是那瘫坐在地的纠察兵,这吓得后者一颤。
咣当——
那纠察兵将自己的武器拾起来后像是烫手般丢到了远处,而后将手举得更高。
“哦,首先是这个家伙。”苏星岚指向那双手,让它们的主人举得越发标准。“他不会跑的,我是说,他会等着所属的集团军上司来问责,然后就像这样跪着描述他看到的全部。”
“他不会死吗?”泥岩不解地发问。
“我想少部分纠察兵没有在最开始的爆炸中死掉。”苏星岚指着那双手身后的废墟:“乌萨斯人的体质在泰拉算是上乘,粗估应该有二十人只是晕厥,或者被塌方困住了,一到三小时便能出来。”他又指向那双手的主人:“这家伙也会把自己搞成其中的一员,在这片冰雪覆盖的大地上,能跟着集团军混口饭吃,可比这样好很多。”话末,苏星岚指向了那群矿工,让其中几个胆子大的、站起来的又跪了下去。
“看看他们,熊也会变成绵羊。”
苏星岚将那些皱着的眉头和打哆嗦的手脚尽收眼底;矿工们传到这儿的声音只有病态的咳嗽和呜咽。
泥岩也看向那边,锤头被她扛到了肩上:“您让纠察兵把我们的‘价值’带给集团军的高层,又要让这些苦命的乌萨斯人做什么呢?”她本想给那个纠察兵和他身边躺在地上呻吟的家伙求个情,但“老师”的处理方式更合她意。
“我们救下了全部的矿工!”苏星岚用乌萨斯语说道,让其中的呜咽近乎停下,不少矿工眼眶上代表悲伤的眉头舒缓开来,人群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松气声。“我们救下了全部的矿工。”他古井无波地用萨卡兹语重复着,让W停下了掏耳朵的动作。“你他妈敢给他们一个罐头!”小恶魔几乎要喊破嗓子。
“我怎么会玩这种过家家游戏。”苏星岚回以笑脸。
这下皱着眉头的从W变成了泥岩。“他们该往哪里去?”泥岩轻声发问。
“各回各家。”苏星岚说道:“村子被灭的,自己想办法找别人收留;我的第二个目标是让他们分散出去,传播开来他们获救的故事;他们是被一个拿锤子的大块头和美丽的红角萨卡兹救下来的;这个故事要飘到我们在乌萨斯的目标的耳朵里。”苏星岚看着愣着不动的泥岩,听着W在背后发出“哼”的声音,缓了几秒后说道:“我们没权利为他们做出选择,也没有义务用为数不多的资源拯救这片大地上哭嚎的众生。”这句话缓缓传入了泥岩耳朵里,让后者又开始平稳的呼吸和起伏。
“您说得对。”泥岩认可了第二个理由,但她也记下了第一个原因。
‘我想如果这片大地和平了,我应该种点有经济价值的花,比如…啤酒花?’她在心里想着,亦感谢苏星岚对自己的解释;这不仅是尊重,更像是授业。
“所以?”W用头撞了撞苏星岚的胳膊:“我们再往哪儿去?乌萨斯的‘大、英、雄’?”
“还记得我们路过的三个矿场吗?”苏星岚忽地发问,让W顿感头皮一紧。“你他妈的不是随机挑选的这里吗?”她指着被她炸塌的楼,还以为前面三个矿场只是不合眼缘。
“嗯…”苏星岚咂了咂嘴:“上一个矿场,那个矿场的规模很好,而且它周围村子的炊烟数量明显少了很多,空着的房子该是感染者的…我是说,那边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听不懂了,别他妈废话了,你说,我做。”W摇了摇头,随即对着几个站起来往他们这边走的矿工骂了几句。那几人听不懂萨卡兹语,但也看得出这位把活人炸成碎片的感染者同胞不想让他们靠得太近。
“你呢?”苏星岚又看向泥岩,后者瞥了眼跪在地上的纠察兵,又回过身来摇了摇头。
“泥岩啊;”苏星岚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个团体侵凌他人,那个团体里就没有干净的存在;这不是什么幼儿培训班,成年人在加入纠察队前都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他们接受、他们施害、他们默许;有志之士都写在乌萨斯建国史上了,你的仁慈救不了同流合污的、终将被风雪碾碎的杂碎。”
“同胞们!”苏星岚转头朝感染者矿工们喊着,声音盖过了泥岩的轻声应答。“我们都是感染者!”苏星岚对着矿工们说着谎话:“我们被抓到这个地方,从事着让我们病情更加严重的劳作,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担心抽到黑签而被处死!伊戈尔大帝在千年前将我们从骏鹰的利爪里将我们解放出来,如今那些被利益熏心的贵族又将我们囚禁!族群不再是我们互助的缘由。”他看着矿工们迷茫的眼神,听着他们粗重的喘息和咳嗽声,也瞥见了捂着孩子的嘴,怕他们哭声打断自己讲话的乌萨斯人。“你们肯定听说过被称作‘感染者之盾’的游击队!”苏星岚可不指望这些刚见面的家伙成为自己的捧哏,疑问句是私下用的:“他已经在这片雪原上为了感染者同胞们奋战了十六个年头了,他是萨卡兹里的温迪戈,一个背井离乡的魔族佬,在这片异族他乡的苦厄摇篮里被扣上了爱国者的名讳,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可他愿意帮你们,就像今天的我们。”
“我们也不会留下名字,我们因矿石病而走到一起,成为‘血亲’,成为同胞;成为这片大地上受迫害的代表。”苏星岚想到什么说什么,而对面的矿工们却是被触动了,他们或捂着自己身上隐隐作痛的病灶,或是湿润了眼角;也有几个看似精明的家伙眸子越来越沉,他们担心苏星岚吐出什么“联合在一起”的号召,让他们踏上送命的旅途。
“都回家去!”苏星岚的下一句话就让他们也张开了被冻裂的嘴唇,冷风冻得他们牙齿生疼,让他们意识到此刻不是做梦。
“都回到自己梦里的地方去!”苏星岚喊道:“你们是自己的主人,我们体会着同样的病痛。这片大地上的种族数以十计,但矿石病只有一种;我们的眼泪只有彼此懂,我们的生命只有彼此珍惜;矿石病缩短了我们的寿命,但不能夺走我们活着的理由!”他慢慢走到侧边,让开哨卡的位置;他慢慢走到纠察兵的位置,吓得后者连忙往远处挪动。
“走吧,走吧,也不要记恨谁。”他看着矿工眼里的仇恨,甚至有人搬起了石头,想要去砸早就断了气的纠察兵。“留着力气去拥抱自己的家人,去为下一顿饭种下苔麦。”他的话卸去了矿工的杀意,让他们的腿越来越热,越来越有力气。佝偻着的矿工也扛起了自己的女儿,他们一步三回头的望向苏星岚三人,在十分钟内消失在了雪原里。剩下的几个矿工似是想跟着三人,也被苏星岚用“再不走就要被上面发现了”给吓走。
“啧…”
W踹了几脚纠察兵后也跟着苏星岚二人回到了车上,在脑袋再次落到他的大腿上时,小恶魔的质问声也响起了:“你他妈不是说蛊惑人心什么的只能在卡兹戴尔管用吗?你又欺骗特蕾西娅殿下?”
“你饿了,我让你吃饭,这叫蛊惑人心?”苏星岚摊手。
“我饿了,你让我吃饭,我就会觉得你挺好。”W侧过头去:“这他妈就是蛊惑人心。”她小声嘀咕着,而后又扯着嗓子问道:“所以呢,让他们滚蛋就好了,为什么要讲那么多废话,扯那什么狗屁温迪戈叛徒?”
“我们的目标已经跟爱国者一行合流了。”苏星岚解释道:“最后的纯血温迪戈,乌萨斯的‘爱国者’,感染者的盾牌…博卓卡斯替;我需要让他耳朵里的茧子因我们的故事而茁长。”
“切,那个老女人绝对瞒着我们跟你说了不少。”W回忆了一遍任务概况,绝对没有“目标与爱国者合流”的相关内容。
“下一个地方是…”泥岩看了眼腿上的地图,被苏星岚圈出来的村子名为“通德拉”,好像有“空旷的苔原”的意思。“这的确是离着矿场最近的村子,按照您的推断,今天的四号矿场…我先叫它四号矿场吧,嗯…它的‘事故’必将会让周遭的矿场加剧对感染者的搜查,既是想抢夺逃跑的老矿工,也是为了在新派下来的四号矿场管理队伍之前压榨‘油水’?”
“嗯,嗯。”苏星岚颔首:
“由此,我们的新人,泥岩小姐便会知道‘乌萨斯刁民’到底是什么意思,而我们也会在三号矿场,我就叫它三号;会在那里遇到耳朵长茧子的温迪戈。”
“乌萨斯…刁民?”泥岩没有立马消化这个词,她的指甲轻轻的在方向盘上划着,慢慢将刨根问底的冲动掩埋;既然“老师”已经用好多事情证明了他的正确性,自己也应该好好当个“虚心求学的学生”。
压下发问的情绪后,泥岩便开始感到不安。
车子很快就超过了那些作鸟兽散的矿工,那时候没人向车子招手,或许边关哨所的铁链发出的声响是官老爷的标志,让那些矿工如割麦子般或趴或倒地藏了起来;泥岩的不安与他们的行为无关,只是因为她踩着油门超过了一批人,这让她感到自己像是成了什么团队的领头羊,走在前面的感觉十分难受。
“这里的雪会永远下下去吗?”她瞥到了反光镜里快要睡着的苏星岚,这让她更加不安;她生怕自己曲解了地图上的路径,生怕有谁在苏星岚睡着后把她的车子拦停。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明日睁眼的理由又会是什么,手心的汗水干了又溢,让方向盘的质感变得黏腻。
“这儿,是永久冻土。”苏星岚略感口干,他清亮的声音惹得浅睡的W纤细的手指抽了一下。“即便是六七月,这里也不会有多少在零度以上的日子。”他看向车外,天空和雪地连在一起,车门的缝隙里不断窜入冷气,而后被暖风抽丝。“快到那个通…算了,记那个村子的名字有什么用。”他看向前方:“泥岩,靠边停吧。我们先吃饭,再等等后面那些家伙。我们的运气很好,”他看向车后,视线里满是风雪:“我本以为四号矿场里只有一两个人是从这个村子里被掳来的,没想到矿场之间对‘员工’的竞争这么大。”
雪原上的村落并非互相依偎的驮兽。刚被苏星岚一行赶超的七八名矿工所行进的方向上也只有前面那个临近三号矿场的村子。苏星岚在停车的瞬间用纸巾抹去了W嘴角的涎液,后者也因刹车的惯性睁开了眼,侧撑着身子半坐而起,砸吧着嘴发出“嗬呼”的喘气声。三人没法确认太阳的方向,他们只能看着眼前的浅灰变成深灰,听着自己的咀嚼声和泥与冰晶扫过车体的噪音,直到喉咙滚动得累了,鼻尖吐出长息,车子的反光镜里才出现了几个若隐若无的橙黄光点。
“敌人?”
泥岩连忙拿起了副驾座前的锤子,作势就要开门下车。
“是矿工的灯。”苏星岚都没往后看:“如果你是乌萨斯的官老爷,你会在这种天气里徒步吗?”他弯着手指敲了敲车窗,让紧绷着的泥岩又把腰弯了回去。“…把车埋了吧。”他说完便打开了车门,冷风于拂面时发出簌簌的声响,地面上的雪像蒸汽般往后跑去,衣服被风拽向身后,似是有人在胸前拥抱。
“好的。”泥岩见W跟着下车后便将方向盘往右打到了底,踩着刹车慢慢往路边的下坡上开去;待其在车斗上穿好衣服并用源石技艺裹住车身时,那些橙黄色的灯忽然熄灭,而后又在数息后再次亮起。
“是你们!”灯下传来呼喊,随即是被风呛到的咳嗽声。
“天!真是你们!感谢你们,为什么你们在这里?”一位矿工走到了苏星岚身前三米的地方,他身后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以及两个裹得严严实实,拄着镐子愣在原地的年轻人;再往后的身影也在慢慢往前挪着,他们走到年轻人身后,往破了洞的手套里哈着白气。
“我们的车子坏了,我们打算在这里等。”苏星岚用乌萨斯语说道:“路上还有被轧过的痕迹,想必我们会遇到开着车的官老爷,到那时我们就有车了,他们也可以少造些孽。”
“哦,哦…”为首的男人点了点头;
他往后看去,扫了眼其他的矿工,又踩了踩地上的冰碴:“不行,你们不能这样等。”他把自己沾满油污的棉衣翻开一角,露出还算干净的内里,而后指着地上说:“前天,我是前天被他们抓去的,这痕迹是前天中午留下的;他们最近应该不会路过这里,东边还有条大路,没那么颠簸。”男人说完又回头看向自己的同村人,见他们不语,便再次转过身来:“你们得跟我们回家去,你们不能死在我们村子旁,我绝对不允许。”他指着四五百米外的方向,哪怕那里没有任何灯火,男人也十分确信自己的村子所在。
“来吧!”又一个矿工走上前来:
“被抓的时候,我家里还有半个月的粮食。”他比划着一个空间,像是缸之类的器皿。“老彼得家有地窖,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就没被抓走。”新的声音如是说道。
“好吧,好吧。”苏星岚攥着身前的锤柄,偌大的风雪令他也没发现泥岩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前半个身位的。“让我们过一晚,谢谢你们。”他朝为首的男人回着,但声音足够那些矿工听清楚。
“等到雪停下再走!”男人笑着说道,绕开泥岩往前走了几步:“来吧,跟上来,我们得走下面,路上的冰太多了!”他这样说着,两个妇人就凑到了苏星岚身旁,弯着腰的则是往泥岩那宽大的壳子后挪着,唯有W的尾巴在风里甩出“嗡”声,她手里攥着的黑色石头也让众人不敢靠近。
不知走了多久,泥岩忽然发现视窗外的雪花少了。‘原来是这样吗?’她定睛一看,几十栋木头和石头搭建的房屋已近在咫尺。‘原来这就是不求别人也能进他们村子的办法?’她往前走了一步,便看到好像有人在拉…或者说尝试抱着自己的胳膊。“这边,大块头;你们得往我家来。”一个年轻人笑着说道:“我家可大了,所以他们先抓的我!”他很自豪,他很高兴。“去吧,我们去跟大伙说!”带头的男人朝着苏星岚喊道,而后又走向每一个站在屋门口的乌萨斯人。
踏踏踏的踩雪声越来越快,几个带着哭腔的矿工与跑过来的村民抱在了一起,他们还没来得及哭出声来,就被自己的家人往屋子里拉去。苏星岚在村民脸上看到了不安,但这很快就被那个自豪的年轻人用脏脸替代。“这边,这边!”他拉不动泥岩,又开始来拽苏星岚的胳膊了。
“快来,注意你的脑袋!”他将三人拉到房子前,朝泥岩笑着挥了挥手。“哦稍等。”他踹了一脚自己的房门,但后者并没打开。“哼嗯!”他开始侧过身去撞着,厚重的木门在第三下撞击时发出了嘎嘎的声响,颤动着往里转去。“该死的!”他半只脚探入门后,而又退了出来;“灯,我的灯。”他从腰间取下灯,待其亮起才侧过身来:“进吧,坐那里都行,最好帮我生个火,我得去看看粮食。”他把灯递给苏星岚,却在临近时被W一把夺了过去。
“这就是熊窝?”W踏得木质地板发出咯吱声,随即用灯照亮了掉在地上的亚麻色被褥和倒在地上的铁壶;靠墙的支撑柱旁反射着亮眼的白芒,苏星岚发现那是刚才年轻人说的该生火的地方——可惜他的壁炉里的木炭已经被雪给遮上了。“脏死了!”W的声音后紧跟着铁器在木头上滚动的声响,地板上满是油污或毛发,也有不少刻痕或脚印。泥岩将房门半掩,门后的木柱子上刻着越来越高的痕迹,最顶上的正好与那个年轻人头顶平齐。
噗——
压在窗框下的窗纸被风吹得向内隆起,屋外再次传来年轻人的声音:“好吧,该死的,好吧…”他捧着一大碗苔麦粒进屋,而后将门一脚踹了个严实;“恩人,我的麦饼被拿走了,我真想让你们尝尝我祖传的手艺,但那得明天了,明天我去问问是谁当我死了!”他嘴上说个不停,手上也动个不停。一口锅被他从阴影里的木桌下拿出,麦粒哗啦啦地倾倒下去,他又跑到外面抱了一堆白花花的雪铺在上面,而后端着锅走到壁炉前愣住。“他妈的!”他把锅放下后又开始刨壁炉里的雪,雪和零星的木炭从他双腿间往后扬去,他又从壁炉右侧的黑影里掏出木炭和类似火柴的东西,点燃一撮引火物后将锅边卡在了火堆上方。“快来吧!”火光照亮了半个屋子,他又从阴影里变出来了一壶酒。
‘原来提前吃饭是为了此刻吗?’泥岩眨了眨眼睛:“我们已经吃过了,你吃吧。”泥岩的泰拉通用语有些生涩,厚重低沉的声音从她的壳子里传出,青年愣了愣神后只得点头。他就这么抱着膝盖等到开锅,然后端着锅对着三人说了遍客套话后才开始吞咽。明明是回了自己家,他却显得束手无措,直到泥岩让他去忙自己的事情,他才想起来把床底的衣服和被子拉出来给三人在壁炉旁铺成了“床垫”。
他问泥岩从哪里来,泥岩说远处;他问泥岩要往哪里去,泥岩说前面。他慢慢明白了自己跟眼前志向高远之人的区别,知道自己在城里学到的那点皮毛手艺无法支撑他心存抱负。他说“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然后走到自己的床边,点着灯仔细检查着窗户有无漏风。下半夜的雪开始垂直落下,安静的村子里只剩下了窸窣的哭声和安慰。
‘乌萨斯刁民在哪里呢?’泥岩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躺在地上,而思绪又因身侧用苏星岚的胳膊当枕头的W陷入了对两人关系的猜疑;依偎而睡是萨卡兹雇佣兵里常见的现象,可为什么自己往那边挪的时候就会感到W在盯着自己?她最后还是选择平躺着了,最开始的问题再次浮在眼前;‘指挥官说这里会让我见到刁民,但刁民跟博卓卡斯替有什么关系?如果要见到博卓卡斯替就一定要找到刁民的话,我要去哪里找呢?’她总觉得刁民跟爱国者之间没有关系,‘难道温迪戈喜欢吃刁民?’她摇了摇脑袋,闭上眼睛喘了个深呼吸。
身体在呼吸后变得轻盈,疲劳褪去了大半,再次睁眼时外面亮了不少,她撑着壳子坐起,这才发现已是天明。她侧过头去想问问苏星岚几点了,却看到W缩成一团依偎在苏星岚怀中,或者说W的脑袋顶在后者的腋窝下,顶得苏星岚的肩膀头都要碰到耳垂。“醒醒…”她戳了戳W的后臀,后者不为所动。她听到门外似是聚集了一群人,这间房子的主人也不在屋内。“醒醒。”她走到了苏星岚这边戳了戳他的脸,后者眯着眼慢慢坐了起来。
“刁民来了。”空气过于干燥,苏星岚说出的第一句话有些沙哑。
“哎…”他抡着膀子转了一圈,随后伸手捏住了W的鼻子和嘴巴。“你饿吗?”他问泥岩,而后二人中间忽然长出个红角白发的脑袋,喘着粗气打量着二人。“要他妈的干什么?!”W拉着苏星岚的衣角往嘴上拽去,发现上面有污渍后翻了个面才擦掉了口水。
咚咚咚——
泥岩还是没说出“饿”这个字,房门就被敲响了。这声音一点也不沉闷,村民是直接敞开门敲的,这让泥岩找到了刁民的第一条定义。她往门口看去,熊耳和棉服的空隙里满是白芒。“雪停了…”她小声说道,随后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听着,陌生人;你们得起床了。”叼着烟枪的村民说着,同时往后摆了摆手,让更多反射着日光的雪出现在泥岩三人眼前。“我们会离开的。”泥岩想起昨晚带头的矿工说过雪停之类的话。
“哦…你们会离开的。”老头吸了一小口烟,抻着脖子打量着泥岩身后的二人。他的视线扫过各种口袋,而后才对上人眼:“先吃饭吧。”他没有转身,而是倒退着出了门。泥岩看到门口聚了至少十几个乌萨斯人,他们把耙子或锄头扛在肩上,但脸上却露着笑容;这笑容是静态的,让泥岩感到不适。
“别站在这了,快去翻地,把树皮铺上去!”老头朝那些青壮年喊道:“这两天还会下雪的,快去!”他朝最壮实的家伙踹了脚,后者哎呦了一声:“村长,我们就看看,看看大英雄。”他咧着嘴,一副黄牙似是不怕寒风。“谢谢你们救了我弟弟!”那壮汉顶上了老村长的位置堵在门口,遮住了人群外抱着家人皱着眉头的妇女的面容。壮汉从身上解下来一个圆柱形的东西,打开后泥岩才发现是被七八张冻硬的饼。“这是昨天刚做好的,昨天下午才放到雪里冻起来。”他把饼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发出咯噔一声。泥岩在他弯腰时看到人群外有孩童正在啃着柔软的饼。
“我们走吗?”泥岩无视了壮汉朝后问去。可她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感觉身后的白芒散了不少,屋内的视线都暗了下来。
“我们不走。”苏星岚说着通用语,又让屋里亮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他走到门口拿起那坨饼,用流利的乌萨斯语问道;他看到门口的人群里没有一个是昨天的矿工,他们甚至不在远处皱眉的人群里。“啊,没多久…您问这个干什么。”壮汉顶着黑眼圈回道。
“你们这群狗东西啊…动作比我想的还快。”苏星岚笑着用萨卡兹语说着,还拍了拍壮汉的胳膊,后者见他在笑,也配合笑着。听到这话的W手指颤了颤,但见苏星岚没有摆出死鱼脸,也没着急动手。“那我们先吃饭。”苏星岚跟壮汉说着通用语。“我们想看看英雄怎么吃饭。”壮汉也用通用语。
“好,好。我也想知道博卓卡斯替是怎么吃饭的,到时候还能跟别人讲。”苏星岚示意泥岩去煮饼。后者本就因不解而浑身不适,这下有事做了也舒坦了不少。
“您说得对,我仔细看了,跟别村的人吹。”壮汉往后退了半步,又从门后掏出来了些类似腊肉的东西:“还是要谢谢你们救了我弟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笑。
“不着急,慢点。”苏星岚点了点头后转身朝泥岩说道:“要么是三号矿场的人知道了消息派了人来打探消息,要么是这几个熊崽子自己跑去三号矿场打报告了。”这句话他用的萨卡兹语。
“为什么?”泥岩没有回头,像是在执行苏星岚对食物加工下达的命令。
“在卡兹戴尔,你救了萨卡兹的命,他就是你的奴隶;因为你延续了他的生命。”苏星岚坐到了门口的椅子上搓着手,语气似是在感慨天气之冷:“但乌萨斯民族也有他们传承千年的文化。服从、沉默,不要追求变化…贵族老爷是不能被掀翻的,农民就该做好耕种,交足税钱。”说到这儿,他还笑着对那壮汉点了点头。“一个乌萨斯人向你求救,你救了他后他会想什么?想自己要怎么报答你;然后他会想到报答你后自己会失去用作报答的东西。你在今后又能给他带来怎样的利益呢?你在未来是否又能给他赢得好处?”
“啊,如果我们是普通人,来这个村子乞求收留的话…”苏星岚话锋一转:“那么他们或许会收留我们。现在是一月,离着春耕不远了。我们吃一口饭,能产三口粮。”他起身走到锅前,将腊肉也丢了进去:“我们现在吃了肉和饼,却没有理由帮他们产粮。”
“那也不能…”泥岩想说举报揭发之类的话,但又怕这些字词里有跟乌萨斯语共通的发音。
“四号矿场出事了,三号矿场会来抢人啊。”苏星岚解释道:“我们能想到的,他们研究了一晚上也能想到。可我们是炸掉矿场的元凶,这件事会盖过抢人的事,更会让三号矿场的‘官老爷’们觉得他们村子‘上道’,不会窝藏感染者。”
“就不怕我们把他们都杀了?”泥岩依旧低着头看着跃动的火苗。
苏星岚点了点头:“门口那些家伙只是在拖着我们,W要是丢了个炸弹过去,他们也会哭着跑开;而如果我们跟三号矿场打的你死我活,他们也乐见其成。”他刚说完又摇了摇头:“逃回来的矿工肯定已经把经过说清楚了,那老头肯定也不信我们这回能扳倒三号矿场。”
“人趋于相信自己既定的认知,三人灭矿场什么的,怎么可能呢?”苏星岚脸上摆出完全不信的表情:“就算我们赢了,那又如何?他们会跪着说谢谢我们,是他们的家人被威胁了,再赞颂一顿,办个晚宴什么的。他们肯定不相信我们敢杀他们,因为他们打心底里以为我们是空有力量的、爱惜名誉的傻子。”
“…无可救药。”泥岩用枝条搅弄着乱炖的粥,内里却满是反胃:“乌…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这样吗?”她想回家了。
“不会的。”苏星岚点了点头:“大家之所以变坏了,是因为一小撮握着最大利益的人逼得他们只能这样生存;新长出的青草总会放出勃勃生机,但是否加速这个过程又不关我事。说到底他们又有什么错呢?他们只为在规则下逐利自保,而我不也是随心而动。”
“但您的心里装着我们。”泥岩忽地抬头看向了他。
“所以我们要被那些杂碎抓到矿场里去?”W忽地横在二人之间:“狗东西我告诉你,他们要是敢碰我一下,哪怕一下,我他妈连着你一起炸!”她正咬着牙低吟。
“好,好。”苏星岚甩了甩手:“凯尔希给到的‘爱国者预计活动范围’总共就那么大,我们昨天放走的矿工至少有一半的几率撞上他们歇脚或交易的村子,辐射出去的范围都快跑满这个范围的50%了,嗯…”他指着锅里的饭用通用语说了个“好香”,随后又看向W:“如果他的斥候连这种消息都能漏掉,那他们早就被围剿了。”当然,苏星岚知道跟“整合运动”合流的爱国者本就不在集团军围剿的名单里,但爱国者本身可不会犯情报上的低级错误,哪怕斥候带回消息时都是古井无波的,他也不会裁撤掉这个苦差事。
“那他妈的跟我们有啥关系?谁知道我们来这儿了?”W跺得地板发出咚声:“靠他妈的心灵感应吗?你根本都他妈的不是萨卡兹!”
“啊啊,这种事情是藏不住的。”苏星岚的掌根按在她的脑门上,让她踮起的脚跟落地。“咱不是留了个纠察兵吗?”他说道:“那么混乱的场面,从土里钻出来的‘幸存者’怎么也得问上句‘他妈的人呢?’之类的,而爱国者的斥候若是连这都打听不到,那还不如去矿场里挖矿。发动起车子的时候你不还朝着那个站在哨卡门口的纠察兵比了个中指吗?”
“有…有这事?”W一把打掉苏星岚的手:“我不管,一会儿看我炸不炸你。”W可不信爱国者过会儿就会跑过来“救”他们。
“哦,所以这东西就有用了。”苏星岚从右侧口袋里掏出来了另一封盖着红漆印的信封,它比留在边关的那封更皱,但红漆印依旧坚挺;以罗德岛舰的技术,完美拓印内容到漆印毫无难度,更何况这份才是原件。“坑人坑到底啊。”他笑着,W则拧着眉头挠了挠额头道:“我们都把他们炸上天了,这还能忍着给这封信面子?难不成写这封信的人是那什么军的亲爹?”
“我就说…”苏星岚搓着下巴:“说我们开车开的好好的有俩喝醉酒的纠察兵说我们是感染者然后要抓我们去矿场还不认推介信,随后被我们以自保的理由引爆了带给伯爵大人的新型炸弹样品并逃走?反正四号矿场的那些败犬就算描述的再真实,诡异惨败的事实也会令人更倾向于接受我说的这个‘真相’。”
“妈的…你能重复的出来吗?”W感觉脑子里有许多文字正在排序。
“没事,到时候我再想几个…”苏星岚说到这,屋外的声音忽然嘈杂起来;叮叮当当的卡扣声此起彼伏,似是穿着制式装备的人将屋子围了一圈。“小心些!”泥岩赶忙拿着锤头横在二人身前,门口的白芒散了又密,那些村民脸上的笑容散去,被一群只露着眼睛的纠察兵取代。
“该死的,你们几个的日子到头了!”为首的纠察兵用通用语吼道,他和身后的几人用上弦的弩箭对准了三人。“滚过来,撅起屁股双手放在背上!”他继续吼道,直到苏星岚手里的信封到了泥岩手里,惊得一根弩箭扎到了泥岩的壳子上,又被后者搅了半圈拔了出来。
“你们要看看这个吗?”泥岩将信封往前递去,吓得众人往后退了两步。
“该死的,她没有痛觉吗!”有人用乌萨斯语尖声喊道。
“队长!”为首的纠察兵头也不回地喊道,唤来了一个留着胡子的乌萨斯人。“您得看看这个!”见队长就在自己身后,他直接大步走向泥岩,一把将信给夺了过来向后递去。
“……”那队长往后退到屋外,打开信看了两眼后又走了进来,脸上仍是古井无波:“能解释下昨天发生了什么吗?”他抻着脖子朝苏星岚发问。苏星岚对上了他锐利的眼神,也看清了他脸上从嘴角连到耳后的疤痕。“我刚才怎么说的?”他用萨卡兹语朝W发问,后者急地往腰间的炸弹处伸手。苏星岚见状赶忙朝那队长解释了一通,令后者一把抓下了帽子,露出一对灰色的熊耳。“你们得跟我走。”他撂下这句就出了门,而门口的纠察兵们则依次将弩箭卸了下去。
如此,连名字都没有被苏星岚记住的村子里,一群也没被他记住名字的村民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星岚三人被几十个纠察兵们“保护”在中间送上了车。老村长随后对着那个方向咽了口唾沫,因为他盯着的车斗里没有人,而后座玻璃里伸出了只对着自己的中指。“我等死吧。”他说完这句就昏了过去。
车队在路上颠簸了十数分钟,开车的纠察兵也通过后视镜瞄了十余眼。
苏星岚一行坐在车队的第四辆车上,直到车队开入矿场,前方的视野才敞亮起来——中央的广场上站着十多个矿工,他们有老有少,除了乌萨斯人外,苏星岚甚至瞥见了一个卡特斯人;只不过他的兔耳朵已经垂了下去,因为这十人面前正站着十个握着武器的纠察兵。他们的车子在此刻停下了,两个纠察兵拉开了左右两侧的车门便后退了两步,站的跟广场中央的人一样直。
泥岩下车后就走到了苏星岚身边,随即他看到了那个来抓他们的队长走到了广场中央停住;他的脚步声刚刚停歇,十道刺穿肉体的声响便在几秒内先后响起;那个方向传来几声不同音色的哭嚎,随即站着的人就剩下了一半。泥岩再次看向那名队长,后者也瞥了一眼他们,随后便头也不回的朝着一栋构造眼熟的楼走去。“走吧,”小跑过来的纠察兵朝三人说道:“不论你们是谁,那个房间也已经准备好了。”他往那栋楼走了几步,而又回头补充道:“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我想昨天的事情就跟我们、咱们没有关系,但这需要时间。”他分不清苏星岚三人谁是“老大”,只好将“请配合我”的眼神挨个投向他们。
泥岩正憋着口气,只要苏星岚有任何同意跟他走的动作,她就要先一步去当这个“领头的”来担责。可苏星岚偏偏是说了句“走吧”,用的还是通用语。泥岩不知为何感到脸上一阵滚烫,内心正嘲讽自己的无能;待心里转而生出感激的想法时,她竟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一百米的泥泞,爬了两层的楼梯,在不知道第几间的房子里坐到了W身边。
喀啦——
厚重的铁门于关闭时发出震音,让她回过神来打量这处空旷的房间:这屋子中间的地上留着几个拇指粗的螺丝孔,而其周围遍布血迹;血痕中央有几圈圆形划痕,她不知道那是怎么弄出来的,直到她放松下来的脊背连带着外壳被沙发的靠背托住;‘他们拔掉了审讯的凳子,还拖来了三张沙发?’泥岩看向苏星岚,后者腿上躺着个W,空着的沙发让她下意识在上面放下了自己的宝贝锤子。
“接下来做什么?”她问道。
“等着。”苏星岚想把W推回去,但后者正蹬着中间沙发的靠背。“嗯…”他想了想:“集团军那边得想想一个工业贵族要那么大威力的武器干什么,又得研讨出来怎么从这位伯爵嘴里榨出更多的情报。而我们可怜的伯爵也要在疑惑和震惊里清醒过来,理清思绪去询问给他下套的维特议长…这怎么也得两三天吧。博卓卡斯替就是爬也爬过来了。我甚至考虑到了凯尔希给的范围不正确所导致的容错时间。”
“中午吃什么?”W对着苏星岚的脸挥了挥手。“地方特色菜。”苏星岚指了指门口:“现在还不是官老爷们的饭点。”
“那位温迪戈也会直接攻打矿场吗?”泥岩有些担心脚下的建筑走上四号矿场的老路。“以及…那东西…”她指向房间左上角的监控。
“啊…没事。”苏星岚摆手:“我们说的是萨卡兹语,对吧;他们得从上面调个萨卡兹雇佣兵来,这比之前说的时间还要久。”他刚解决了泥岩的这个问题,新的问题便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可是泥岩没有问出嘴来,‘为什么不收走我们的武器’这种问题,她总觉得是在找茬;想来也是,若己方三人真是被逼急了“直接爆炸”的家伙,那如今处在“应激”状态下若是再被刺激就不堪设想了。
广场里的声音吸引着她走向窗边,他看到密集的人群从对侧的破败建筑里走出,站在铺满血的地上;那十个还没死透的感染者被拖出了长长的血迹,此刻想必已经化作了反应中的结晶。但这一切在楼下的纠察兵眼里都似是没有发生,他们用嘲讽般的语气训着话,即使是陌生的乌萨斯语,泥岩也从中听出来了嫌弃。
她不愿去听、去想这些人的苦难,因为她知道此刻的自己无法拯救他们。“我总感觉…”她走向苏星岚:“您有更好、更快的方式进到这个‘监狱’里。”她觉得“乌萨斯刁民”这个词跟博卓卡斯替完全无关,前往那个村子的行为,更像是…苏星岚专门给她上课。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如果做一件事能有好几个好的结果,那为什么不。”苏星岚从口袋里掏出来个水果罐头,跟W正在吃着的一样。
“为什么是我呢?”泥岩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于是萨卡兹大姑娘更进一步。
“哦…你啊。”苏星岚缓缓开口,腿上的W亦停止咀嚼。“你还记得卡兹戴尔移动城市里,你造的那个大雕像吗?”苏星岚对着泥岩说道:“我觉得挺好的,所以选了你。”
“嗯…”泥岩点了点头,她还记得那个雕像因为灵魂熔炉的爆炸而七零八落。“嗯?”她忽地抬起头来,泥岩还以为这只是缘由之一。‘总感觉他没有说实话…’泥岩打量着苏星岚,直到W嘴巴里的咀嚼声变得越发响亮。“好吧。”泥岩绕了一圈坐回自己的沙发,几个呼吸后便续上了自己无梦的睡眠,这是矿工们最害怕的事情。
他们总是要比太阳起得还早,劳作到官老爷们困乏;他们把自由都写在了梦里,可现在烈日正当头,陪伴他们的只有敲击声和酸麻。这些敲击声闯入楼里时,甚至还盖不住那个队长桌上烧水壶里的水泡迸裂声。“上面回话了吗?”有人跑到了那队长的办公室里。“还没有,我保证您会在第一时间知晓此事。”那队长站起身来回着,直到外面的日光化做橙红,刚才的对话再次响起。“哎…”队长看着自己的上级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推开他的门,而后又像是死了母亲般慢吞吞地走,似是在等自己桌上的电话响起;他就是这种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性格,那扇被他亲手推开三次的门没有被善待,每次都要自己将脑袋探到走廊里看上一圈后关上。
他想着不如抱着电话去楼上,可就在此时那电话响起来了;他想抱着电话去楼上,但忽然想起来这电话不是无线的。“上峰的电话来了!”他急匆匆地推开他的门,而后又像是死了母亲般慢吞吞的走,攥着电话的柄咽了口唾沫,把脸上的担忧拧成严肃:“库切尔托夫矿场!”他自报家门的声音像是个新兵蛋子。他这句话刚说完,身后的门就被温柔的推开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好的!我们知道了!”他立正、敬礼,然后将电话利落地扣在座机上。“怎么说?”身后传来急切的声音。“上面要把他们带走,说是在三天内就会派人过来。”他转身、低头,语速保持一致。
“好,那就好。”他的领导点了点头:“不是我们去送就好。”这领导模样的乌萨斯人走到门口,将手搭在那扇门上:“哦对了,给他们吃的饭按照视察的标准。”他将门轻轻关上,便安排了苏星岚三人两天的待遇。
泥岩只记得每天会有不重样的腊肉和蜜饼拼盘被不同面容的乌萨斯人捧在手里,那些食物的热气在他们嘴角凝成水珠;她来来回回去了十几趟厕所,但相比于跟在身后的女性纠察官,寒冬都封不住的骚臭才令她印象深刻。她在第三天早晨睁开写满无聊的眸子,但刺眼的日光却没有如期而至。“下雪了!”她把眼睛整个睁开,随后看到被自己吵醒的苏星岚和双腿夹着自己锤柄,将脚蹬在苏星岚后颈且呼呼大睡的W。苏星岚说博卓卡斯替他们一定会选在下雪的时候动手,于是泥岩兴冲冲地跑到了窗前;乌云不知道厚到了何种程度,也看不出哪些是云,哪些是天空砸下来的雪;她甚至看不清楚对面那栋楼的轮廓。她想,外面的景色大好,是个劫狱的好日子。她又忽然咬住了下唇,她想,外面的景色可怕,是个让矿工丢掉性命的鬼天气。
她不再去想自己做不到的,关于矿工的事;她扭过头去看向握着脖子的苏星岚,她从他指缝里看到了红红的脚指印,但她没有在意;她看向他的手和嘴,她希望那只手抬起来指向窗外,她希望那张嘴说“他们来了。”泥岩坚信苏星岚说完这句话后博卓卡斯替就一定会像任务资料里描述的那样杵着三五米长的大戟朝这边咆哮,如潮水般的盾卫会用臂膀顶碎一切不公。她起初也觉得苏星岚总不会都是对的,但每次他说的也都成真了。泥岩因此畏惧苏星岚,却又在他逐字逐句的分析后觉得一切理所应当;泥岩因此向往苏星岚,却觉得自己拿着锤头当指挥官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会来吗?”泥岩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令人安心的声音。她回头看去,W正捂着右侧的臀一瘸一瘸地走来,那幽怨的眼神在锤子和自己身上腾挪。“您觉得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来?”泥岩有些焦急,她已经在这副壳子里呆了整整三天了,汗水就快有了形状,她甚至感应到体表有东西在回应着自己的源石技艺,蒸羽兽的味道偶尔从鼻尖飘起。
“他们有多少人?”苏星岚反而向她发问,让她停住了朝后颈挠去的动作。“队伍里是否有伤员?”他开始滔滔不绝:“伤员安置在何处?西北侧的土坡是否有矿场的执勤人员?爱国者主动同意出击还是被其他头领说服?他们行进的方向是顺风还是逆风?”他在这之后又说了许多,这让泥岩确信老师不是在考校自己,她看到苏星岚正掰着指头,然后抬起头来说道:“时间区间是从昨天晚上七点到明天凌晨三点;再详细的时间我也不知道。”
“对不起,我太心急了。”泥岩没有动,但语气十分诚恳。苏星岚在她眼中更像个人了,她这样想着,随后又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从最开始觉得他不像人?’泥岩没找到缘由,但她觉得如今的苏星岚更令人钦佩,更让她愿意追随。
“我待够了。”W叉着腰扭了一圈后才站成笔直,她指着苏星岚的鼻子骂道:“那什么温迪戈叛徒算什么东西,我们直接把他打趴下骑回巴别塔,用锁链把你想要收的人拖在后面不是更好?”她绕着苏星岚走了一圈,而后发现自己的右腿好像短了一截:“妈的!”她往沙发前走去,一屁股坐地沙发发出噗的泄气声,随后是靴子拉链上滑的声响:“一天、两天,现在都三天了,啊啊;我还记得你昨晚说什么‘要装糖阴他一手’,他只是一个该死的温迪戈,难道他也能像特雷西斯一样抗住我的炮?那我可真要试试,难不成孽茨雷收的徒弟都是钢板?”W边说边走,她拧着鼻头而后朝地上吐了口痰,这屋子里的味道越来越冲了。“狗东西,你他妈有在听吗?”W的尾巴甩了起来,苏星岚正在她视线里变小——这家伙步伐显得焦急,三两步就走到了窗边。“我要开炸了哦!”W忽地压低了声线,这声音娇弱地像是魅魔;泥岩没有见过魅魔是什么样子的,但W此刻在她眼里就是这样的东西。
“普通弹;三…”苏星岚忽地举起了食指,W在片刻的错愕后猛地越向沙发,将祖宗发射器攥到手里。“二…”苏星岚的声音再次响起,让泥岩咽了口唾沫,让W检查枪械的速度快了不少。泥岩看向苏星岚的手指,看向手指指向的天花板。她感觉苏星岚的指头都要戳到天花板上了,W一会炸的到底是天花板,还是他的脑袋呢?想到这的泥岩连忙操控源石技艺将屋内的墙皮和碎屑凝聚、压缩成一块挡板盖在苏星岚的头上,但后者的手却猛地挥向了前方,斜向下指着那块有些发毛的玻璃的左下角,让泥岩看清了三人的倒影。
“预备!”他没有说“一”,这让W啧了一声,哗啦哗啦的声音是她手抖时外套拉链碰撞发出的。
泥岩又咽了口唾沫,而后她拧着眼睛看清了玻璃外的场景。“他们在做什么?”泥岩看到有三个矿工似是在朝着十几米外的纠察兵咆哮着,甩动的肢体像风中的破布条。周围的纠察兵像腹泻般从脚下的楼里涌了出来,对面的楼里也溢出了矿工;后者不像前者那般趾高气扬,他们更像是被推出来的,而后贴在那栋破旧的楼上。“你们在干什么?”泥岩忽然听到身后的铁门被砸的砰砰响,这才想起房间里有个监控。可她还没来得及想出应答的话,右眼的余光中就亮起了橙红;她感觉整间屋子都暗了一点,并在转头看向那个玻璃外的光源时听到了苏星岚念出了平静的一个字——
“炸。”
啪啦——
玻璃被W一脚踹破,冷风还没来得及撩起她额头的碎发,一道恐怖的、令泥岩熟悉却心悸的光亮便在屋里大放,压过了窗外的橙红。泥岩发现身侧的苏星岚忽地做出了弯腰屈膝的动作,她刚想发问,就感到地板朝她脚底打了一拳,这冲击力跟剧烈的爆炸声同时出现。“这楼在晃!”她惊呼出声,然后看到窗外从左下角飞起了前几天见过的碎石,她确定自己这次看到了纠察兵的胳膊和弩箭,就点缀在其他的玻璃碎片之中。
库簌——
左侧的墙体猛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泥岩学着苏星岚的动作弯腰、屈膝,但腿还没弯下去,苏星岚就拽住了自己外壳领口的卡扣。“抱着我跳下去!”他指着已经踩到窗框上的W,三人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他妈的!”之类的惊呼。“哦!”她回应的时候已经抱着苏星岚跳了出去,跃出窗户时她开始担心那些玻璃会不会划伤苏星岚,但玻璃被爆炸震成碎片的画面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也考虑到了?’她抱着他的姿势稍微紧了些,而后视线聚焦到了前方;紧贴着自己的W变得模糊,远处那个橙黄色的光源膨胀、炸开,化做火蛇蹿到了脚下,高温与冲击力掀翻了聚集起来的纠察兵们,但泥岩的视线还停在光源初始的位置,她看到了发出这道源石技艺的女人正满脸错愕;这女人头顶的碎布在冲击波中胡乱挣扎,勾勒出她头顶的两根树枝。‘她是萨卡兹?那是她的角?’泥岩不解,对面的女人更是不解;她的视线像是刚从W攻击的地方转过来,她的嘴巴越张越大。
“嗯!”泥岩单膝跪地砸在了地上,W则像个球般往前滚了一圈,而后摸出几个炸弹丢向刚才被她攻击的地方。泥岩听到怀里的男人也在刚才发出了“嗯”声,其中还夹杂着嘎嘎嘎嘎四声脆响,像是从苏星岚腰上发出来的。
“咔”——
这声音发自苏星岚的嘴中,泥岩还以为他咬碎了一颗牙齿。“这才二楼啊,妈的。”苏星岚嘀咕了一声,随后大喊道:“往那边跑,往那个龙女那跑!”
“龙…”泥岩显得十分惊愕,但苏星岚正指着眼前那个错愕的女人。‘瓦伊凡?’泥岩心中闪过了一种从双足飞龙进化成人的物种,但她此刻只得服从命令,单腿发力站起后铆足了力气朝那龙女冲刺。“弩手清灭!”W跑在她的左侧,身后那栋楼的器材库的碎片还没完全落到地上。W的攻击若是早一步,弩手或许还没有跑到库内,可若是晚一步,那龙女的攻击怕不是正好烧到落地的三人。泥岩往右后侧看去,不少纠察兵在地上滚着,刚才将他们“拉”出来的门还在不停地往外“排泄”。
“跑啊!”苏星岚朝前喊道,泥岩还以为是在喊她,但那龙女离着三人也就只有七八米了。
塔露拉
“啊?”被泥岩误认为瓦伊凡的女人不知要把视线放到哪里。“塔露拉!他们就是目标!”身旁的矿工一把将帽子和帽子丢掉,同时丢掉的是他作为矿工的伪装。“跑啊!”他拽着塔露拉的胳膊说道:“他们把弩手炸了,我们只管跑!”这人话音落下,泥岩眼里的瓦伊凡就露出了尾巴,那尾巴开始甩动起来,很快就甩得比W纤细的尾巴还要快。身后的叫骂声也传了过来,从零星的几声变成了此起彼伏,随后铁器抽出的声响在哨声后连成一片。可这些声音还没造次多久,“啊啊”的乱嚎声就从前面传了过来。矿工们前推后搡地撞在一起,他们同时朝着前方冲去;泥岩发现自己已经追着那龙女跑到了右侧,她看到那龙女前面的哨卡被一群胳膊上缠着红色织物的乌萨斯人冲开了,还有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的术士正往他们右后侧平射冰晶并碎步后撤。
好在今天下雪,不然那些冰晶可要把眼睛晃出泪来,泥岩心想。随即她就听到了龙女“哈哈”的呼吸声,看着她吐出的白雾像围脖般绕着她一闪一闪。她偶尔会因结冰的地面滑地弯下腰去,却又会在同时以一个优雅的姿势缓冲并再次恢复速度。‘她像是在跳舞。’泥岩看了眼身材同样瘦削的W,但后者要是滑到了就直接往前滚,滚上几圈一脚就踏着雪地蹬着加速起来,像是早就习惯了在冰雪里奔逃。
身后不断传来“噗噗”的声音,这是矿工们撞在一起发出的闷响,至少三十个矿工的脸已经被同胞踩到了地里,合着冰雪一起被夯得结实。三人很快就跟着龙女跑出了矿场的哨卡,前面将近十度的下坡让W滚到了塔露拉的前面。塔露拉看到了W,然后才转过头来看着泥岩和她怀里的苏星岚。“好…”她像是说了个字,又似是在喘气;投掷冰晶的术士在塔露拉跑到他们身前时也转身跑了起来;W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几个人就消失在了雪地里,只剩下几个黑黑的鞋底有规律的在眼前闪着。
‘她们就是这样救人的?’泥岩跟某些满脑子都是跑和逃命的人不同,苏星岚给了她关于未来的安全感,厚重的壳子则给了当下的。眼前的尾巴往左边猛地一甩;她就跟着塔露拉往右侧拐去;她顺道瞥了眼身后乌泱泱的人群,他们在灰白色的暴雪里做分散状,也有些身影跑着跑着就倒了下去,泥岩认定能被这位龙女救下的矿工都是长跑冠军,然后就会在什么动员会后变成她的斥候。
那龙女果真就不管身后了,甚至没有下令阻击追击的纠察兵们。泥岩见到方才拽着龙女大喊的人又跑到了她身边,他说“雪怪小队把他们的车解决了。”这句话是乌萨斯语,泥岩没有听懂。他又说“爱国者和他的盾卫在临时营地,那些盾卫说大尉在提防增员。”泥岩低头看了眼苏星岚,后者像是在憋气;“我没这种经验…”泥岩语气里染上歉意,苏星岚肯定是被她颠难受了。“塔露拉,”身前的男人继续用乌萨斯语朝龙女说着:“他们很危险,尤其是那个爆炸。”
“那种程度我也可以。”塔露拉语气不掺喜怒。“所以他们才危险!”男人重复道:“他们自己危险,危险到你不一定能压得住。”可塔露拉却拽着他的胳膊拧了下:“所以我要他们。我们得整合起来,只要能让大家过得更好。”她像是真不知道身后死了多少矿工。“好吧,如果他们能让你少用些源石技艺,塔露拉。”男人捂着胳膊说道:“别忘了,你是首领;你没说服那个可怕的家伙,就冒充流浪感染者被抓到矿场这件事,我俩能陪你做;但昨天就说好了的,你自己去跟他解释!”
“…好。”塔露拉终于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无助表情。这一年,塔露拉·雅特利亚斯24岁。
窜逃的矿工先是像湍急的河水般拦在纠察兵身前,又在四处乱撞里变成了人见人嫌的蟑螂;他们不停在纠察兵们眼前闪动着,让这些官老爷们越来越气。“追不上了!”有人这样喊着,然后更多拿着武器的纠察兵开始朝身旁的蟑螂们砍去。“追不上了!”他们边砍边喊,直到那些长跑亚军和季军们抱着头蹲下,好叫官老爷们用踹代替劈砍泄气。“我们就该卸了那该死的萨卡兹的武器!”有人开始推卸责任。“那你怎么没去呢?”人群后喘着粗气的队长咬紧了牙,但无人应答。“把他们都撵回去!”他喊得近乎破声,然后吸了口气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跑,他卯足了力气跑着,却感觉耳边呼呼的风声越来越小;他眼前的雪还在斜着飞,这让他意识到是自己的腿灌了铅。“干,这要我怎么汇报?”他的步伐像是死了母亲般沉重,而后他看到了像是死了母亲的上级。这位领导像枯树般在楼下站着,等着自己拨出一个挨骂的电话。
几公里外的塔露拉也看到了一棵壮硕的枯树,她知道自己要挨骂了。
“我们需要医生!”塔露拉瞥过头去喊着,她想拖上一会儿,让那棵睁开猩红眼睛的、将近三米高的枯树消消气。“你们受伤了吗?”她一句接着一句,甚至直接上手抓住了苏星岚的袖口。“嘁!”身旁的W并未用枪托打掉塔露拉的问候,全因站在塔露拉身后的温迪戈和他手中可怖的大戟。可怕的温迪戈身后慢慢展开出黑色的墙,W拧着眉头后看清了这些黝黑的,跟穿着壳子的泥岩差不多大小的盾卫们。她听到雪被踩得支离破碎,但等他们停下并将己方围起时,那破碎声还在继续,那是从博卓卡斯替呼吸时起伏的胸脯里发出的,那是源石结晶互相碰撞的声响。
爱国者,253cm,显然塔露拉现在还没在他盾牌上进行整合运动标志的涂鸦
“我…唔。”塔露拉还想说点什么,一只厚重的手就盖满了她的右肩。“斥候向外扩散一里,留意主干道。”博卓卡斯替的声音像是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去检查他们的伤势,去检查他们的身份。”他就这样站在塔露拉的身后,面朝着苏星岚发号施令。零散的“是”先响起,那是传令的感染者;厚重整齐的“是”随后响起,那是博卓卡斯替身后的盾卫们。他们像活过来的墙,像巨兽的胃壁般收束。“站到一起”“谁受伤了?”他们这样喊着,将矿场里的长跑冠军们围了起来,“看看他瘦的,他绝不是混进来的纠察官。”有盾卫这样说;“他在流血!还有更重的伤吗?医疗兵先来这里!”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更多胳膊上有红色织物的感染者开始在盾卫的缝隙里穿梭起来。
“先生…”塔露拉想要转身,但那只大手死死地钳住了她。她松开了苏星岚的袖子,看着盾卫们有意无意地包围了几人,塔露拉瞥了眼W,即使是这个身材瘦小的萨卡兹此刻也别想从包围圈里滑走。
“同胞。”博卓卡斯替并未回复塔露拉,他看着泥岩开口:“你们从哪里来。”
“从家里,从卡兹戴尔。”泥岩控制着壳子仰起头来。她不安地看向苏星岚,然后看到了苏星岚第一次抬头看着别人的样子。
“特蕾西娅殿下近况如何?”博卓卡斯替的语气里掺着一丝质疑。“我不能说,先生。”泥岩摇头:“离家后,我就不能说。”她清晰地察觉到眼前的庞然大物正盯着自己的视窗,他认得自己是石翼魔的事实。“你没撒谎。”博卓卡斯替的头稍稍垂下,他头顶类似枯枝的角上落下了些许雪花:“冻原上的萨卡兹不少,更北方的萨米还有我们的同族,但我们离家太久;我不记得家在何方,我也看不到王要走向何处。”他身下的塔露拉打了个喷嚏,但他仍未放手:“你们往何处去?”博卓卡斯替看向了苏星岚。
“不知道啊。”苏星岚挠了挠头,W的右眼睑来回跳了三下,这些都被爱国者看在眼里。
“你是什么?”博卓卡斯替看着苏星岚开口:“以你的年纪,张口就是谎言…我不认识你的种族。”他给苏星岚打上了一个油滑的标签,但这拙劣的谎言让博卓卡斯替内心里提不起忌惮。“不过,你身上没有那些同僚的味道。”他松开了塔露拉的肩膀,后者走到了苏星岚身侧看向了他。“你往何处去?”他再次发问,手中的戟被攥地发出咯嘣声。
“我到地方了。”苏星岚摊手:“我们来找能回家的萨卡兹。”他话音落下,W咬着牙配合着喊了句“这不能说。”
“那你的路还远。”博卓卡斯替摇头:“这里没有能回家的萨卡兹。”
“特蕾西娅说温迪戈和巫妖都是被卡兹戴尔的王庭夺权与内斗逼走的。”苏星岚说这句话的时候,W踮脚揪起他的领口说“要叫殿下。”小恶魔的举动令博卓卡斯替感到疑惑,他竟没看出来这个举动里有半分虚伪。
“卡兹戴尔的近况如何?”博卓卡斯替变得更高了,众人这才发现他刚刚弯着腰。
“这不能说。”泥岩往前一步:“没有回家前都不能说。”
“我知道了。”博卓卡斯替缓缓地转过身去。“先生!”塔露拉朝他喊道,语气里攀上焦急。“这里没有能回家的萨卡兹。”博卓卡斯替的重复令塔露拉安心。“你们要走吗?”塔露拉转身看向苏星岚,她越看越觉得别扭;明明是自己想要拉拢的人,为什么像是要跟自己抢人?“你们别走了。”她骨子里的倔强浮现出来:“我不是说救下你们什么的,你们自己应该也有可能逃出去,但这片雪原里真有你们要找的萨卡兹吗?还是说你们打算穿过远北,去更冷且诡异的萨米。”
“那我们干什么去?”苏星岚用掌根拍着脑壳,拍的自己头晕;他还是想不明白赫德雷为什么老是做这个动作。
“你们怎么来的?”塔露拉往前走着,挥手示意三人跟上。“你们伪造信件?啊…那些集团军真是越来越无能了。”知晓经过的塔露拉笑出声来:“你们回去吧,回到那个卡兹戴尔。”她不知道卡兹戴尔具体在哪里,但她指向乌萨斯中间偏南的宜居带,指向自己梦里都想踏足的地方说道:“你们的殿下是魔王吗?我还以为魔王是传说…但我不会多问,你们应该回去告诉她,风雪里没有往家走的萨卡兹了。不过…”
“不过什么?”苏星岚跟她齐肩,虽然塔露拉的肩膀比他低了一大截。
“不过你们还能安全回去吗?”她脸上的真诚如假包换,于是她换出越发真诚的表情:“你们做了那种事,集团军肯定会把你们的照片冲洗到每处哨卡,我想现在认识你们的乌萨斯人,比认识我的都多。”她叹了口气:“我有个提议,不如…”她仰头看着苏星岚,后者没有打断她,她扭头看向泥岩和W,W恶狠狠地盯着她,令她回了个笑脸点了点头。“不如你们在我们这里避避风头?说不定边关的乌萨斯人会把你们的照片压在书桌,然后它们会慢慢浸上水渍,变得不再清晰;这段时间对萨卡兹应该来讲算不了什么。”
“你说得对。”苏星岚点了点头,W暗自腹诽。
“但我们不能再往北了,就像你说的那样。”苏星岚摇头:“我们得往南去,南边的维多…”
“这不能说!”泥岩演戏比W真了许多,足够骗过塔露拉。‘他们是真正的萨卡兹,从卡兹戴尔来的。’塔露拉确信了这点。她可从没见过,也没听过这种萨卡兹。
“嗯,南边。”塔露拉点了点头,知趣地避开那个话题:“一年一季的苔麦支撑不了我们对幸福的向往,南边的城市和城市间有更多的感染者,更多的同胞,他们汇聚起来更有力量,我们往那走便更有希望。”她肯定着往南走的方针,话里话外都是“咱们顺路”,但她现在正跟在博卓卡斯替身后二十米的地方,上百号感染者组成的队伍正在往北走;她努力了许久,自1089年与他合流至今,也没有说服爱国者南下。
“我们正在往北走。”泥岩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歇脚的村子在那!”塔露拉连忙解释道:“我们有孩子,有老弱和不善战斗的同胞,他们得留在村子里,我们不能带着他们来跟纠察官拼命。”
“哦,你们是什么?”泥岩问道。
“嗯…城里有人说我们在做的事叫‘整合’。”塔露拉摊开手掌,几片雪花化做水汇聚成坨:“我们是整合运动。”她坚定的眉头让苏星岚看在眼里,“哼!”声却回响在心里。‘这眉头真像她千里外的妹妹…’苏星岚嘴角扬起。“啊啊,这什么名字?”W凑了过来。塔露拉见怒目相对的人也有求于自己了,说话的语速也快了三分。她告诉三人自己是怎样看到感染者的不公,又在哪里视察时看到了挥向他们的尖刀;她说她因此将尖刀带给了官老爷,然后从此之后势不两立;她拍了拍身上的贵族服饰,说自己虽然从那边来,但是会与感染者一起去,人和人之间没有差距,公平才是最终的结局。
苏星岚听着她三分假七分真的故事,咽下笑意开口:“你是整合运动的首领吗?”
“我们要公平。”塔露拉没有摇头或点头:“公平和希望促使我们走在一起,他们不是在追随我,而是因为我们怀揣同种理念;”她说完这句话后还是指了指风雪中的博卓卡斯替:“爱国者先生在冻原上为感染者奔波了16个年头,他身边的盾卫倒下,新的盾卫站起;他是一位坚挺的领导者,我们因共同的理念而合流。”
“你是说他不听你的。”苏星岚刚说完这句话,仰着脑袋的龙女就将眼睛瞪大,似是在说“求求你闭嘴。”塔露拉想跟苏星岚一股脑地解释爱国者的理念和自己的理念,但又怕苏星岚刚从囚禁他的地方出来,也赞同爱国者中庸的想法;她用手背蹭了下发痒的鼻头,而后再次抬起头来看着苏星岚的眼睛:“我记得曾听某个家伙说过类似的话…嗯,我看你们身上没有吃的,你们也一定累了;我们先到村子里去,我得找找那个家伙,问问他我当初是怎么跟他讲的。”她抬起手来想去拍拍苏星岚的肩膀,在发现自己的手好像不够长后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而后似做关心地跑到了盾卫之中打起招呼。
“你干嘛欺负她。”泥岩用萨卡兹语嘀咕着,W则冷笑着。
“她可能听得懂萨卡兹语。”苏星岚摇头,令泥岩忽地脸红起来。“那很博学了。”泥岩用言语缓解着自己的尴尬:“希望那村子可以让我洗漱一下。”她本想问村子里会不会有此行的目标;苏星岚怎会不知道她的意思:“我们得想办法把洗漱的物件带走。”他点了点头,身侧的W却感到鄙夷。众人夹在灰白色的暴雪与烈风之间行进,若不是隔一段时间盾卫就增加一名,他们还以为是在原地踏步。“这种天气只能用人来当路标。”塔露拉又走了回来,因为前面的村口站着一群人。他们有老的小的病的弱的,唯独没有一个能打的;那群老的被弱的围在一起,那群病的离着小的远远的,那群小的则簇拥着两个女性,其中一个长着熊耳,另一个生有鹿角。苏星岚立即就看向了那对鹿角,W也顺着泥岩的目光看了过去。他们心想这会是苏星岚描述里的目标吗?但他们只看到了一个穿着乌萨斯村民衣服的埃拉菲亚;W至今也无法顺溜地念完“埃拉菲亚”这个生有鹿角的种族的名字。
“阿丽娜!”塔露拉冲那个埃拉菲亚挥手,被称作阿丽娜的女人笑了。她裙摆边的孩子们也朝着塔露拉挥手,他们笑着说塔露拉姐姐回来了,说塔露拉姐姐笑了,就没有人死。于是那些老的病的也笑了,他们朝盾卫身后的红袖子们招手,然后喊出自家亲人的名字。大部分人都笑了,让那些刚刚被救出来的、身上披着伤的矿工短暂地遗忘了痛苦,他们想今晚自己会睡在怎样温暖的地方,又会做怎样的美梦;随即他们笑了,因为他们不需要做梦了。
“塔露拉,你跟我来。”博卓卡斯替浑厚的声音打断了塔露拉耳中的笑声;塔露拉只得说好,然后跟身边的人说苏星岚三人是客人,其他的矿工照旧安抚。她小跑着路过阿丽娜,弯腰揉了揉一个孩子的脑袋;她问孩子吃饭了吗,孩子说塔露拉姐姐笑的难看;她又难看地笑了两声,头顶却忽然传来触感。阿丽娜从她发丝里拨出指节长的枯树枝,说“快去呀,别让爱国者先生等太久。”于是她连苦笑也没了,提起一口气就朝博卓卡斯替跑了过去。
她前后脚地跟着爱国者走进屋内,就听到他背对着自己说道:“你就这么把他们带了回来。”博卓卡斯替咳嗽着坐下,随后用食指敲了敲桌板,让塔露拉坐到了对面。塔露拉原本觉得爱国者默许自己这样做了,不曾想那竟是个考验;屋子里的热气在蚕食她身上的冷意,但也让她的脑袋转得慢了下来;她没有低下头去,但也没开口辩驳。“爸?她才刚回来。”另一道女声自身后响起,高高的兔耳朵下是长长的白发,雪白的褂子末梢沾上了些黑泥,剩下的黑泥则糊在她白色的长筒靴上。“叶莲娜。”博卓卡斯替拉过一把椅子来,而后敲了敲桌子让她也安静坐下。
“呃…你说得对,那三个家伙很危险。”叶莲娜连忙后撤了两步,脚跟碰到了半掩的门,让她险些往后躺倒;“我去看着他们!”她借势转身跑了出去。“女儿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博卓卡斯替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到一半变成了咳嗽。“先生,您的身体…”塔露拉站起身来找水,又被爱国者摆手制止。“坐下,告诉我。”博卓卡斯替说道:“你跟叶莲娜为什么要救他们?”塔露拉在他话落时吸了口气直起了腰,但喉咙里发出半个“呃”后胸腔里的气就被她放了出去。“是我冲动了。”她没有低头,但态度诚恳。
“诚然,”博卓卡斯替话锋一扬:“斥候说他们能救下全部的矿工,斥候说他们看到了倒塌的楼宇,我们道听途说,认定他们有跟你和叶莲娜齐肩的,或者超越你们的源石技艺。但…”他又咳嗽了好几声:“啊…但那都是道听途说。而今天你们去救他们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等待,而是向你展现价值;既展现了价值,又不令你忌惮。”博卓卡斯替说到这儿,让塔露拉想起自己在不久前说过一句“这种程度我也可以”。“他们想要什么?”他继续发问:“或者说,我们,能给他们什么?”
爱国者的质问令塔露拉忽地清醒过来了;她看到自己的发丝在左右两侧飘舞,意识到这股清明里有一部分来自身后卷起的风雪;于是下一刻寒意将她抱了起来,她心道还好,还好自己跟苏星岚他们讲的故事七真三假。可她又生出疑惑,疑惑苏星岚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会去营救?她觉得这绝对是巧合,他们绝对不知道自己会去营救,或者说…无法确定到底是哪股力量前去营救。‘冻原上的反抗者们有什么共同特点?我们有什么值得被人利用的?’她如此想着,直到爱国者开口:
“保持你的思考,如果你要做个合格的领袖。”他站起身来喘了一大口气:“那看不出种族的年轻人还嫩着,他的幼稚从我手下换来了一条命;而那两个萨卡兹,是纯粹的;我从他们身上尝到了卡兹戴尔的空气,我从他们的影子里看到了对卡兹戴尔的归属感;所以我确定他们的目标对我们无害。塔露拉,你也要学会怎么得出令自己坚信的结论,但这是漫长的;现在你可以想想怎样利用对你有所图的人,让他们成为你的利刃。我不希望我们在拼尽全力的时候,看到一个技艺超群的人跟普通纠察兵打的有来有回。”
“我知道了。”她点头。
“好了,”博卓卡斯替说道:“接连两处矿场出事,还是临近的;军队很可能已经盯上我们了,今晚的岗哨要再多一些,明早我们转移。”他说完便看着塔露拉,后者又点了点头,然后直着腰走了出去。她心事重重,但手头要做的事情太多,由不得她抽丝剥茧。
泥岩则心事空空,她看着眼前那口达到W肚脐的大缸,想着是要把雪装进去煮化,还是扛着缸出去装雪。“我想洗一下。”她朝坐在地毯上的苏星岚发出了申请。“那得等到晚上了。”苏星岚指着门口:“你可以先去挖些雪,我暂时不能大张旗鼓的给你们拿出来实用的道具。”也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站在房门口的女人用那双铅灰色的眸子扫过空空荡荡的,只有地毯、壁炉、桌子和三个人的房间,她的视线和身后的风雪同样冰冷,让泥岩明白了为什么洗漱要等到晚上。
“你们谁是领头的?”叶莲娜抱胸开口,她那双白色的长兔耳被风刮向屋内,就像一双牛角。“现在不用等到晚上了。”苏星岚将口袋里的罐头掏出递给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的W,然后拍了拍泥岩的肩膀:“我帮你贿赂过了,让W帮你看着房门。呃,不用担心我。”随后他走向叶莲娜,停在她身前半米的位置。苏星岚不能再往前走了,因为叶莲娜的头已经仰的够高,她的兔耳都甩到了门外,被风吹得来回摇曳;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仿佛下一刻就要用什么源石技艺削掉苏星岚的脑袋。
霜星(本名叶莲娜)
“怎么称呼?”苏星岚率先开口,叶莲娜则“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你叫什么?”她走到房子与房子间的雪里,耳朵被风吹向一侧。“我的名字是苏星岚。”苏星岚关上了门,然后门又被风吹开。“霜星。”叶莲娜回应着。“好的好的;叶莲娜,能不能帮我把?”苏星岚再次用力,但门还是没关上。“啧,跟我走!”叶莲娜的耳朵跟鞋尖平行了。“来了。”苏星岚透过门缝看到了屋里推上门的泥岩,这才扶着门口的扶手一步步走下覆雪结冰的台阶。“好慢!”叶莲娜回头喊了句。“来了。”苏星岚双手举到胸前,像个机器人般在雪地里一步步地往前挪着。于是叶莲娜走了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在寒风里不停抖动的袖口霎时结了层冰,苏星岚在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巨力自此传来。“我跟你们不一样!”他喊了句:“我是阿戈尔人里特殊的分支,磕倒就会头破血流。”
“没听说过!”叶莲娜拽着他走入雪中,消失在窗户内侧泥岩的眼中。“……嗯。”泥岩转身看向W,W已经把三个罐头都撬开了,明显是没想给自己吃。“你不担心他吗?”泥岩靠在门口说着。“他说现在安全了,进村的时候就说了。”W头也不抬地吃着罐头。“好吧…”泥岩想了想还是扛着缸走到了门前,门被她轻轻一勾就开了,发出吱呀的声响。
砰——
另一扇门被叶莲娜轻轻一推就关上了,温暖却陌生的七八平小屋里只剩她与苏星岚二人。“从哪来的?”叶莲娜几乎把博卓卡斯替问过的话重新问了一遍。苏星岚想想也是,爱国者从矿场里救出霜星的时候,她才11岁;如今的霜星已经是19岁的大姑娘了,说话方式像养父也是正常。而后叶莲娜又把塔露拉问过的问题也问了一遍。苏星岚想想也是,她已经跟塔露拉认识了三年了,同性近龄,聊的多了风格也像。“所以你们也要往南方去?去维多利亚?”叶莲娜表情缓和了不少,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不是审问敌人来的,这全都怪苏星岚刚才路上不配合。她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和他身上整洁的衣服,她心想如果把手举在胸口撅着屁股往前走路的话,自己的褂子是不是也会这样干净。
“从维多利亚回卡兹戴尔会安全些,我们在维多利亚有内应。”苏星岚说了实话。“哈,内应。”叶莲娜板着脸说“哈”的时候,苏星岚还以为她要打喷嚏。“维多利亚的大公们也认你伪造的信件?”她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而后倚靠在紧贴着桌子左侧的墙上:“你的乌萨斯语在哪里学的?这么流利。”苏星岚不假思索地答:“卡兹戴尔职业技术大学。”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叶莲娜眼前浮现出乌萨斯移动城市里风光的高楼和交错的黑色公路,一个占地广袤的学校里杵立着十几栋建有冰激凌形状盖顶的楼。“你的源石技艺是什么?”叶莲娜又问。苏星岚答道:“我是搞指挥的。”于是叶莲娜像是要打喷嚏地说:“哈,搞指挥的。然后指挥着两个萨卡兹冲进矿场的审讯室里。”苏星岚的食指却在此刻摇起来了:“最起码我救了一个矿场里全部的矿工,我是搞指挥的,不懂你们这儿的风土人情。”他解释着为何自己要去隔壁矿场的审讯室。叶莲娜对坑了苏星岚的村子有所耳闻,但她还是回了句“大学生也不过如此;被抓了就是被抓了。”
叶莲娜讲到这里时弯下了直挺挺的腰,杵在桌子上的手立了起来,掌心撑住了她的下巴:“很生气吧?我是说那个村子的事。”
苏星岚摇了摇头:“被抓了就是被抓了。”
“我爸就喜欢你这样的。”叶莲娜嘴角往上划去,随即又沉了下来:“你们想往南去,但我们正在四处徘徊;周围有哪些村子能交易,哪些能歇脚,又有哪些会跟纠察官通风报信,这些我们早就摸熟了,但往南走的话,人和气候都会变得陌生。”
“可你的眼睛里分明写着‘这不算什么困难’。”苏星岚盯着她那双铅灰色的眼睛说道。这让叶莲娜坐直了身子:“这是你强加在我身上的,是用来套话的手段。”她盯着苏星岚那双跟自己差不多色系的眸子,盯了足足五秒:“对,我是这样想的,塔露拉也是;但我爸不是。”她叹了口气:“你救了不少人,我们该感谢你;他们中有不少会加入我们,或者在这片冻土上种出更多的苔麦,或是做成麦饼,转而被我们咽下。但…”
“但我并没有真正拯救他们。”苏星岚接上了她的话茬,让叶莲娜忽地抬起头来错愕地看向自己。“他们还在慢性死亡。”苏星岚继续说着,让叶莲娜合上了因惊讶而张开的嘴,她的上齿轻轻搭在下唇内侧,这抹雪白点缀在干涸的粉红里。“只要这片大地上的人在念出感染者三个字的时候还带有厌恶或忌惮,还把我们当做泰拉的病灶,那就没有拯救一词。”苏星岚看着她的唇说道,而后那唇开合:“你又不是感染者。”叶莲娜将滑到眼前的发丝捋到耳后:“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我已经听了好多遍了,你…之前就认识塔露拉?”
“嗯,单方面的。”苏星岚点头:“我‘伪造’贵族手信,怎么也得了解一些贵族的信息;我知道塔露拉是从哪里来的,这并非说自她口,而是客观事实;不过我也没理由知道她在这几年里干了什么,所以,我很荣幸心里有和你这位朋友一样的想法。”
“哈,朋友。”叶莲娜将左手伸入怀里,却在两秒后又空着手滑了出来搭在腿上:“你们从城里来的,有教养的,都是这副德行;在自己还只有一两个人的时候,就想着拯救世界;我爸见过的梦想家不计其数,我也目睹过他们支离破碎的冰雕。呢,我想问你;你能说服我爸吗?说不服了的话,我们可没法儿陪着你们去南边。”她语气变得认真,苏星岚能感受到这位19岁的少女身上的责任感——她希望苏星岚自己做出判断,而不是像塔露拉那样“蛊惑”。
“谢谢。”苏星岚语气诚恳,对面的白兔子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似是在说“孺子可教”。
“我只是让那些矿工多过些自由的日子,就换来了你真心的劝解,实在值当。”苏星岚话锋一转:“啊,倒是塔露拉,看来在科西切身边的这些年让她耳濡目染了。这条不死的黑蛇…”
喀拉——
桌椅碰撞声打断了苏星岚的言语,叶莲娜低声说着“你连这些都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不对,你为什么会知道?”,而后转身瞥了眼空无一人的屋外。“塔露拉是塔露拉,仅此而已。”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我爸讲过黑蛇的事,但我们对他的了解不多,更不论塔露拉已经…算了,没什么。奉劝你不要让塔露拉知道你曾跟人谈论过黑蛇的事情。她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坚毅的斗士,她会毫不留情的用那把精美的贵族剑将你穿透,然后烤焦。”叶莲娜双手都拍在了桌子上,居高临下地警告着对面坐着的男人。可对面的男人只是风轻云淡的问道:“所以她也不知道你和爱国者先生对黑蛇的了解程度,和对她在最心底里埋着的忌惮?”
“塔露拉,就是塔露拉!”叶莲娜又拍了拍桌子:“我自有判断。我跟你说的够多了,陌生人。”她转身就要走。
“我是来…”苏星岚缓缓开口,叶莲娜此刻一只脚已经踏在了门槛上,却又因此停了下来。“我管你来干什么的。”她小声嘀咕着转过身来将门关上,就这样靠在门后抱着胸等着下文。“我是来让爱国者先生南下的。”苏星岚学着叶莲娜的样子把眉毛皱的十分严肃。对面的白兔子又稍稍张开了嘴,而他却在此刻补了一句:“当然,还要把你朋友的肚子剖开,从她心脏里揪出那条该死的黑蛇。”于是叶莲娜将嘴巴张得老大,她忽地吸了口气将脸甩到左侧,甩得耳朵都打在门板上。“该死!”她一把拉开椅子坐下:“你在玩我吗?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也是刚知道你值得我说实话。”苏星岚双手交叉,弯曲的食指第一指节轻轻磕在鼻头上,那双顺势低沉下去的眸子让叶莲娜感到一冷。“我觉得我们现在挺好的!”叶莲娜的右手紧紧攥着桌角,情绪牵引着她的源石技艺,让那个桌角上遍布白色的冰霜。“我们打赌如何?”她忽地听到对面的男人这样说道:“我们这样赌,或者说,我用我的命和你的信任来对赌。”他说完,她沉默。“继续。”叶莲娜嘴里吐出两字,像是在施舍将死之人,似是在贬低他的命。
“第一,你把我今天跟你说的告诉你爸,他会跑过来把我砍了,你会看到他跑的比你印象里任何时候都快,快得不像个病入膏肓的矿石病人。”苏星岚说到这,对面的霜星绷直的腿弯又将椅子给弹了出去,发出一阵嘈杂。而后嘈杂的声音变得尖锐,从她的嘴巴里蹦出:“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她脸上写满了愤怒,但那桌角的冰霜却没有扩散。
“第二,第二啊…”他指了指身后的凳子,叶莲娜则像是鬼上身般将它拾了起来,呼哧呼哧地坐了下去。“嗯,我又算了一遍,大概就在明天八点到下午四点左右,会有内卫…你知道这个吧,‘皇帝的利刃’什么的,总之一个或多个内卫会来跟塔露拉‘唠嗑’;没有的话,你可以把我砍了。”苏星岚刚提到内卫的时候,叶莲娜险些再次弹起来,好在她死死地抓着凳子,告诉自己把眼前的人的遗言听完再说;可等到苏星岚说完的时候,她又觉得这个该死的阿戈尔人不能死;她忽地咬紧了牙,因为她无法确定苏星岚是不是在骗自己,又到底哪句话是真的。“你真是阿戈尔人?”她鬼使神差的问出了这个问题,随后又被后悔的情绪冲得冷静了不少。她觉得自己应该问内卫的事,问他跟内卫的关系,而不是这句种族问询。
“我说了,从你跟我说真话起,我就没有办法向你说假话了。”苏星岚摊手,他没有解释,却让叶莲娜更觉得有信服力。眼前的男人没有忽然跑过来跟自己说“不好了内卫要来了”,这个情报更像是她自己努力争取来的…这种主观而获得的信息会令人本能的倾向于信服;可怜的、涉世未深的白兔子那颗新鲜的心脏正被邪恶的苏星岚肆意揉捏。‘明天见分晓。’叶莲娜这样安慰着自己,心想今天和明天一定要死死盯着三人,如果明天晚饭后无事发生,那她就看看自己的养父会不会跑的那么快。“如果你是对的…”叶莲娜又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巴,将卡在喉咙里的话吐了出来。她下意识想抬手捂嘴,但那汹涌的疑虑已是决堤之洪。“该死的,如果你说的是对的!”她化掌为锤,将桌上的器皿都颠地震了震。“那你要让我信任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不,先不管这个,内卫怎么办?”
“第三。”苏星岚竖起第三个指头,叶莲娜感觉上气不接下气。
“内卫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如果你跟斥候们打个招呼就更好了,但我知道那不可能。不过…你的父亲可能会为了保护你们对他们出手;啊…就当是寒冬里难得的锻炼吧,那些内卫只是来确认‘黑蛇的计划’是否正在顺利的施行;所以他们要来找这位‘黑蛇的继承人’,找塔露拉。”
“饶了我吧。”叶莲娜攥着拳头,双手的掌根死死地压在太阳穴上。
“叶莲娜。”苏星岚唤起她的目光。“叶莲娜,城里的人叫你们什么?”他这样问着,叶莲娜不假思索地回道“整合,他们说我们做的事叫整合,塔露拉很喜欢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苏星岚为什么要这样问,但她现在只想离开;可她知道自己有义务留下来听完这些信息,因为这些内容关系到自己和父亲、朋友的生死。而后她又听到了苏星岚的低语:“对啊,连城里的人都知道你们在做的事情了,你们从1089年合流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你们打砸矿场,解救矿工,死在你们手下的纠察官不计其数;然而…你觉得这还不够让军队来围剿你们吗?如此多的损失和未来可能造成的损失,都无法让你们眼中‘昏庸的军队’睁眼?叶莲娜啊,如果说乌萨斯的集团军们都是这样的,乌萨斯为什么还没被卡西米尔等仇家瓜分?如果说这里的集团军是特例,那他们为什么没被其他集团军瓜分?”
“你到底想说什么…”只有19岁的叶莲娜近乎将整个下唇揪咬到了嘴里;她的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你可爱的朋友,真像集团军元帅的私生子呢。”苏星岚的声音似有魔力,这让叶莲娜想起了没跟塔露拉合流前的日子;她稍微一对比就得出了结论,之前的游击队死亡率在合流后骤降了…她还记得塔露拉说“敌人因腐败而走向灭亡,我们的希望就在眼前。”叶莲娜本以为是联合让自己变得强大,但她也听爱国者说过集团军的旗舰有多么可怕;那恐怖的军队如今在自己眼前不断闪现,他们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叶莲娜甚至听到了旗舰传出的轰鸣,听到了代表齐射的号声。‘塔露拉!她骗了我们两年多?’她想到这时又摇了摇头;她突然想到苏星岚还要挖开塔露拉的肚子,她这才瞪大了眼睛看向苏星岚,语气像泄了气的皮球:“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又没有被黑蛇的源石技艺‘播种’过,我怎么跟你说得明白。”苏星岚摇头:“你能想象自己脑袋里一直有一个老东西在呓语,对你看到的各种事物进行评头论足吗?”他这样说着,对面的白兔子则摇着脑袋,耷拉的兔耳也在摇曳。“你看,我自信地认为内卫明天就会到,就像黑蛇自信的认定塔露拉会按照他的理念行进,黑蛇有这个本事吗?你们不知道,但集团军知晓黑蛇的历史和故事,他们因那些既定的事实而信任黑蛇,从而支持黑蛇的计划。你要听听黑蛇的计划吗?”他问道,她摇头。“我想知道我该怎么办。”叶莲娜感觉自己站在悬崖上,她想往后退,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悬崖,她是被老鹰抓到孤峰的兔子,她除了听从老鹰的指令外别无他法。她觉得会呓语的老东西并不一定要是老东西,也不一定要在脑子里,即使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也无能为力。
“王不见王,棋手不看棋手。”苏星岚语气平淡:“可我现在告诉你明天的棋局了,你呢,如果明天见证了,信我了,就陪我再见证下去吧,看看我怎么把对面的棋手揪出来干死。”
“哦…”叶莲娜待了将近三分钟后才回了这个字;她的耳朵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支棱了起来;她不明白塔露拉现在做的事对黑蛇有什么好处,又对集团军有什么好处,但明天就在当下;如果一切没有发生,她就只当苏星岚是个神经病,她眼前闪过爱国者高速奔跑将苏星岚砍成两半的样子,心想这也不赖。退一万步讲,若苏星岚说的真发生了,那也说明了他比黑蛇技高一筹,不妨到时候看看他要怎么做,再就此进行刨根问底,直到自己确定没有风险再去配合。她撑着桌子站起然后走到门口,她没有再问苏星岚做这些事的意义是什么,目的是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足够乱了,明明今天她是来给他下马威的。“哎…”年仅19的白兔子叹了口气,她猛地察觉到这声音经常在爱国者喉咙里响起,‘这就是大人的烦恼。’她否定了自己原本对烦恼的定义,然后她感到肩头都沉了下去,感觉责任两字有了实感。“今晚你跟我睡。”她又走了过去,在苏星岚错愕的目光中拽着他的袖口将其拖了起来;“衣服质量不错。”她揪着他往寒风中走去,嘴上说着“内卫出现前你休想从我眼前溜走。”
(单章不能超过5万字?我再发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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