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沉海
狂风裹挟着北海的冰冷水沫，如同碎石般砸在断崖边缘的黑色岩壁上，脚下几十米深处，怒涛正疯狂撕咬着犬牙交错的暗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陆铮手中那把毛瑟步枪的木质枪托已经彻底碎裂，九头体型堪比牛犊的变异灰狼呈半月形散开，将两人死死抵在绝壁的死角，为首的头狼左眼淌着黑血，喉咙里压抑着沉闷的咆哮，后腿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再退半步，便是粉身碎骨的深渊。
陆铮扔掉报废的枪管，转过身看着沈心怡，深邃的目光在昏暗的天光下犹如一潭静水。沈心怡也丢下枪管，上前一步双手稳稳环住他宽阔的后背，将脸颊贴向他的胸膛。两人的视线在凛冽的风中短暂交汇。
“吼——！”
头狼带着浓烈的腥风腾空跃起，张开血盆大口直扑陆铮的咽喉。
几百米外的安全岭上。
阿什福德勋爵惨白的脸庞在冷风中抽搐着，透过高倍率望远镜的镜片，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那头体型最庞大、左眼流淌着黑血的变异头狼，带着腥臭的狂风再次扑向崖壁边缘的两人，尖锐的獠牙在阴暗的天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陆铮紧紧抱着沈心怡，面对那张咬向咽喉的血盆大口，抱着怀里的女人，直接仰面倒向身后的深渊。
狂暴的北海怒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几十米高的悬崖下方，翻滚的白色海浪犹如一头真正的远古巨兽，张开深渊巨口，瞬间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噬。
海浪重重地砸在黑色的犬牙交错的暗礁上，粉碎成漫天的水沫，随后又被倒卷回深海，狂风呼啸，海面上连一抹异样的颜色都没能浮现，大自然狂暴的力量在瞬间抹平了一切痕迹，仿佛那两个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那头扑空的头狼由于惯性太大，前爪在湿滑的岩石边缘徒劳地抓挠了几下，发出一声惊恐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跟着一起坠入了深渊，瞬间被一个浪头打翻，卷入海底。
安全岭上，一片死寂。
阿什福德缓缓放下望远镜，双腿一软，靠在随从的身上，老人的嘴唇颤抖着，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周围的贵族们脸色铁青，几名女贵族捂着嘴，强压下喉咙里的惊呼。
马格努斯站在越野车旁，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装备箱。
“搜救！立刻调直升机过来！派快艇去那片海域！”马格努斯暴跳如雷，冲着身边的安保主管大吼大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必须把秦先生找回来！”
几架重型搜救直升机很快从林场后方升空，顶着超过四十节的侧风，艰难地悬停在断崖下方的海面上，高亮度的探照灯光柱在翻滚的怒潮中来回扫射。
两个小时后。
搜救队长脸色难看地回到马格努斯面前，手里提着两个透明的袋子。
“老板，风浪太大，暗礁区根本无法下水搜救，我们只在几海里外的一处暗礁上，捞到了这些。”
袋里装着几块被撕裂的黑色防水风衣碎片，正是沈心怡穿的那件，另一个袋子里则是陆铮那件深灰色的高定猎装外套，外套上不仅沾满了冰冷的海水，还残留着大片干涸的狼血。
“在那种低温冷水和暗礁密布的环境下，加上这种高度的坠落……，生还几率为零。”
阿什福德勋爵在一旁听着，叹了口气，转身在菲利普的搀扶下走向自己的马车。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狩猎结束了，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
十几分钟后，马格努斯坐进了自己那辆防弹迈巴赫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声，马格努斯原本那张布满悲痛的脸，瞬间阴转晴，他扯下脖子上的领带，随手扔在一边，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香槟，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拨通了马库斯·里德的号码。
“狼已经掉进海里喂鱼了。”马格努斯摇晃着高脚杯，语气中透着嗜血的兴奋和狂妄，“悬崖下面是北海的暗礁群，骨头估计都被绞碎了。里德，去接管你的猎物吧。”
鹿特丹，北辉光子欧洲研发中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洒进顶层会议室，光线明亮而清冷。
会议桌两旁，星槎欧洲区的高管们正襟危坐，他们面前的电子平板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法律文件和财务数据，会议室里只剩下快速敲击键盘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沈墨晞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装，站在会议桌最前端的全息数据板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在座的高管。
“关于地方法院的临时禁令，法务部和运营部把你们连夜拉出的方案报上来。”
法务总监立刻站起身，将一份简报投射到主屏幕上：“沈总，法务部准备了第一套方案，反向保全。我们利用欧盟《反垄断法》第102条，指控里德财团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进行恶意诉讼壁垒，在布鲁塞尔地方法院同步申请反向禁令。”
沈墨晞看着屏幕上的法条编号：“时间节点和我们要付出的代价。”
“能把光刻机底层设备的强制封停时间延后七十二小时，代价是北辉需要向法院缴纳一笔等值的诉讼保证金，预计七千五百万欧元，这套方案只能买时间，等七十二小时后听证会召开，如果里德那边拿出更硬的底层代码重合证据，禁令依旧会生效。”
沈墨晞微微颔首，这在她的意料之中，转头看向研发主管。
研发主管点开了一份加密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几条跨国数据传输线：“针对设备可能被封停的底线情况，我们制定了数据与人员迁移预案，我们联系了瑞士伯尔尼的一家独立中立数据中心，四个小时内，我们可以将光刻机底层的核心数据物理切断，进行冷网备份传输，同时，安排十五名核心外籍研究员搭乘今晚的包机，暂时转移到新加坡的备用实验室。”
沈墨晞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撤离路线，摇了摇头：“保留了核心火种，但这意味着北辉主动放弃了欧洲市场的研发阵地，重型设备带不走，这样和我们的核心战略相悖。”
运营总监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接过话茬：“此外，为了稳住欧洲的三家核心联合研发伙伴，运营部连夜和他们的副总裁通了电话。他们现在的顾虑是，一旦我们的核心实验室被封停，‘下一代光刻机底层镜片’的测试数据就无法按期交付。他们自己的整机迭代进度如果被拖累，会错失明年的市场窗口期。因此，运营部的方案是，建立一个‘研发里程碑兜底基金’。”
“具体金额。”沈墨晞手指在数据板上轻敲。
“北辉单方面出资两亿欧元，打入欧洲央行的第三方共管账户。”运营总监调出一份财务预估表，面色凝重，“如果在禁令期间，我们无法按原定时间节点提供合格的流片测试数据和原型机验证报告，合作方在联合研发中的沉没成本和误工损失，将由这个账户全额直赔。只要看到这笔真金白银的诚意，他们就愿意扛着里德财团的压力，不单方面撕毁后续的联合开发协议。”
运营总监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但这套方案只是饮鸩止渴，两亿欧元的保证金抽调，对北辉目前的研发现金流是一个巨大的消耗。里德财团的资金盘子比我们大得多，他们就是看准了我们正处于烧钱最狠的攻坚阶段，想用这种焦土战术，把我们的资金链活活拖死。”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这三个方案都是可行的战术，但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里德财团用专利大棒砸下来的死局。
“两亿欧元的托管，加上七千五百万的保全金。这正是马库斯·里德想看到的。他在利用司法杠杆，试图抽干北辉在欧洲的现金流。我们不能跟着他的节奏打消耗战。”
“我们是投资人，星槎的职责是为北辉扫清资本和法律的障碍，而不是教科学家怎么逃跑。”沈墨晞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并且在欧盟的眼皮底下物理转移数据，等于直接把‘违规操作’的把柄送到里德手里。到时候，本来能打赢的官司，也会变成死局。不到设备被强行贴封条的那一刻，人员绝不撤离，研发进度照常推进。”
风控主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那我们现在的被动局面……”
“里德的专利网看似密不透风，但那是用钱强行拼凑出来的。”沈墨晞点开数据板上的一份股权溯源图，指着其中一个节点，“我昨晚看过奥丁能源的收购卷宗。里德用来起诉我们的那项核心算法专利，是三年前从瑞典一家破产的独立实验室手里低价兼并来的。强行并购，源头就不可能完全干净。”
她看向法务总监：“法务部留一组人盯紧法院的执行进度，尽量拖延查封时间。剩下的人，把精力全部砸向这个方向——去查那个破产实验室的原始技术授权人。里德可以买下专利权，但如果原始作者的底层代码里留有后门，或者当年收购存在欺诈，我们就能从根源上把里德的专利壁垒判定为无效。”
沈墨晞目光冷峻：“不要只想着防御，我们要釜底抽薪。”
团队成员的眼睛亮了一下，迅速开始在平板上重新部署工作指令。
会议室侧面墙壁上一直静音播放的财经新闻频道，画面突然中断了股市大盘的走势图。
屏幕闪烁了一下，切换成直升机航拍的画面，画面下方滚动出鲜红色的突发新闻字幕。
助理察觉到异样，抬手按下了遥控器的音量键。
“……这里是荷兰海尔德兰省边界的一处私人林场。”新闻女主播急促的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响起，画面中，大批警车停在森林外围，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远处的临海断崖下，海浪正在疯狂拍打礁石。
“就在两小时前，一场春猎活动发生严重意外。据当地警方通报，一群因气候原因南下迁徙的野生狼群闯入了狩猎区……”
沈墨晞原本正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听到播报的内容，目光也猛地扫向侧面的屏幕。
“现场发生惨烈袭击，导致多名参与狩猎的人员受伤。更为不幸的是，有两名受邀参加狩猎的中国籍游客在躲避狼群袭击时，坠入断崖下方的北海。目前海上搜救队只打捞到部分破损的衣物。在恶劣的洋流条件下，警方已基本排除生还可能……”
新闻画面快速切换了几张打着马赛克的现场照片，其中一张是悬崖边缘被撕裂的黑色防水风衣碎片，另一张是一件沾满血迹的深灰色猎装外套，袖口处有一枚独特的暗银色袖扣。
沈墨晞的瞳孔瞬间收缩。
她猛地起身带得身后的真皮座椅向后滑出半米，重重地撞在落地窗的金属边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会议室里的高管们全都被沈墨晞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纷纷抬起头。
沈墨晞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步履飞快地走向会议室的大门，呼吸急促，手掌一把按在了冰冷的钛合金门把手上，金属的温度顺着掌心刺入皮肤。
她要去现场，她要亲眼看那些搜救的残骸。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用力按下门把手的那一瞬。
视线中，钛合金门把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今早那个男人离开时说过：“今天，无论你听到关于我的什么消息，记住，维持你现在的步调，不要乱。”
沈墨晞按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僵住了。
这是一场局，是陆铮自己主动走进去的？
沈墨晞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深深地吸进一口会议室里带着咖啡苦味的空气，强行将她翻涌的情绪压制下去。
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两名前台安保人员被几个魁梧的保镖粗暴地推到一旁，马库斯·里德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定制西装，在一群硅谷律师和两名北辉欧洲区本土股东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里德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傲慢，他已认定沈墨晞的心理防线全面崩溃了。
“沈女士，这么急着出门，是赶去处理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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