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地笼被偷了
“我知道你不是怪小凤!”
周长河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认真。
他关掉水龙头,走过来低声道:
“可小凤那孩子实诚,心思细。咱们在甲板上,鱼获少了点就唉声叹气,脸色不好看。”
“她看在眼里,难免会多想,觉得是自个儿没本事,没给船引到好路上。”
“咱们出海的人,得敬海,也得知足。”
“丰收了高兴,平常了就蔫巴,让海龙爷看了,会觉得咱们贪心不足,下次就不赏饭了。”
“知道了,爸。我注意。”
周海峰深吸了口气,用力搓了搓脸,挺直了腰板,手上的动作也重新变得利落起来,还冲着驾驶室方向咧嘴笑了笑。
虽然张小凤未必看得见。
周长河看了看逐渐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海面,又看了看天色,说:
“阿阳,你别弄缆绳了,先去厨房做饭吧!”
“简单点就行,炒个青菜,把带上船的咸鱼和腊肉切点蒸上,再把中午剩的鱼汤热热。”
“延绳钓和地笼,我跟海峰去收,收完了刚好喊他们仨起来吃饭,完了换班。”
“咱们爷俩和阿阳也能去歇会儿,缓缓劲。”
“哎,好嘞!”
阿阳应了声,放下手里盘了一半的缆绳,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转身往船尾的厨房走去。
周长河和周海峰父子俩又忙活了一阵,把甲板最后一点鱼鳞内脏冲洗干净,归置好工具。
正准备去启动绞车,收今天下午重新布设下的最后一轮延绳钓和地笼。
就在这时,原本平稳破浪前行的“龙头号”船身,突然一个毫无征兆的减速!
正在甲板上的爷俩猝不及防,脚下被惯性一带,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船舷或起网机立柱。
“怎么回事?”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惊疑地望向驾驶室。
机器故障?
还是小凤发现了什么特殊情况?
不等他们开口询问,驾驶舱的喇叭里传来了张小凤带着明显急促和警惕的声音,音调比平时高了些:
“周叔!海峰哥!你们快看前面!”
“咱们……咱们下午下延绳钓和地笼的那片海域,好像……停着三条船!”
“什么?!”
周长河和周海峰心里同时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们立刻转头,手搭凉棚,眯起眼睛,迎着有些刺眼的夕阳余晖,朝远海他们布设浮标的海域方向竭力望去。
果然,在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的广阔海面上,远处那几个熟悉的浮标点附近,三艘渔船的轮廓正静静泊在那里,随着波浪微微起伏,像三只窥伺的猎犬。
周海峰看清那三条船停的位置,几乎正在他们的延绳钓主纲上方,一股火气“噌”地就冒上了头顶,破口骂道:
“卧槽他妈的!这伙人停在这儿干嘛?这地方又没暗礁又不是航道!”
“该不会……该不会是在偷咱们地笼和延绳钓里的货吧?!这帮狗日的!”
周长河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但他比儿子沉得住气,沉声道:
“先别急,也别瞎猜嚷出来。光天化日的,这片海虽说偏点,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经过,应该不至于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偷窃。”
“靠过去看看情况再说,也许是别的船路过歇脚,或者机器坏了。”
“他们动了!在调头!”
张小凤的声音再次从喇叭传来,这次带着更明显的惊讶和不确定:
“他们……看到咱们过来,开始调头了……他们,跑了。”
周海峰一听这话,再定睛一看。
果然见到那三艘原本静止的渔船,几乎在“龙头号”明显转向靠近的同时,开始启动。
调整方向,船尾拖出白色的浪迹,方向正是远离他们这边。
“玛德!看到咱们来了就跑,不是心虚是什么?肯定是偷了咱们的鱼,做贼心虚!”
周海峰气得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都红了。
那些延绳钓和地笼,是他们辛苦布设、期待着的收获,很可能里面已经进了不少好货。
“冷静点!”
周长河低喝一声,脸色也凝重起来,但他仍然保持着老渔民的审慎:
“现在下结论还早。也许是别的生产队的船,看到咱们大船过来,怕引起误会,或者不想跟咱们抢这片水域,所以避开。”
“先靠过去,检查一下咱们的浮标和延绳钓再说。”
他拿起旁边挂着的红绿信号旗,朝驾驶室方向挥动了几下简单的旗语:
减速,靠近,保持警惕。
驾驶室里的张小凤会意,虽然心里也有些打鼓,还是稳稳地操纵舵轮。
“龙头号”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船头划开金色的波浪,速度放缓,朝着那片此刻显得有些不寻常的海域缓缓驶去。
厨房里,阿阳正握着菜刀,“笃笃”地切着晚上要炒的青菜。
船身那一下突兀的减速和微微的倾斜,让他手一滑,刀锋差点切到左手手指。
他吓了一跳,连忙放下刀,在油腻的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急匆匆要拉开门出去看个究竟。
刚拉开厨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就和从休息舱冲出来的周海洋差点撞个满怀。
周海洋显然也是被船的异常晃动惊醒的,睡得正沉时被猛地一晃,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他衣服扣子都没扣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脸上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头发支棱着,但眼神却已瞬间恢复了清明,满是紧张和警惕:
“怎么了阿阳?船怎么晃这么厉害?是不是触到暗礁了?还是机器出什么问题了?”
他最担心的是船只本身的安全,这是他们全部的身家性命。
阿阳连连摇头,脸上也有些发白:
“海洋哥,我也不知道啊,正想出去看看呢!就感觉船猛地慢了一下,晃得厉害。”
周海洋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
他顾不上扣好衣服,对阿阳说了句“我去看看”,便大步流星穿过狭窄的走廊,直奔驾驶室。
走廊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
张小凤一见他进来,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着前方海面语速很快地说:
“海洋哥哥,你来得正好!你看前面,咱们下午下地笼和延绳钓的那片地方,刚才有三条船停着,鬼鬼祟祟的!”
“看到我们调头过来,他们立马就调头跑了!我怀疑……我怀疑他们是在偷咱们地笼和延绳钓里的鱼!”
“正想靠近点看看咱们的浮标有没有被动过呢!”
周海洋顺她指的方向,手搭在眉骨上,极目远眺。
暮色渐浓,海面光线已暗,西边只剩下最后一抹黯淡的橘红,东边的天空和海面已是一片深蓝近墨。
但还能勉强看清,在他们作业区的方向,确实有三条渔船的影子正在向更深的暮色中驶去,看航向,确实是从他们布设的浮标区域离开的。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别的渔船无故停留然后迅速离开,本身就极不寻常。
一股怒火夹杂着被侵犯的羞辱感,顿时冲上脑门,烧得周海洋脸颊发烫:
“玛德!还真有不开眼的,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跑到老子定的海域来偷地笼?找死!”
海上渔民最忌讳的就是这种偷窃行为,尤其是在外海,这不仅是财物损失,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
他努力眯起眼睛,想看清那三条正在逃离的渔船的船号或者显著特征。
无奈距离实在有些远,船上又没有配备望远镜,只能看到三个在暮色海浪中起伏的黑点轮廓,连船型都看不太真切。
“海洋哥哥……他们,他们好像又停下来了!”
张小凤一直紧张地盯着那边,忽然有些不敢置信地指着更远处的海面。
周海洋心中一震,眯起眼睛仔细看。
果然,那三条原本在加速逃离的渔船,在驶出一段距离,几乎要融入暮色之后,竟然同时减速。
慢慢地停在了更远的海面上,船头似乎还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那姿态,不像逃离,更像是在……观望?
“卧槽!”
周海洋气得冷笑起来,牙齿咬得咯吱响:
“偷了东西不赶紧夹着尾巴滚蛋,还敢停下来看?”
“这特么分明就是挑衅!看咱们敢不敢追?看咱们怎么办?”
他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起伏。
他转身,对张小凤快速交代一句:
“稳住船,先别靠太近,等我回来!”
然后便像一阵风似的跑回休息舱。
“起来了!快!都起来!有人搞事情!”
周海洋用力拍打着胖子和阿旺的床铺,声音又急又冷。
“谁?谁搞事?!怎么了?!”
胖子一个激灵从深睡中坐起来,迷迷瞪瞪地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阿旺也迅速惊醒,一边抓过床头的衣服往身上套,一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怎么了海洋哥?出什么事了?”
“咱们下午下的地笼和延绳钓可能被人偷了!”
“偷鱼的船还没走远,就停在那边看着咱们呢!赶紧起来!”
周海洋语速飞快,手上也没停,快速系着自己衣服的扣子。
两人一听“偷鱼”和“船没走”,睡意瞬间被惊怒驱散,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在海上,这几乎是最令人愤慨的事情之一。
三人以最快速度穿好外衣和鞋子。
胖子脾气最暴,顺手抄起平时用来敲晕大鱼的、那根沉甸甸的硬木短棍,在手里掂了掂。
阿旺也从门边的工具堆里,捡了根一头带弯钩的船用铁撬棍。
周海洋也顺手从墙上取下一把用来对付大型凶猛鱼类的、带倒刺的锋利鱼叉。
三人没多话,但眼里都冒着火,气势汹汹地冲上了此刻已被暮色笼罩的甲板。
此时,“龙头号”已经缓缓驶近,稳稳停在了自家延绳钓主浮标的旁边。
周海峰正用长钩子费力地勾住浮标,试图往上拉主线查看。
他一边拉,嘴里一边不住地骂骂咧咧,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晰:“这他妈的!钩子呢?!这么多钩子怎么都没有了?!就剩光秃秃的鱼线了!”
“这茬口……明显是被人用剪刀或者刀子给齐刷刷绞断的!这帮断子绝孙的王八蛋!”
他正骂着,见周海洋三人全副武装地冲了上来,更是怒火中烧,指着海面上那三个模糊的黑点方向:
“老三!你们来得正好!咱们的地笼肯定也被动了!”
“这帮狗杂种,偷了咱们辛辛苦苦下的货,不赶紧夹着尾巴滚蛋,居然还敢停在那边看!”
“太他妈嚣张了!简直欺人太甚!”
周海洋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走到船舷边,从大哥手里接过那截被拉上来的延绳钓主线。
入手轻飘飘的,完全没有以往收线时那种沉甸甸,时而传来鱼儿挣扎抖动的拉力感。
他顺着湿滑的鱼线往回捋了一段。
果然,许多原本应该挂着鱼钩和饵料的脑线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整齐的断口。
尼龙线头微微外翻,绝对是利刃快速割断的痕迹。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那整齐的断口和空空如也的主线,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破口大骂,粗粝的嗓音在海风里传开:
“草特么的!偷了咱们辛辛苦苦下的货,还敢在旁边看戏?”
“这分明就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还问咱们要纸!这事儿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海洋哥,咱们靠过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港口的龟孙子这么不懂规矩,老子教教他怎么做人!”
“都别冲动!先别冲动!”
周长河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走过来,挡在几个年轻人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三个停在远处暮色中的黑点:
“对面偷了东西,明明已经跑了,还敢逗留观望,你们想想,这明摆着是仗着他们有三条船,人多势众,有恃无恐!”
“觉得咱们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或者……在打别的更坏的主意!”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只有老渔民在讲述海上残酷现实时才有的沉重:“这大海上,一望无际,四顾茫茫,不比陆地。”
“附近没有别的渔船路过,没有公安,没有监控,也没有法律条文贴在海面上!”
“有些人,红了眼,为了钱,什么丧尽天良、无法无天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听我的,这次咱们认栽!赶紧检查一下损失,收拾一下,立刻离开这片海域!”
“安全第一!保住船,保住人,比什么都重要!”
周海峰听他爹说得如此严重,心里虽然愤恨难平,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觉得父亲是不是过于谨慎了。
“爸,不至于吧?他们敢?”
“不至于?”
周长河猛地打断他,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锐利和沧桑:“古往今来,海上为了鱼获,为了争夺渔场,兄弟反目、同村相残的事情少了?”
“为了几条值钱的鱼,杀人越货、凿船害命,把尸首往海里一扔,喂了鱼虾,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你以为只是故事吗?我年轻时候就听说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紧张盯着远处的张小凤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周叔!海洋哥!那……那三条船!他们又动了!他们……他们朝咱们这边开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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