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那我叫你为我去死,你愿意吗
傅越庭垂着眸,傅清棠也不松手。一个不说话,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仿佛陷入了某种僵持。
寂静中,傅越庭的目光无意停在傅清棠的左手手腕上。
上面是一块外观精致的电子表,盖住了大半块皮肤,黑色表带下方隐约露出一根深红色的细绳。红绳边缘有点褪色,像是戴了很多年。
傅越庭看着,微微出神。
他想起傅清棠五六岁那会儿身子骨特别差。喂养困难,吃什么都吐,身体更是比同龄小孩儿瘦小一大圈,好几次病发,都是从阎王爷手里才抢回来那条命。
那时候傅天华和秦婉几乎疯了似的四处求医问药,不知从哪儿听说霞光寺的平安绳最灵验,说是住持亲手编的,能保小孩儿无病无灾。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傅天华和秦婉凌晨就出了门,三跪九叩地上山。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膝盖上的裤子全磨破了,额头上也砸出了淤青。
后来那条平安绳就系在了傅清棠的手腕上,再没摘下来过。
傅越庭看着那根褪色的红绳,眉心微微僵了一下,忍不住又看着自己的手腕,空荡荡的,没有红绳,什么也没有。
他那时候看着傅天华和秦婉狼狈又如释重负的表情想着,真奇怪。
这样祈求平安,倾注全部心力与怜爱的红绳,原来只能求一次,只能求一根吗?
他有不经意地向家中的花匠提起这个话题,这才知道那平安绳并非什么限量品,不是一次只能得一条,主持每年都会编新的,只要你诚心去求。
只是他们没想过要替他也去求一根。
那时候不解,为什么同样是生病,同样是那么小的年纪,傅清棠得到的是饱含心痛与怜爱的目光,是磨破双膝也要去求得的平安绳。而他得到的却是抬手将他推倒在地后头也不回的背影。
后来傅越庭逐渐明白,有的人天生命里就亲缘关系浅薄,可能他就属于这类人吧。
想到这,傅越庭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居然还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一根绳子而已,他早就不需要了。
他手上有数不尽的钱财、有滔天的权势,有所有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一根破绳子,谁稀罕?
是啊,他一点都不稀罕。
“哥……”
傅清棠终于又开了口,“我也是今早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们早有预谋,我不知道他们一直在背后做了这么多……真的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时傅越庭突然侧过身,将衣摆从傅清棠手里抽了出来。
那干脆利落的抽离让傅清棠微微一愣。
傅越庭眼神冷漠又高傲:“不用道歉。”
“但也不要觉得你能改变什么。”
傅清棠的手悬在半空,好半晌才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声音很低地开口:“我没有要改变什么,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傅越庭眸光微凝,“你今天过来,是要证明自己有多大度吗?还是想让我感激你?感激你施舍我这一点兄弟情?”
傅清棠的脸唰地白了:“不是的,哥,我没有……”
不知为何,看着傅清棠这样,傅越庭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快意,好像只有伤害了傅清棠,用尽了伤人的话去说,自己心里才能稍微好受一点。
于是他冷声继续说:“我不在意你这个所谓的弟弟,也不在意这个家。”
“所以你今天来不来,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这些话就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心口上。傅清棠手指胡乱搅在一起,不知所措地垂下了脑袋。
好像也没错,所有委屈和痛苦都是他带给哥哥的,哥哥讨厌他,不想原谅他本来就是应该的,只是…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误会你……”
傅越庭看着男生乌黑的发旋,忽然开口:“这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傅清棠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傅越庭却没看他,目光落在别处。
过去很多年他曾恶毒地想,如果傅清棠没有出生,如果那时候他真的被掐死了,父母对自己的关注会不会多那么一点,会不会因为他生病而多怜爱他一分。
可他知道,不会的。
但自尊心让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所以他把心里的怒火和怨懑都发泄在了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身上。
傅越庭几乎像是赌气般道:“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你觉得我会信吗?”
“动动嘴皮子谁都会。你嘴上一口一个‘哥’,可谁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你又能为我做什么?”
傅清棠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急促:“……只要是哥需要的,我都愿意去做。”
愿意?
彼时的傅天华和秦婉顶着淤青的额头,对着病床上的孩子泣声道:只要你好起来,我们愿意为你做一切。
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种“愿意”,以后也不会再奢求这种“愿意”。
傅清棠:“哥,你相信我。只要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做的。”
此刻傅清棠的表情过于恳切,傅越庭神情一顿,生生压下那句到嘴边的“那我叫你为我去死,你愿意吗?”
毕竟温书酒还在这,傅越庭不想在爱人面前展现自己这么恶毒的一面。
他只是移开眼,神情说不清是厌倦还是逃避,“别说了,真的很虚伪。”
于是傅清棠只得站在原地,所有想说的话都只化作了这句干涩的,“……对不起。”
这次连哥都没敢喊。
另一旁,傅天华和秦婉全程站在几步之外,愧疚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罪魁祸首是他们,可到头来,承受这场对峙的却是两个儿子。他们站在这里,像是旁观者,像一对连开口资格都没有的局外人。
这种感觉就像被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磨,生疼又煎熬。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在傅越庭需要的时候站到他身边过。而此刻,他们依然没有那个资格。
顾晏礼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道:“越庭,不要说这种伤人又伤己的话。”
心理数据表明,大多数人无法控制情绪口不择言,正是因为对一件事难以释怀,其实他们说出来的话未必是自己真正想说的,但每一句都是在往自己的伤口上补刀。
作为爱人,他不想傅清棠伤心,但站在兄弟与挚友的立场上,顾晏礼同样也不愿意看到傅越庭这样折磨自己。
温书酒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站在傅越庭身侧,自然也能感觉到傅越庭情绪的起伏。
明明傅清棠凑过来时傅越庭的目光有短暂温和的一瞬,但或许是想到了什么,触及到了某些回忆,他的态度又立刻变得冷硬起来。
理清所有情感是一个复杂而漫长的过程,温书酒能做的,就是陪伴。
从前她对父母为什么不要她感到迷茫恐慌,在与父母相认时害怕退缩,是傅越庭一直耐心地陪在她身边,用他自己的方式对她进行开解与疏导,给足了她底气和勇气。
这次换作是他,她也同样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给予他所需要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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