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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6章 大臣反应,信者信疑者疑


萧战讲完了。他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腰板挺直,等着皇上开口。那姿态不卑不亢,像是在说“臣的话讲完了,皇上您看着办”。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是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沙沙沙沙,从太和殿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传回来,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兵部侍郎张承宗第一个站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找到救星了”的激动,那激动劲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陛下,臣以为萧国公所言极是!臣去年调拨军粮,账目混乱,多发了三万石,粮食运到前线发了芽,士兵骂了半年,臣的考评也被写了个‘调度不当’。如果有这个表,臣就能算清楚该发多少,不至于多发。臣恳请陛下先在兵部试行!臣愿意第一个学!”

户部尚书钱益谦第二个站出来,圆滚滚的肚子在朝服下面一颤一颤的,像一块正在被颠勺的豆腐。他说话的时候喘着气,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单纯的胖。“陛下,臣也赞同。户部每年核销各地账目,堆成山的账册,几十个账房先生忙活几个月,眼睛都看瞎了好几个。如果能用这个表,效率至少提升三倍。三倍!臣就能少熬很多夜,少掉很多头发。臣的头发已经不多了,经不起折腾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上面确实已经没什么存货了,光溜溜的,在晨光下反着光。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忍住了笑。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个老御史从队列里走出来,脚步缓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太和殿的长度。他捋着胡须,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屎,显然是起太早了没来得及洗脸。“陛下,臣有一虑。此表虽妙,但推行不易。天下官吏,能算数者几何?各地账房先生,习惯了旧式记账,改换新法,恐有抵触。再者,进销存表要求每一笔进出都登记在案,工作量增加不少,官吏未必愿意。光靠一张表,就能解决几百年的积弊?臣以为,未免过于乐观。”

萧战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倔强的孩子。“王御史,臣在训练营教了二十个纨绔子弟。他们以前连鸡蛋钱都算不清楚,买三斤苹果都要掰手指头掰半天。几天就学会了。天下官吏再笨,还能比这帮纨绔笨?”

王御史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没法反驳,因为他儿子也在训练营里,而且学得还不如周文斌。

萧战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至于工作量——以前查一笔糊涂账要翻三天账本,翻到腰酸背痛腿抽筋。现在三息就看出来了。省下来的时间,够登记一百笔进出。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您觉得砍柴累,是因为您的刀太钝了。臣现在给您一把快刀,您说‘我不习惯,还是用钝刀吧’——这逻辑,臣不太理解。”

王御史的嘴又张了张,这次是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词。他的脸微微红了,退了回去。

李承弘靠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翘起的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一整个朝堂的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龙椅的扶手。

“萧爱卿,你继续说。朕听着呢。朕今天倒要看看,你这张表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萧战又往前走了一步,离龙案更近了。那一步迈得不急不慢,像是踩在鼓点上。他的声音从“讲解”变成了“故事会”,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又像是在茶馆里说书。

“陛下,诸位大人,臣再讲一个故事。”

殿内安静了下来。大臣们竖起耳朵,像一群等着听睡前故事的孩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二十年前,户部有个老账房先生,姓孙。孙先生算盘打得极好,噼里啪啦,珠子在他手里像长了腿,上下翻飞,比杂技还好看。他经手的账目,从来没有错过一笔。但他有一个毛病——他只信自己的算盘,不信别人的数字。有一次,年轻的钱大人——就是现在的钱尚书——给他报了一笔数字,他用算盘算了一遍,说‘不对,你算错了’。钱大人说‘我算了两遍’,孙先生说‘你算十遍也没用,我算盘说你是错的你就是错的’。钱大人气得脸都绿了,但又不敢跟老前辈顶嘴,只能憋着。”

钱益谦在队列里脸红了。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像被人泼了一盆红墨水。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事您怎么知道的?我当时还没中举呢,就是个给人算账的穷秀才,连给孙先生倒茶的资格都没有。”

萧战没有理他,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珍藏多年的老故事。

“后来呢?后来新来的一个年轻人,用笔算的方法,把数字重新算了一遍,发现孙先生的算盘打错了——他老花眼,把‘七’看成了‘一’。七和一,就差那么一点,但差出去的数字可不是一点半点。孙先生对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胡子都在抖,最后说‘原来如此’。从那以后,孙先生再也不说‘我算盘说是错的你就是错的’了,他学会了用笔算验证。退休的时候,他跟接班的人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学会用脑子算,光靠算盘,算盘珠子掉了都不知道’。”

萧战看着殿内的大臣们,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不是算盘不好,是工具要更新。算盘是工具,笔算是工具,进销存表也是工具。工具没有好坏,用对地方就是好工具。以前没有进销存表,大家也能过日子。但有了进销存表,日子能过得更好。省下来的时间,您可以去喝茶、去赏花、去陪孙子、去钓鱼。不好吗?难道您愿意把时间都花在翻账本上?”

钱益谦的声音从队列里闷出来,带着一丝不服气:“萧国公,您说的那个孙先生,后来怎么样了?他退休的时候有没有领到足额的退休金?”

萧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后来他退休了,回家含饴弄孙,每天喝茶看花,活到八十多岁。退休金一分没少,因为他的账目清清楚楚,交接的时候没有一笔糊涂账。他退休的时候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学会笔算。要是早十年学会,我能多活十年,少生多少气’。各位大人,你们想不想退休以后也后悔?想不想因为一本糊涂账被后任追着骂?”

殿内响起一阵笑声,这次笑声更大了一些,连李承弘的嘴角都翘了起来。

萧战收住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认真,认真到眼角的皱纹都变得深刻了。他转过身,面对李承弘,双手抱拳,抱得稳稳的。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李承弘抬了抬下巴,冕旒的珠串哗啦一声响。“讲。”

“进销存表虽好,但若使用者不精通算学、不熟悉账理,再好的工具也是摆设,跟给猴子一把金箍棒差不多。臣建议,朝廷选派官员定期赴皇家科学院进修会计学。学习内容包括:阿拉伯数字、竖式计算、进销存表、简易记账法、成本核算、盘库技巧、报销审核要点等。结业考试合格者,颁发‘会计证’。未获会计证者,不得担任管仓、管粮、管钱、管物之职。”

殿内炸开了锅。

“什么?还要考试?”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侍郎声音都变了调。

“会计证?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臣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

“臣都五十多了,还要去科学院进修?臣的眼睛都花了,耳朵也背了,去进修不是给年轻人当笑话吗?”

“萧国公,您这是要折腾死我们啊!臣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五个小妾要养,哪有时间去进修?”

萧战面不改色,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任凭那些声音在耳边炸开,他自岿然不动。

“诸位大人,臣不是在折腾你们。臣是在帮你们。你们想想,以前管仓管粮,出了亏空,皇上问‘怎么回事’,您说‘臣也不清楚,账目太乱’。皇上信您吗?不信。您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心虚不虚?虚。有了会计证,您往那一站,腰板挺直,说‘陛下,臣有证,臣是经过专业培训的’。皇上看了,心里踏实。您自己也有了底气,不用再心虚。一本会计证,比一万句‘臣尽力了’都有说服力。”

李承弘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那弧度大得几乎要扯到耳根。他看着萧战,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主意可真损,朕喜欢”。

“萧爱卿,你这个会计证,难考吗?”

萧战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不难。臣的训练营里,二十个纨绔子弟都考过了。他们能过,诸位大人当然也能过。周文斌考了八十五分,赵天赐考了九十八分,朱耀祖考了六十一分——刚好及格。成国公,您儿子考了六十一分,比及格多了一分。那一分是运气,但也是本事。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成国公朱寿山在队列里挺了挺胸,下巴抬得老高,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儿子及格了你们儿子及格了吗”。那骄傲的样子,比他当年在战场上打了胜仗还得意。

李承弘扫了一眼殿内的大臣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点点幸灾乐祸。他知道这帮大臣最怕什么——不怕干活,不怕加班,不怕被皇上骂,就怕考试。

“众爱卿,萧国公的建议,你们觉得如何?”

户部尚书钱益谦第一个表态,那速度快得像弹弓发射。“陛下,臣支持!臣虽然年纪大了,但臣愿意去科学院进修。活到老学到老,臣不怕考试。臣只怕考不过被同僚笑话。臣要是考不过,以后在户部还怎么服众?”

兵部侍郎张承宗也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臣也支持。臣手下的军官,管粮管草,经常出错。不是他们不想管好,是不知道怎么管。如果能去科学院学一学,回来就能用,臣愿意第一批报名!”

工部侍郎林有德也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到了宝。“臣也支持。臣管着工程物料,进进出出,账目繁杂,每年光对账就要花三个月。进销存表正是臣需要的。臣愿意去学,学完了回来教给下面的人。”

但也有大臣面露难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侍郎颤巍巍地举手,那手抖得跟风中的树叶似的。“陛下,臣今年五十八了,眼睛花了,脑子也慢了。萧国公说的那个阿拉伯数字,臣看都看不清,像一群小蝌蚪在纸上游泳。怎么考试?臣能不能免考?臣在户部干了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萧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三分无奈三分好笑。“张大人,您五十八了,确实不年轻了。但您知道周文斌多大吗?十五。他连乘法表都背不全,但进销存表用得比账房先生还溜。您比他多了四十三年的人生经验,四十三年!您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还怕一张表?”

张侍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没法反驳,因为他儿子也在训练营里,而且学得确实不错。上次回家还教他画表格,他画了半天也没画明白,被儿子说了句“爹,您比朱耀祖还笨”,气得他三天没跟儿子说话。

李承弘拍了拍龙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一锤定音。殿内立刻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朕觉得,萧国公的建议可行。”李承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钉得稳稳的。“进销存表先在户部、兵部、工部试行三个月。三个月后,各部汇报成效,朕要看到数据,看到对比,看到到底好用不好用。至于会计证——朕不强制,但朕话说在前头。以后管仓、管粮、管钱、管物的官员,有证者优先提拔。没证的,也不是不能干,但您得比别人多干一倍的工作量,才能证明您没证也能干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萧战,那眼神里有信任,也有期待。

“萧爱卿,科学院的会计培训班,什么时候开?”

萧战欠了欠身,动作不紧不慢。“回陛下,随时可以开。只要各部把名单报上来,臣安排课程。第一期建议限额五十人,小班教学,保证质量,不搞大水漫灌。学费每人五十两——不是臣要收,是科学院要收。教材费、场地费、讲师费,都要钱。臣一分不拿,全部用于教学。臣可以发毒誓,拿一分钱天打雷劈,出门被马车撞,喝水塞牙缝。”

钱益谦在队列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五十两?臣的私房钱不够啊……”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您一个尚书,五十两都没有?”

钱益谦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臣的银子都在夫人手里。臣每个月只有二两零花钱,连买包好茶都要攒三个月。五十两,臣得攒两年。还不能被夫人发现。”

旁边的人忍住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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