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 > 第567章 守拙

第567章 守拙


夜里落了雨,悄没声的,打在石榴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晨光躺在东屋的床上翻了个身,听见雨声里夹着隔壁屋极轻极细的动静,像手指在木头桌面上来回划拉的声音,时断时续,中间还停了长长的一阵。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起来了,这回听着像是翻书页,一页,停一会儿,又一页。他裹着被子翻向墙壁那边,把脸埋进粗布枕巾里,枕巾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混着一点潮气。

第二天清早雨住了,天还是阴着。晨光起来的时候丽媚已经不在灶房里了,灶台上一只粗瓷碗扣着另一只,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她的笔迹:去城东了,粥在锅里。他揭开碗盖,下面是一碗白粥,边上搁了一碟酱萝卜,萝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粥还温着,米粒已经煮化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喝了粥,洗了碗,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屋子里的家具都蒙着一层暗淡的调子,角落里八仙桌的桌面泛着旧漆的光,桌腿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贺先生那方砚台搁在桌角上,砚堂里干干的,昨晚上他蘸了水磨墨,写了几张字,墨迹这会儿应该已经干了。他起身走到桌前,把昨晚写的字拿起来看,纸上写的是"桃之夭夭"四个字,写到"夭"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撇捺都歪了,软塌塌的没有筋骨。

他盯着那个"夭"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嗒嗒的,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下来了。接着是门环响了两声,笃笃,不重,带着一点犹豫。

晨光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瘦瘦的,穿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洇着水渍,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那人见了晨光,微微弯了弯腰,脸上的褶子堆起来,是个笑的模样:"小晨光?长这么高了。你妈在不在?"

晨光认出来了,是城东纸铺的赵掌柜,贺先生在的时候常去他铺子里买纸,隔三差五就拎一捆毛边纸回来,在石榴树下裁了,一张一张码齐了压在书桌角上。他侧身让赵掌柜进来,说:"我妈去城东老屋那边了,您要不先进来坐坐?"

赵掌柜摆了摆手,把伞收了靠在门框边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信封是牛皮纸的,比寻常的信封厚一些,鼓鼓囊囊的,封口用浆糊粘着,没有火漆。他把信封递过来,说:"这是贺先生走之前搁在我铺子里的,说等他走了三个月以后交给你妈。昨天正好满三个月了,我想着赶紧送过来。"

晨光接过信封,牛皮纸的面上带着赵掌柜怀里的温度,触手温热。信封正面没写字,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小字,他凑近了看,是"丽媚亲启"。

赵掌柜又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说:"那我先走了,铺子里还烧着浆糊呢。"他拿起靠在门框上的伞,撑开了,走进巷子里,灰布长衫的下摆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拖过去,蹭了一点水渍。

晨光关上门,拿着信封回到堂屋里。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在圈椅上坐下来。信封鼓鼓的,里面似乎装着不止一样东西,他捏了捏,触到一角硬硬的地方,像是书本的棱。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铅字,那几个字是贺先生的笔迹,窄窄的,瘦瘦的,最后一笔收得有些急,像是赶着写完的。

他等了一上午。日头从云缝里漏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水渍慢慢干了,留下更深一些的颜色。石榴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过就簌簌地落下来几滴,打在下面的枯叶上啪嗒啪嗒地响。

丽媚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了。她推开院门的动静晨光在堂屋里听见了,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在门槛那里顿了一下才跨进来。她走进堂屋,看见桌面上的信封,脚步停住了。

"赵掌柜送来的,"晨光说,"他说贺先生走之前搁在他铺子里的,三个月以后交给您。"

丽媚站在桌子对面,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她的脸色有一点发白,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垂。她伸出手拿起信封,手指在背面那几个铅笔小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撕开了封口。

信封里倒出来的东西落在桌面上,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皮,封皮上用墨笔题着"习字帖"三个字,字迹端正而温润,晨光认得,是贺先生的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和之前那两封一样的米黄色宣纸信封,漆印上的纹样像一枝斜出的梅;还有一只小布袋,灰蓝色的棉布口袋,用细麻绳系着口。

丽媚先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好一会儿。她合上册子,递给晨光:"给你留的,他临走之前抄的,说是让你照着练。"

晨光接过来翻开。册子是手工装订的,线脚细密整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是贺先生的字—,小楷抄的古诗,有《诗经》里的句子,也有唐诗,每一首底下用朱笔批了注,哪一笔该重一些,哪一个字的结构要收束一些,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翻到中间,看见一页纸上写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八个字,批注栏里朱笔写着"依依二字宜写得柔软,像柳条在水面上拖着",字迹到这里顿了一下,另起一行又写,"若不解,看窗外石榴树新发的枝,风起时的弧度即是。"

晨光看着那行字,喉头紧了紧,他合上册子抱在怀里,册子的蓝布封皮贴着他胸口,凉凉的一小片。

丽媚拆了信。信封里只取出来薄薄一张纸,她展开来的时候纸页轻颤着。晨光看见那纸上只写了几行字,每行都不长,字迹比往常潦草一些,有几处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笔停了停,墨在纸上渗了一会儿。她看完了,没有像上次一样把信纸合上放回怀里,而是就那么捏着纸页的一角垂着手站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习字帖的封面上。

沉默在屋子里铺开来,铺得满满的。晨光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听见院子里有一只麻雀在石榴树枝上跳了跳,抖落了几颗水珠。

"晨光,"丽媚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水面被风吹皱又抚平之后的那一片安静,"你贺先生信上说,他往南边去了,那边有他一个故友,邀他去教书。"她顿了顿,纸页在手指间折了一下又抚平,"他让我们不必挂念,说这间屋子他原本就打算留给你作书房的,只是没想到走得急,没来得及当面交代。"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了。晨光看见她另一只手捏着那只灰蓝色的小布袋,拇指在布袋的棉布面上来回摩挲着,来来回回,像在搓一粒永远搓不完的米粒。

"那布袋里是什么?"晨光问。

丽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解开麻绳,把袋口撑开往里看了看,然后把袋口朝下倒在手心里。一枚玉坠子落在她掌心上,小小的,青白色,通体莹润,雕成一片荷叶的模样,叶脉刻得细细的,触手温凉。玉坠上穿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旧了,颜色褪成暗沉的砖红,有几处磨损得起了毛。

她把玉坠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日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照在玉坠上,青白的玉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像初春的河水底下映着太阳。她的目光在玉坠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握住玉坠贴在自己胸口,停了两三息,再松开来,递给晨光。

"你贺先生说这个留给你,"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是他从前在山上一个老和尚给他的,让他随身戴着,保平安的。"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说他走了,用不着了,给你戴着。"

晨光伸手接过玉坠。玉坠落进他掌心的那一刻是凉的,但凉意里又透着一股绵密温厚的润,像握着一小块被溪水冲了很久很久的卵石。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雕工极简,几道浅弧就出了荷叶的轮廓,背面平滑如镜,没有任何刻字。他把红绳举起来,红绳垂下来在空气里晃了晃,玉坠打了一个轻轻的旋。

那天下午丽媚在西屋收拾柜子,把柜子里贺先生留下的几件旧衣裳叠好了放进一只藤箱里。晨光坐在堂屋的桌前翻那本习字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看到后面几页,贺先生的字迹渐渐潦草起来,像是赶时间写的,有几行写完了又在旁边补了几个更小的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认得补的那一行写的是"中字一竖务必写正,身正如笔正,笔正如心正",墨色比正文淡一些,笔锋也散了一些。

他放下册子,把玉坠子的红绳系在自己脖子上,玉坠贴着锁骨下方,凉凉的,过一会儿就暖了,温温的一小块贴着皮肤,像有人把指尖轻轻按在那里。

天快黑的时候丽媚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灰蓝色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的布边起了毛边。她把棉袄抖了抖,搭在椅背上,说:"这件你留着穿,冬天的时候当罩衣,里头套件薄棉的就够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手在棉袄的领子上捋了捋,把翻起来的领边抚平了。

晨光走过去摸了摸那件棉袄。布料是厚实的,洗过很多水的缘故,触手柔软,靠近领口的地方隐约有一点墨迹,印痕已经洗得极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灰影,像是谁写字的时候蹭上去的。他把脸埋进棉袄的领口里,闻到旧棉布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沉静的陈香。

"妈,"他抬起头来,声音闷在棉布里,瓮瓮的,"贺先生还会写信来吗?"

丽媚站在窗台边上,手搭在窗框上,望着院子里暮色渐合的石榴树。树影在这个时辰里模糊了轮廓,叶子一重重地叠着,成了墨色的一团。她没有立刻答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他信上说,山水迢迢的,往后就不写了。"

暮色从窗子外面漫进来,屋子里的物件一件一件地暗下去,先是墙角书架上的灰尘印子看不见了,再是八仙桌的桌腿没入阴影里,最后连桌面上那本习字帖的蓝布封皮也成了沉沉的一团暗色。窗台上那只青瓷小碟还在,碟底那几粒石榴籽已经干得缩成了更小的颗粒,但在最后的余光里还是能看见一点暗红的影子,像将熄未熄的炭火里最后一星亮光。

晨光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手指攥着领口底下那枚玉坠子。玉已经暖了,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的,沉沉的。他摸到玉坠边缘那一道细细的叶脉刻痕,指甲盖顺着那道弧线慢慢描了一圈,然后松开手,转身去摸桌上的油灯。

灯芯点起来的时候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大大的,晃晃的。他端着灯走到西屋门口,看见丽媚已经坐在床沿上了,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团墨色的石榴树影子上。灯光的边缘刚够到她的鞋尖,再往前就融进黑暗里了。

"妈,灯放这儿了。"他把灯搁在床头的矮桌上。

丽媚点了点头,目光收回来,看了看他。灯光在她眼睛里亮了两点小小的光,一闪一闪的。"早点睡,"她说,"明天还要去老屋那边刷墙呢。那墙白灰都掉了一半了,得重新刮一遍。"

晨光应了一声,端着另一盏灯回到东屋去。他把灯搁在书桌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灯光拢出一小圈亮处,桌面上摊着那本习字帖,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上抄的是"离离原上草"那首诗,批注栏里朱笔写着"一岁一枯荣,万物皆是如此,不必太过伤怀"。朱笔批注的下面又有一行墨笔小字,笔迹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后来又补上去的,写着"春光不必趁早,冬霜不会迟到,该来的都会来,该走的留不住"。墨迹在这里断了,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像是写到那里落了笔,没有来得及写下想说的话。

晨光把习字帖合上放好,脱了衣裳钻进被子里。玉坠子还挂在脖子上,翻了个身之后贴着枕头,凉了一瞬又暖回来。他听着隔壁屋里丽媚吹熄油灯的动静,听着她在黑暗里躺下时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听着窗外的风穿过石榴树枝叶间细碎的声音。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的影子,想着贺先生信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不知道,丽媚没有念给他听,他也没有问。有些话大概是不必说出来的,像河面上的雾,贴着水走一圈就散了,可水底下那些凉意早就渗进泥里去了,不管过了多久,一脚踩下去还是凉的。他用拇指摸了摸胸口的玉坠,荷叶的形状在指腹底下清清楚楚的,温温的,像一片真正的荷叶托着一滴水。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晃了晃,枝梢上的嫩红已经褪了,整棵树都化成沉沉的墨色,安安静静地立在院子的这一角。再过些日子,叶子会再绿一些,到了夏天会开出花来,然后结了果,到了秋天会再裂开口子,露出里头那些晶亮亮的籽。年年都是这样的,来年还是一样。

晨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棉被的边沿擦过下巴,粗布的纹路蹭着皮肤,有一点扎,扎着扎着也就不觉得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巷子深处远远的有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隔壁床上丽媚翻身的声响,和院子里露水在石榴树叶子上凝结的声音——细碎的,无声的,一滴一滴地,慢慢慢慢地聚起来。


  (https://www.lewenn.net/lw45352/4795797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