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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扇骨


灶房里飘出面汤的味道,比中午那碗薄一些,多了一股白菜的清甜。晨光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听刀声停了,换成了水倒进锅里的哗啦声,然后是一阵盖锅盖的铁皮响动。他转身走到灶房门口,门槛上蹲着一只花猫,花得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正低头舔自己的前爪,舔一下,抬头看他一眼,再舔一下。

“哪来的猫?”晨光问。

贺先生从灶台边偏过头看了一眼。“隔壁孙婆婆家的,天天来蹭饭。你不用管它,它比人还知道分寸,锅里没煮肉它就蹲门口,锅里煮了肉它才进来。”说着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你帮我去巷口那家铺子打半斤酱油来,灶台上那个空瓶子,拿上。”

晨光从灶台上拿起酱油瓶,瓶子是深褐色的,瓶口堵着一个软木塞,瓶身上贴着褪了色的红标签,只能看清一个“酱”字。他出了院门,花猫跟出来两步,又折回去了。

巷子比中午安静了一些,大概是到了做晚饭的时辰,人都在屋里。墙根底下蹲着两个小孩,一个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另一个捧着一块红薯在啃,啃得满脸都是。晨光从他们旁边走过,画圈的小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酱油铺子在巷口往右拐十几步的地方,门脸窄得像一道缝,但里面很深,柜台后面码着一排排的酱缸,盖着木头盖子,盖子上压着青砖。老板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副铜丝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接过晨光手里的瓶子,拔出软木塞闻了闻,皱了皱眉。“贺老师家的瓶子,好久没来打了。”他把瓶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去后面的缸里舀酱油,用一把长柄的木勺,一勺一勺地往一个漏斗里倒,漏斗插在瓶口上,酱油顺着漏斗往下淌,速度很慢,像在数时间。

“贺老师的腰怎么样了?”老头一边倒一边问。

“还行。”晨光说,“您知道他的腰?”

老头哼了一声。“这镇上谁不知道?去年学校那堵墙塌了,他去搬石头,搬了一天一夜,把腰伤了。后来学校要加固剩下的墙,还是他去修的,说别人干他不放心。”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漏斗里的酱油,“他教了二十多年的书,学校里砌墙的活也是他干,修窗户也是他干,连厕所堵了都他去通。结果要伤了,学校说他不适合教课。”

晨光没说话。酱油瓶满了,老头把漏斗拿起来,在瓶口上刮了一下,塞上软木塞,用一块干布把瓶身擦了擦,递过来。“回去跟贺老师说,这瓶酱油不收钱。他上次帮我孙子补了两个月的数学课,我还没谢他。”

晨光接过瓶子。瓶身还带着一点老头的体温,温温的。“他教得特别好,是吧。”

老头摘了铜丝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他不光教得好,”老头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眯了一下,“他还管。学生家里出了事他管,学生交不起学费他管,学生打架他去劝,劝完了一手拉一个送回家。你说他图什么?他就是教书教成了习惯,改不了了。”

晨光攥着瓶子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那两个小孩还在墙根底下,画圈的那个已经画了一个很大的圆,把自己圈在里面了。啃红薯的那个啃完了,正拿袖子擦嘴。晨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圆,画得不太圆,但线条连在一起的,首尾相接,没断。

“画的什么?”他问。

小孩抬起头,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地球。”

晨光笑了笑,站起来走了。

回到院子里,灶房里的香味更浓了。贺先生正把切好的白菜往锅里下,一片一片地放进去,放得很仔细,像在摆什么东西。花猫已经进屋了,蹲在灶台角落,尾巴绕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酱油打回来了。”晨光把瓶子放在灶台上。

贺先生嗯了一声,把瓶塞拔出来,往碗里倒了一点,拿筷子蘸了尝了尝。“这家的酱油好,是黄豆酿的,不是勾兑的。”他把瓶塞重新塞上,“放那儿吧。面马上好。”

晨光没走,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菜叶子在滚水里慢慢变软,颜色从青白转成半透明。贺先生拿起一把干粉条,折成两段,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又盖上锅盖。

“您刚才说图书馆坐班的事,”晨光靠在灶台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教务处那边,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贺先生正在拿抹布擦灶台上溅出来的水渍,听见这话,手没停。“什么转圜?”

“就是,您能不能去跟教务处说说,您腰伤已经好多了,还能教。”

贺先生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看着晨光。他的脸被灶膛的火映着,一半亮一半暗,眉心的那道竖纹又显出来了。“我已经说过了。新来的教务主任姓周,从县上调过来的,他说这是为了我好,说年纪大了要爱护身体,不能硬撑着。他说得很客气,客气得滴水不漏。”

“那您就这么认了?”

贺先生没接话。他掀开锅盖,拿筷子夹了一根粉条出来,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粉条差不多了,你拿碗来。”

晨光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放在灶台上。贺先生拿汤勺往碗里盛,先舀了一勺汤,再把面捞出来,最后码上白菜和粉条。两只碗一模一样,汤面一样平,菜一样多,粉条一样匀。

“您还没回答我。”晨光端起自己那碗面,放在桌上。

贺先生也端着他的那碗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桌子是张小方桌,放在灶房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搁着一只空墨水瓶,洗得干干净净的,大概是准备装什么东西。贺先生坐下来,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没有立刻吃。

“我不是认,”他说,“我是想缓一缓。周主任是新来的,他对我不了解,我不知道他到年底会不会调走。如果他年底调走了,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如果他不调走,我去图书馆坐一坐也无妨。”

“那您还能回来教吗?”

贺先生夹起一筷子面,停在空中。“回不回来,看情况。教不教书,不在那间教室。”

晨光低下头吃面。面汤比中午的淡一些,但白菜的甜味融在汤里,粉条滑溜溜的,吃进嘴里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先生,您年轻的时候是怎么开始教书的?”

贺先生正慢慢嚼着一片白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高中毕业那年,正赶上镇上缺老师。原来的王老师调走了,学校没人教语文,校长找到我,说我作文写得好,让我试试。我就试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第一堂课紧张得不行,拿粉笔的手一直在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笔画都歪了。”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站到讲台上,看见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你,你就顾不上抖了。”贺先生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一教就是二十多年。”

晨光看着他。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隐隐的光从灶口透出来,映在贺先生侧脸上,把他鬓角那几根白发照得有些发亮。晨光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像他修过的那棵枣树——树干是歪的,树皮是皴的,枝条被锯掉了几根,但根扎在土里,深得很,风来的时候只是晃一晃枝叶,底下的根纹丝不动。

“先生,”晨光说,“您要是真去图书馆了,那枣树明年结的枣,我帮您打。”

贺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中午那个深一些,眼角的纹路全都显出来了,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细纹,但纹路里盛着光。“好。”他说,“打下来分一半给你。”

他们吃完了面。晨光主动把碗收了,拿到灶台边去洗。水是凉的,他挽起袖子,拿丝瓜络蘸着水擦碗沿,碗上的油花被水冲走,露出底下青花的纹路。他洗了两只碗,又洗了锅,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灶台角落空空的,只剩几根猫毛。

贺先生坐在桌边,把那把折扇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展开,又合上,又展开。扇面上那四行字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看不太清楚,但晨光知道那是什么字——他帮贺先生抄过一遍的,每个字他都记得。

他擦干了手,走到桌边。“先生,您这把扇子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贺先生把扇子合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二十年前。那年夏天特别热,教室里没有电扇,我站在讲台上汗流浃背的,一个学生回家拿了一把扇子给我,说是他爷爷的。后来学生一届一届地换,扇子还在。”

“扇骨断了又修,修了又断,断了再修。”贺先生把扇子竖起来,拿扇柄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人也是这样。”

晨光没有再问。他站在桌边,看着那把扇子,看着贺先生的手指在扇骨上慢慢摩挲。那只手今天在学校里擦破了皮,大概是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蹭到了什么——他总是写得很用力,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一笔一画都像在往墙里钉钉子。

“先生,”他说,“明天早上,我帮您去学校把您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搬去图书馆吧。”

贺先生抬起头。灯影里他的眼睛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你明天不是要回去了吗?”

“我多住两天。”晨光说,“丽媚说石榴花还得几天才开,我等她来了再走。”

贺先生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冻了一冬的河面,在春天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开始松动了。他没有说什么谢谢之类的话,只是把扇子放回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灶房门口,背对着晨光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人家开始点灯,一点一点的昏黄从各家各户的门缝窗缝里透出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地上。远远地不知谁家有人在拉二胡,曲子不成调,一段一段地往外蹦,蹦完了又从头拉,反反复复。

贺先生站在门口,听着那琴声。

晨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身后灶房的灯光投在院子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先生,”晨光说,“那把扇子上的字,您最喜欢哪一句?”

贺先生偏过头来。他的侧影在门口的天光里,轮廓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第二句。”他说,“‘竹杖芒鞋轻胜马’。”

“为什么?”

贺先生没回答。他把目光投向巷子深处,那扇亮着灯的窗,那几段断断续续的二胡声,那几片从院墙外飘进来的枣树叶。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来,轻轻的,像在跟自己说话。

“因为竹杖和芒鞋都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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