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零四章：同在一片星空下（二）
正月初八月偏斜......
扬州水道风浪急......
漕船颠簸货倾轧......
亲人泪洒满地尸......
......
沉闷的船舱里散落着无数从高处砸落下来的米袋与重物......
横七竖八的尸体还随着漕船的颠簸晃动随意地滑来滑去......
那像是荡起了涟漪的满地鲜血里还黏着迸溅而出的脑浆......
那伤心欲绝的哭嚎声更是不停地刺痛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娘的！哭哭哭！贵人们托带的私货都碎了！”
领头的军士嘴角抽搐地看着“粉身碎骨”的贵重物品，忍不住目光凶狠地扫向了船舱内还在嚎啕大哭的三教九流......
“头儿......，这可怎么跟那些贵人交代啊？！而且......，而且还死了那么多的人......，一旦被追查......，咱们这些人都得没命啊......，这这这......，横竖都得死啊......”
一个吓得颤颤巍巍的军士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领头军士咬着牙，右手攥紧了刀柄，额头的青筋更是一阵“突突”......
“弟兄们！这帮人伙同贼寇，上船劫掠军粮辎重！跟我一起上！杀了他们！老子给你们报军功！”
领头军士用力地抖了一抖手上的战刀，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肥硕商贾就冲了过去！
“啊！杀人了！！！”
“官军杀人了！！！”
孙盛瞪大了惊骇莫名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刀光溅血，看着之前还有说有笑的百姓们一个个惨死在了他的面前......
那对曾经温馨互拥的母女......
如今母亲的脑袋滚落在地......
女儿更是被活活地砸死了......
还有曾经其乐融融的一家五口，更是一个个倒在了血泊之中......
“孙郎！快走！”
陆娟情急之下咬紧了牙关，拽着孙盛的右手就趁着乱，不管不顾地朝着舱口的直梯一路冲去！
“上去呀！”
陆娟看着脸色煞白，甚至惊惶失措的孙盛，忍不住就是一阵尖声厉喝！
孙盛立时双腿发软地哆嗦了一下！
“滚开！”
一个一路夺命狂奔的壮汉突然冲了过来，“嘭”的一下就撞翻了还在发愣的孙盛，又强行一把推开了挡道的陆娟！
“噗”的一声！
一把利刃直接刺穿了壮汉的后心！
壮汉瞬间就翻着白眼从舱梯上“噗噗噗”地一路滑了下来！
那喷涌不止的鲜血！
那死不瞑目的眼睛！
“快跑呀！”
陆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是硬生生又拽起了孙盛！
孙盛慌乱地一阵手脚并用，摸着乌黑的舱梯就往上攀爬！
陆娟更是踩着壮汉的尸体，连推带顶地托着孙盛，使劲地朝着出口逃命！
“娘的！还敢跑！”
那个刚刚杀了壮汉的军士一把拽住了陆娟身上的小衣！
“刺啦”一声！
小衣被狠狠地撕烂！
陆娟情急之下转身就朝着军士狠狠地蹬了一脚！
军士一个猝不及防之下，竟被踹得向后踉跄了两步！
而那些奔逃至此的百姓也瞬间围住了舱梯，不仅对着那个该死的军士挥拳扑咬，就是互相之间也为了唯一的逃生希望打得头破血流！
片刻之后......
漕船的甲板之上，船舷的左侧边缘
冰冷的雨水密集地打在孙盛和陆娟的身上......
风浪的巨响更是遮掩了船舱里传来的惨叫......
孙盛浑身颤抖地靠在船舷的边上......
陆娟更是死死地攥着孙盛的手腕......
“孙郎！听我说！”
陆娟的牙齿止不住地发出了“哒哒哒”的声响，身子更是在冰冷刺骨的浪花拍打下不停地哆嗦......
“他们在那里！杀了他们！！！”
追兵们举着刀，扯高了嗓门，朝着孙盛和陆娟的所在就冲了过去！
陆娟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凶神恶煞的追兵，又毅然决然地扭头看向了孙盛那颤动的瞳孔！
“孙郎！看着我！”
陆娟双手用力地捧住了孙盛冰凉的脸蛋......
那柔肠百转的双眸......
那难以割舍的眼神......
那像是要把孙盛永远刻进记忆的深情凝视......
“孙郎！永远......，不要忘记我！”
陆娟突然咬着牙，缩回了双手，又猛地同时伸出推在了孙盛的胸口上！
“不！！！”
孙盛的身体立时向后仰去，不受控制地翻过船舷，朝着漆黑一片的江面重重坠落！
“陆娟！”
孙盛的双手拼命地在半空中胡乱抓挠，声嘶力竭地大喊着陆娟的名字，眼睁睁地看着她反身挡住追兵，随即就被乱刀给活活砍死！
“扑通！”
孙盛心如死灰地坠入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而那艘承载着无尽罪恶与哀嚎的漕船也渐渐消失在了风雨交加的夜幕深处......
不久之后......
扬州，丹阳郡，建业城，沈充的某处豪华的私宅，暖阁密室之内
氤氲香气绕满阁......
烛火摇曳映红纱......
炉上龟甲微作响......
窗外急雨更添寒......
......
卦象只言凶与恶......
无从解来无从改......
无尽悲凉无尽苦......
教人如何能看透？！
......
沈充眉头紧皱地看着被郭璞用火烤龟甲推演出的诡异纹路，竟是在忐忑之余还莫名其妙地担忧起了已然远离建业的孙盛与陆娟......
郭璞更是眉头紧皱地看着与当初和卜珝一起推演时如出一辙的凶卦，更是心口发堵地看了一眼还是一脸茫然无知的陈述与沈充......
一个落魄的颍川陈氏旁支......
哪怕先祖出了陈寔、陈纪、陈群三代名臣......
还有个“金谷二十四友”之一的族老陈眕能在琅琊王司马睿面前混得如鱼得水......
可颍川陈氏南渡之人何其之多？！
他这种同族旁支也就只剩下郁郁不得志了......
而另一个沈充虽出身吴兴沈氏豪族，可不仅为了保命交出了铸币之利，还得委曲求全地夹着尾巴在司马氏与王氏之间来回受气......
还有那个远在汉国的卜珝......
按照卦象他已经离死不远了......
不知道到底灵不灵验......
郭璞愁眉不展地提起了笔，心神恍惚地咬牙犹豫了片刻......
“玄龟死巾笥，灵蓍生林麓......”
郭璞提笔写下解卦的首句，又抬眼看了看面前求问前程的两人，眉头紧皱地又低吟着写下了一句......
“一灼坼具咎，再揲气益蹙......”
沈充皱着眉头看着郭璞写下的每一个字，怎么感觉每一个字都好像认得，可组合在一起怎么完全看不明是啥意思......
“嗯......，应该是用了典故了，哎，要是孙郎在就好了，他应该都看得懂......，可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吉利啊......，这神龟都死了，蓍草也没长对地方......，而这后两句像是说不能再占卜了......”
陈述一边强解着卦词的意思，一边又联想起了自己的处境，眉头竟是不自觉地拧成了疙瘩......
郭璞的眉头莫名地耸动了几下，竟是又提笔慎重地写下了两句......
“句芒陨春华，蓐收杀秋木......”
“羲和辍其辔，烛龙瞑其目......”
“春神句芒让繁华凋落，秋神蓐收让万物萧杀，烛龙闭上了光明，羲和不再东升？！阴阳四季失调？！”
陈述不可置信地看着还在挥笔疾书的郭璞......
郭璞紧接着又写下两句......
“陵阳丹既尽，容成醴亦覆......”
“王乔骑鹤却，偓佺采弗顾......”
“这又是什么意思？！这四个仙人都不能自保了？！”
陈述眉头耸动地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充......
沈充的脸色也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面若寒霜......
郭璞却像是完全听不见二人说话似的，仍是一脸讳莫如深地提笔又写下两句......
“回风动地起，故墟华表仆......”
“西昆宴方终，东岱诏何速......”
“天崩地裂？！人世毁灭？！赴完宴会就要去死了？！这都是什么呀？！郭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陈述忍不住脱口而出......
郭璞的嘴角忽然止不住地抽搐了几下，旋即一气呵成地写下了最后两句。
“蓬莱不可即，江口终成陆......”
“长揖别浮丘，青囊瘗北阜......”
“这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沈充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们的前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怎么越听越是提心吊胆呢？！”
陈述也连忙追问了起来......
“郭兄，这司马氏与王氏......，难道也要互相倾轧？！”
沈充更是一脸的急切......
“天机不可泄露！哼！从此以后，你们再也不要来找我卜卦了！呸！真他娘的晦气！”
郭璞愤恨地阴沉着脸，嘀嘀咕咕地骂着娘，又像是有些魂不守舍，竟是径直就朝着暖阁的大门迅速走去......
“嘎吱”一声！
暖阁的门被轻轻地推开......
风雨立时拍打在了郭璞的脸上！
那冰冷的滋味......
真是让人冷不丁地缩了缩脖子......
同一时刻......
豫州，汝阴郡，汝阴城内，羯人驻军之地外的一口井边
“什么人？！你想往井里投什么？！”
石瞻一路尾随着鬼鬼祟祟的人影来到了井边，看着他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要丢入井中，立即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一把就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疼疼疼！少将军！是我是我！我是邓攸呀！”
石瞻立时抹了抹满脸的雨水，借着模糊的月光看着眼前的邓攸！
“是你？！你半夜三更的来这做什么？！”
邓攸立时嬉皮笑脸地对着石瞻露出了满口的大白牙！
“嘿嘿，投毒呀！”
（猗顿这首卦象诗可以说是句句用典，几乎全是需要解读的密码，很符合郭璞一贯的文风，可以说是“衰败美学”的极致书写。它以神话、仙传、术数的集体崩塌，追问了一个深刻命题：当天地失序、神灵隐退，人类赖以沟通天人的术数、仙道与智慧，是否终究只是虚妄？同时猗顿也在诗中藏了一个关于郭璞的秘密，诸君若是有兴趣，可以通过每一句典故的引导，猜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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