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求金果,泽腹坚
第347章 求金果,泽腹坚
随著金钩真人挥袖。
一道五色斑斓、似霞似瘴的诡异光华悄无声息涌出,化作无形之火,朝著戏台轻轻一烧。
霎时间,台上光影扭曲变幻,更有响音轰轰,把荒野虚空都震颤得似乎晃了两晃,入目漾荡褶皱,耳鼓发涨。
而戏台上,那江南柔媚的戏文腔调陡然一变,竟化作了高亢激越的川剧锣鼓!
那红衣花旦身影模糊,再清晰时,已变作一位面戴狰狞脸谱、背插四面靠旗的威武将军。
随著急促的鼓点,威武将军踏著罡步登场,每一次转身扬袖,脸上脸谱便骤然变幻,或红脸忠勇,或白脸奸诈,或黑脸刚直————
「你于【采】境,修行已近圆满。只需放牧武清,广布道种,培育一尊武道宗师,取其至刚至阳之元神,再以至阴至煞之法洗炼,便可将你那【普度六合幡】彻底洗净跟脚,由法器之属,一举跃升为真正的法宝。」
金钩真人语气转冷:「然,你欲放牧武清,便绕不开一人。」
「还请师尊指点。此人为谁?」
「陈顺安。此人,便是你的劫。」
「陈顺安?!」
孔秋华瞳孔骤缩,心神剧震,目光闪烁间,沉声道,「师尊明鉴,弟子虽欲求宗师元神,却未必非与陈顺安为死敌,强夺他那道宗师元神。大不了我多费数十年苦功,将武清县这方良壤好生施肥沤土,重新栽培一尊宗师便是————」
陈顺安以凡俗武道宗师之身,逆伐盘岵的场景犹在眼前。
之后虽看似沉寂,但先是受封驻守武清县的地阙灵泉,又任太玄稽查使,镇压鳌山叛徒;
乃至此番圣干斗剑,稳居后方,深居简出————
桩桩件件,孔秋华皆有耳闻。
尤其是张虚灵闭关冲击【玄光】境界,更如悬顶之剑,令他心生忌惮,实不愿与陈顺安过多纠缠。
毕竟在他看来,他和陈顺安、张虚灵之间,其实并无不共戴天之仇、阻道之恨。
先前放牧武清,误伤些凡俗武者,其中或有陈顺安故旧。
后来虽又打了张虚灵脸面,当著他的面贿赂易松子。
但有道是:大道长生门户,凡个惺惺觉悟。铅汞紧收藏,方始澄神绝虑。
仙凡有别,大道无情。
修仙之辈,当绝虑忘机,趋吉避凶,岂能为尘缘琐事羁绊?
退一步万步说,他孔秋华不也吃亏了吗?
数十年的布局一朝功散!
差不多行了,还真的要不死不休不成?
且观陈顺安归乡后,或隐于地阙灵泉苦修,或享齐人之福于绵宜坊,似有默契,不欲再究前事。
孔秋华实在想不通,陈顺安何以成了自己的「劫」,竟劳烦师尊亲临示警。
「痴儿!」
金钩真人摇头轻叹,眼中掠过一丝怜悯与讥诮,「你早已被劫气蒙蔽灵台,身临焚身悬崖而不自知,犹以为脚下是坦途,两侧是锦绣。」
言罢,他忽地朝孔秋华轻轻吹出一口清气。
这气看似缥缈,却仿佛勾动了冥冥中的命运丝线。
孔秋华只觉身不由己,眼前光影流转,耳边锣鼓喧天,待回过神来,骇然发现自己竟已置身那变幻莫测的戏台之上!
身上不知何时披挂了金甲,背后插著四面绣龙彩旗,俨然成了戏中那位命运早已注定的将军。
「锵锵锵一」」
锣鼓愈急,他不由自主地随著既定的命轨,踏著台步,咿呀开腔,唱起戏文。
第一曲,路靖血仇。
戏台上,他化身操纵武清、催熟宗师的幕后黑手,台下观众席中,陈顺安冷眼旁观。
最终,为亡友路靖,陈顺安忽冷声一笑,大喝一声,打出一道寒光,好似滔滔惊浪,笼盖四野,将他吞噬於戏台之上。
第二曲,牧县之祸。
他再次於戏中放牧武清,引得生灵凋敝。
陈顺安请动鳌山道院,持律令而至,以煌煌正法,借圣朝律令与宗门大义,公开将他斩杀于武清县衙之前,百姓称快。
金钩真人的声音,如同天外之音,冰冷地穿透戏台的喧嚣,在他神魂深处回响。
「《金丹宝鉴》,本源自龙虎金丹道统,龙虎金丹此道统所承天纲,历来有记载者,二十有四。」
「而《金丹宝鉴》此法,可求法脉有【光始电】、【戴胜降】两种。」
「【光始电】,二月春分第三候。电者阳之光,阳气微则光不见,阳盛欲达而抑于阴。其光乃发,故光始电。浩浩荡荡,正大光明,照尽世界一切阴翳不洁。」
「【戴胜降】,谷雨第三候,戴胜降于桑。天工化育、时序劝进,顺应天地节律,点化生机于将萌未萌之际,犹如戴胜鸟一啼,万茧待吐;羽冠一振,百谷知时。蕴含催化、
司时、劝业之伟力————」
荒山中,残月被游弋的薄云啃噬,漏下几缕惨澹青光。
戏台上,孔秋华依旧兀自甩袖唱戏,又唱到新幕。
第三曲,玄光之戮。
戏幕再转,陈顺安竟已悄然突破至【玄光】境界,气息幽深如海,却依旧不显山不显水。
而孔秋华,仍在【采】境徘徊。
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陈顺安如鬼魅般潜入他的洞府,没有言语,没有缘由,只有冰冷到极致的杀意与碾压般的修为差距。
任孔秋华诸般法宝神通尽出,却如螳臂当车,最终道消身殒,连阴魂都未能逃出。
你一个【玄光】高功,居然偷袭暗算于我?
临死前,孔秋华憋屈愤懑。
戏台下,金钩真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法脉为里,天纲为表。所谓求金」,便是修持法脉之理,引动天纲表率,降下垂青,二者合一,金丹乃成。」
「然则,流传于圣朝内的《金丹宝鉴》,早已被【萨满天纲】之力暗中篡改阉割。凡在此界修行此法者,受冥冥束缚,最终只能去契合【腐草萤】、【泽腹坚】这两则法脉。」
「那【腐草萤】,早已被鳌山道院的鳌山真人占尽先机,几乎走到尽头,独得对应天纲青睐。陈顺安若不想永世活于鳌山阴影之下,为其托举法脉威能,必会另寻他途那最后一道可供选择的法脉,便是【泽腹坚】!」
风忽然急了。
「咚——!」
最后一记沉重的鼓槌落下.
戏台上,孔秋华扮演的将军轰然倒地,浑身被汗水浸透,如同刚从水中捞出。
他剧烈喘息著,眼中残留著被无数种未来中陈顺安斩杀时的惊骇与绝望。
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规避,那戏文的结局竟惊人地一致。
身死道消,化作陈顺安手下亡魂!
死法也是千奇百怪,但无论哪一种,都跟陈顺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陈顺安,真的我的劫?!
孔秋华瞳孔骤缩,心底有些难以置信。
金钩真人幽幽道,「【泽腹坚】,大寒三候,冰之初凝,水面而已,至此则彻,上下皆凝,故云腹坚,腹犹内也————乃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其所聚极阴纯寒之,对于太岁、肉芝、尸怪等寻求形体稳固、意图尸解长生的妖邪之物,乃是最上乘的道参之物。」
「恳请师尊————救我!」
戏台上,孔秋华挣扎著翻身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嘶哑颤抖,再无半分平日从容。
「痴儿,为师既亲至,岂会坐视你应劫?」
金钩真人语气稍缓,屈指一弹,一缕似气非气、似光非光的奇异存在浮现于指尖。
它不过发丝粗细,却仿佛自成玄妙,不断缓慢地自我旋转、吞纳,散发出一种幽玄孤寂、似有还无的冰冷道韵。
「此物,乃受【泽腹坚】法脉显化而生的先天奇珍,名曰【塞兑孤轮】。」
上古仙真钟离权有诗诀云:塞兑垂帘寂默窥,满空白雪乱参差。殷勤收拾无令失,贮看孤轮月上时。
简而言之,便是说堵上嘴,闭上眼睛,在寂静沉默中等待著,直到丹田中参差不齐的出现了白色,殷勤地把它收聚起来,不要让它失散,贮藏到丹田里,等待元神出现。
而这白色」之,便是【塞兑孤轮】。
「陈顺安他日若想将本命法宝淬炼至能承载神通、作为大道之基的神通之宝」,乃至为将来求得【泽腹坚】法脉铺路,这【塞兑孤轮】乃是关键之物,不可或缺。」
说来,金钩真人能获得这道【塞兑孤轮】,也是早年一桩独特机遇所致。
金钩真人乃先天妖类,跟脚平平,一琵琶毒蝎也。
那年它刚开智不久,便在一石崖上,遇到一重伤濒死的修士。
因凯觎这修士的血肉,便用倒马毒桩毒杀了他。
借此,金钩真人方才夯实了仙根道基,更是从此人身上获得这道【塞兑孤轮】。
时至今日,他早已察觉当日的古怪。
【塞兑孤轮】可是道参之物,即合道求金的引子,岂是寻常修士所能执掌的?
便是【道基】真人,也有携宝过市的风险。
那日重伤濒死的修士,定然来历奇特,道行匪浅。
而这种修士,哪怕龙游浅滩,也绝非下修所能欺辱的。
毫不夸张的说,那个时候的金钩真人,连对方一道略含恶意的目光都承受不住。
一滴血、一根头发、一个念头,便可轻易将金钩真人抹杀。
但它偏偏,用倒马毒桩彻底毒杀此人。
数百年后,金钩真人修得道基境界,也曾折返故地,在那石崖设坛掐算因果,推算过去。
但他居然没到半点推算出半点不对、违和的地方。
似乎,他本该有此机遇,本可毒杀一位执掌【塞兑孤轮】的神秘修士。
宝物有德者居之,他便是那有德之人!
可是,金钩真人炼得两道神通,乃【道基】中期的大修士,岂能不清楚,这里面有多少猫腻?
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
等那位早已死去的神秘修士,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等那枚迟迟不曾落子的棋子,扣响棋盘,起势搅动风云。
等————【塞兑孤轮】有无什么出手、甩锅,让别人接盘的机会。
此次,即是孔秋华应劫,或许也是他金钩真人应劫。
金钩真人道,「若无此物,他陈顺安想求金,便需付出难以想像的巨大代价,远赴归墟,或冒险闯入其他陌生界天寻觅————此乃大道之争,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言罢,金钩真人指尖轻颤,那缕【塞兑孤轮】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幽暗寒星,悄无声息地脱离指尖,没入漆黑夜色之中。
其方向,赫然指向那繁华与污浊交织、龙蛇混杂的八百里公馆地界。
「吾已将此炁置于八百里公馆深处,与那已开启的「白庐秘境」气机隐隐相连。」
「陈顺安受其自身道途与天纲吸引,冥冥之中,命数牵绊,必会寻入此秘境。」
「你要做的,便是趁其羽翼未丰、境界未固之时,以你远超于他的修为、见识、斗法手段————先下手为强,将其彻底斩杀,永绝后患!」
孔秋华闻言,神情数变,最终化为一片决然与狠厉,深深叩首,「弟子————谨遵师命!多谢师尊赐下生机!」
金钩真人微微颔首,起身欲走,忽又似想起什么,驻足道,「此应劫之法,虽直指根本,却亦非万全。」
孔秋华略一思索,心底恍然。
那【孤轮】至阴至纯,除吸引陈顺安外,亦可能引来一些——不速之客。
如尸怪、阴僵之物。
孔秋华摇头道,「师尊多虑。据载,能感应并追逐此炁之古尸阴怪,圣朝境内已六百年未见踪迹。京畿重地,煌煌气象,岂会恰在此时此地显现?」
孔秋华并不在意。
这种尸怪,圣朝已有六百年不曾出世,哪这么倒霉,偏偏在京畿一带遇见?
金钩真人看他一眼,不再多言:「你心中有数便好。为师去也。」
话音未落,只见他身影微微一晃,那荒村、孤宅、戏台、乃至桌上冷茶,都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破,开始模糊、扭曲、寸寸消散。
最终发出一声轻微如水泡破裂的细响,彻底湮灭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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