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无谓的争斗
第186章 无谓的争斗
米莱伯爵在渡口备好客船，斯莫尔公爵亲自陪同雷恩等人离开旅店。
堂堂「北境之王」亲自护送法赫尔侯爵渡河，附近排队等船的北境贵族们先是面露惊愕神情，随后又赶紧低下头去，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
此时此刻众人心中，原本顶在法赫尔侯爵头上的两个标签，「河湾地乡巴佬」这个蔑称正在飞快消失，「帝都权贵」则是迅速转为炙手可热的金色传说形态。
原本在背后嘲笑过雷恩的几个贵族，大概是害怕被人告密惹得权贵不满，于是派了几个侍从跪在渡口码头处，向法赫尔旅队赠送价值不菲的珠宝与金币，为自己的过失发言而赔礼致歉。
「北境人就是如此头脑简单。」斯莫尔公爵嘲笑说道，「没有明确对方的具体身份，就只凭著刻板歧视而鲁莽地大放厥词：等到发现对方是自己惹不起的贵人，又迫不及待地表示臣服恭顺。哪怕这次受了惨重教训，下次遇到了还是会再犯，这就是北境人的劣根性。」
雷恩微微有些诧异。自己骂自己？你家不也是北境出身？
不过他很快又反应过来。斯莫尔家族代代住在帝都，自我身份认同早就已经是帝都贵族了，当然也继承了帝都惯有的对四境贵族的歧视。
「帝都近况如何呢？」雷恩登上客船甲板，随口问道。
「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斯莫尔公爵戏谑说道，「非要说新闻的话，就是那位的继承人了。」
啊，「夺嫡之战」要开始了嘛？雷恩心思微微一动。
当今帝国皇帝尼洛卡斯与皇后育有一婚生女，即如今的卡娜公主；于此同时，在他与皇后结婚之前，又在外界有一私生子特托，如今担任帝都大皇宫禁卫军的总司令。
按照帝都的传统惯例，禁卫军总司令是由皇室成员担任的。只是当年大皇子全家被刺客杀害，尼洛卡斯并没有其他直系亲戚可以选择，只能将自己的私生子对外伪称是「已故兄长之子」，然后委任「侄子」担任这个职务。
虽然两人的父子关系不被世俗承认，但弑亲属于为诸神不容的重罪，所以特托依旧是皇帝可以信任的心腹。
身居高位，久而久之，想要继续进步也是很合理的。
「我不明白。」雷恩慢条斯理地道，「皇帝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帝国法理也没有规定女性不能当继承人。」
「谁知道呢。」斯莫尔公爵耸了耸肩，「帝国法理也没规定侄子不能当继承人。」
「哪有无视亲生女儿，却将权柄交给侄子执掌的道理呢？」雷恩依旧不以为然，「除非侄子变成儿子，否则绝无可能。」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斯莫尔公爵捻著小胡子，悠悠说道，「因为亚马逊协会的事情，陛下与皇后的感情已经破裂，至今没有得到缓解。公主与她的母亲关系素来亲睦，同时对陛下也有很大的成见。陛下估计也在犹豫吧。」
雷恩沉默地摇了摇头。皇帝不立继承人通常只有一个原因，就是防止各方势力提前向继承人靠拢，以至于威胁到他执掌的皇权。尼洛卡斯用私生子特托来搞平衡，帝都贵族和宫廷大臣们摸不透他的心意，自然也就不至于急急忙忙全站到一边去。
当然，雷恩也不会天真到以为斯莫尔公爵是纯跟他闲聊来了，只是盯著奔河一言不发。
见对方不肯上套，斯莫尔公爵决定多说一些：「纵观帝国历史，要成为皇帝的继承人，后党的支持力量不可或缺。皇帝如果早有属意且决心坚定，那就算了。但若是犹豫不定，最后往往会偏向于皇后支持的对象。」
原因也是不言而喻：从图拉真皇帝开始，历代皇帝都会选择和边境大公爵联姻。有显赫的娘家提供支持，宫廷之中的「皇后党」从来都是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
即便如今尼洛卡斯跟玛格丽娜彻底闹翻，也不会影响皇后的权力地位，因为她并非是完全依附在皇权上的。
斯莫尔公爵提到这个，其实是在隐晦地暗示雷恩：帝都的大贵族们————至少有一部分大贵族，已经决定在卡娜公主身上投注。
也就是说，婚生女和私生子的斗争，已经发展到了极其激烈的地步，以至于让大贵族们觉得皇帝很快就会将继承人选定下，以免引起更大的局势动荡？
雷恩心里转动过好几个念头，最后化为一声轻蔑的冷笑。
异鬼都已经打到千湖地了，帝都的爷们怎么还在玩宫斗呐？皇后党的最大靠山是长水省的丹恩家族，你等到明年再看长水省还在不在帝国的治下！
「我听说寒林地有一种白熊。」雷恩双手扶著船舷，缓缓说道，「别的灰熊黑熊之类，都是春季打架，夏季产仔，秋季养膘。这白熊却是秋季才开始争夺地盘和配偶。」
「有意思。」斯莫尔公爵微笑起来，「深秋时节，公熊们居然还忙著打架，却不去囤积食物和脂肪，怎么挺得过漫漫冬日的大雪封山？」
「当然是挺不过去的。」雷恩慢吞吞地说道，「所以这种白熊已经灭绝了。」
「唔。」斯莫尔公爵摸了摸胡须，知道雷恩是在暗示南方的异鬼之患，表情却是不以为然，「熊会灭绝，是因为熊只会单打独斗。听说夜魔军团和圣殿军团的主力，已经抵达了盛夏城，再加上原本的饕餮军团和勇士军团，四个帝国军团联起手来的阵容，哪怕是对付亡灵天灾都绰绰有余了。」
如今帝国虽然上层权贵已经腐朽颓废，但还没有蔓延到武备力量的层面。别说是纪律严明的帝国军团了，哪怕将帝都守备队和皇家禁卫军拉出来，战斗力也是很能打的。
斯莫尔公爵会这样认为也很正常，只能说现阶段的帝都贵族对异鬼的了解还是太少，犯了主观轻敌的毛病。
雷恩于是不再多说，转而跟斯莫尔公爵试探起帝都的情况来。
对于正在南方肆虐的异鬼，帝都贵族们其实已经开始做了准备。比如有资产或财货在南境的，能抽调的就抽调赶紧，不能抽调的就原地变卖，尽快脱手。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帝国挡不住异鬼，而是出于「以防万一」的考虑。哪怕如今席卷长水省的是亡灵天灾，是贵族叛变，亦或是盗贼作乱，他们也会采取同样的处理手段。
至于异鬼可能毁灭帝国什么的，帝都贵族们普遍都认为是危言耸听。既然千年前的大陆联军能消灭异鬼，如今雄踞大陆的人类帝国没道理做不到。
大家还是更关心帝都接下来的局势变化。虽说亚马逊协会早已解散，但亚马逊人反而越发强势，就在上月的半年度议会选举里，共有十三名「亚马逊议员」夺取了众议院的席位，一度引得整个帝都为之惊愕侧目。
谁也没有想到，在失去了官方组织串联动员的情况下，这些贵族太太们、小姐们，以及有钱的离异妇女们，居然依旧能爆发出如此大的选票能量。她们似乎真的认定推动亚马逊议员进入众议院后，「能让整个亚马逊人的处境变得更好」。
「宫廷只是解散了亚马逊协会，却没能消除亚马逊的身份认同。」雷恩露出唏嘘不已的表情，感叹说道，「假使亚马逊协会还在，还方便对其进行单独管控，如今这些人化整为零，总不能将整个帝都的时尚沙龙、贵妇聚会和美容院活动全都叫停吧。」
「谁说不是呢？」斯莫尔公爵意味深长地道，「以前协会还在的时候，皇后陛下怜悯她们迫切需要发声的处境，只是提供了资金上的支持；后来协会被勒令解散，皇后陛下也不再管这块事务，以至于许多人转而投靠到卡娜公主的阵营，而这位殿下却是年轻气盛，冲劲十足啊。」
雷恩自然能听懂他的暗示：玛格丽娜皇后拿亚马逊人当手帕，要用的时候就随手用著，不用了擦擦屁股就丢掉；卡娜公主却是拿她们当禁卫军，亲自带著冲锋陷阵，亚马逊人的士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殿下就不怕臭了自己的名声吗？」雷恩表情诧异地道，「亚马逊协会之所以解散，难道不是因为其中的激进分子太多，引起了许多人的强烈不满吗？」
斯莫尔公爵哈哈大笑起来：「要争夺继承权利，公主殿下已经占据了法理名分，欠缺的是投效她的人手，所以愿意付出些许名誉来换取人手；反之，那位私生子手头已有禁卫军的效忠，欠缺的是法理名分，所以反而大张旗鼓地反对亚马逊人，为的是争取帝都内不满者的好感和支持。」
「说到底，应该选择什么主张和路线，还是得看对自己是否有利。保皇党未必真心拥护皇室，贵族派也并非坚定信仰共和，只有底层愚民才会以为大人物发声是真的站在他们一边，会替他们努力争取利益。极端主义的亚马逊人便是如此，而她们的反对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两人又在甲板上聊了会天，直到奔河的北岸码头已经在远处浮现出来，这才分别离去各自准备。
客船缓缓在渡口靠岸。雷恩示意旅队众人在旁边等候，让斯莫尔公爵的队伍先行下船0
「你们刚才聊了帝都的局势吧？」艾尔琳娜来到他的身边，轻声问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烂透了。」雷恩望著远去的公爵队伍，面无表情地道，「必须要让帝国狠狠流一次血，这些贵族们才会开始正视异鬼的危机。」
「然后呢？」贝莎莉娅笑眯眯地加入话题，「正视危机之后，他们会全力投入到对抗异鬼的战争里来吗？」
「肯定是不会的。」夏洛蒂冷笑说道，「肯定要等到身家性命受到致命威胁，他们才会愿意不惜一切全力备战。」
「全力备战之后，有打赢的可能吗？」欧若拉叹息问道。
「没有。」法汀语气淡定地道，「不然还要我们做什么呢？」
英雄们都有些无奈。她们这些古代亡者被迫重回人世，不就是因为现代生者实在太过无能吗？要知道亡灵巫术人人喊打，为世界诸国所不容，但凡还有别的办法，雷恩也没有必要冒这种身败名裂的风险。
「不能完全指望这些权贵，但也不能完全忽略他们。」黛雅倒是保持乐观态度，跟众人说道，「不如看看雷恩是怎么做的：能收服的就收为己用，无法收服的就拉拢，无法拉拢的就稳住，只有无法稳住的才会将其除去。」
「在我们暗精灵的社会里，在主人家里待得越久的女仆，往往越是对主人抱著无条件的崇拜和迷信。」贝莎莉娅戏谑说道，「那种待了十几二十年的，哪怕是主人饭后放了个屁，她也会认定是别有深意。」
「我才没有崇拜和迷信！」黛雅当即恼羞成怒，争辩说道，「要是雷恩有做的什么地方不对，我也会立刻对他进行劝说的！」
「你劝说他，那他会听你的吗？」法汀笑著问道。
「不会。」这次回答的却是雷恩。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气得黛雅下意识想要打雷恩，但又觉得过于冒犯，有失女仆和主人之间的纯洁关系，于是只能气呼呼地扭过头去，发誓直到今晚午夜以前都不要再和他说一句话。
法赫尔旅队下船之后，继续启程往北而去。
贯穿北境的帝国白道，有路政部门负责维护，路况条件还是相当不错的。这就是将四境贵族的治权收缴给职业公务员的好处了，放在那些贵族自治的边境省份，道路条件就完全看领主本人的良心，有些甚至还会故意将道路毁坏，好让商队不得不在领地停留更多时日，上缴更多的住行费用和通关税收。
随著众人穿过奔河原，进入寒林地的范围，白道上奔驰的军团骑兵也多了起来。
人马罩袍上都印著巨狼纹章，看起来应该是第六芬里尔军团的传令信使。
「黛雅。」坐在车厢里的雷恩吩咐说道，「去拦个北边的信使下来，给点食水，问问荒野省的情况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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