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示范点的牌子
翻修开工的第四天，江永年就觉出不对劲了。
那天早上天气不错，太阳一出来就把院子晒暖了。
老赵带着工人来得早，六点半就开始卸砖，一摞摞青砖码在院门口，码得整整齐齐。
江永年帮着递了两趟，弯腰的时候感觉后腰有点酸，但没停，直起身又搬了一块。
隔壁刘婶隔着院墙喊了一声：“永年哥，你家这院子弄好了，以后得比村支书家还气派吧？”
江永年笑了一下：“气派啥，就是孩子们的意思，说把老房子收拾收拾，回来住着舒坦。”
“那你享福了。”刘婶说完回屋了，脚步声沿着院墙外走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窗外传来街道上断断续续的车声。
张浩拿起桌上一个白瓷杯子，杯身很薄，杯沿微微翘起，那种旧式的、已经不太常见的老款杯子，他以前收拾老宅的时候也见过相似的，放在堂屋的柜子里，杯口有一个细小的缺口。
他握着那只杯子看了两秒，然后松手。
杯子落在桌面上，没有碎，只是磕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杯子，杯身依然完整，杯沿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只是桌面上的文件被溅湿了一小块。
“那个院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翻的？”他问。
“正月初八开工的。”
“那他现在应该快铺完了吧。”
“大概吧。”
张浩没有再说话，他拿起那只杯子放回原处，又拿了一叠纸巾把桌面上的水渍擦了，擦得很仔细，连纸张折角的痕迹都压平了。
他擦了很长时间，久到中年男人以为他已经忘了自己还站在这里。
然后张浩说：“那这事就先这样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那个方向不是江川老宅的方向，只是他习惯性站的位置，窗外有棵落了叶的梧桐，枝条在初春的风里微微晃动着，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发新芽。
窗外那棵树安静地立着，风停了，枝条不再晃动，像是春天还在远处，还没走到这里。
那块牌子是第三天上午挂上的。
送来的人不是王同志，是镇上派的一个年轻干部，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牌。
他把电动车停在院门口，解开绳子，把木牌靠在墙根，然后进屋跟江永年打了声招呼，递了一份签收单。
“江叔，这是市里统一制作的牌子，材质是防水的，不怕晒也不怕雨。您签个字，我们这边就算交付了。”
江永年接过单子，看见上面印着“乡贤返乡创业示范点“一行字，下面有一排编号，再下面是他家的门牌号。
他看了一遍，在签收栏里签了字，笔画写得很慢，像是在写一件重要的事。
年轻干部走后，江永年把那块牌子靠在墙根站了一会儿。
牌子不大，大约半米长、三四十厘米宽，红底金字，字体是那种端正的行楷，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挂。
“老赵，”他喊了一声，“你帮我搭把手。”
老赵放下手里的活过来，两个人把牌子抬到院门右侧的墙面上比了比位置。江永年退后两步看，又走近了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说：“就这儿吧。”
老赵用电钻在墙上打了两个孔，塞了胀栓，把牌子稳稳地挂了上去。
螺丝拧紧之后，那块牌子和墙面贴得很平，边角没有丝毫翘起，像是已经挂在那里很久了，连墙皮的过渡都显得自然。
江永年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子。
红底金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反着光，像一枚印章，安静地按在老宅的墙上。
隔壁刘婶端着碗出来倒水，看见那块牌子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走近了看清楚上面的字，转头问江永年：“永年哥，你这是成示范户了？”
江永年笑了笑：“市里给挂的。”
刘婶又看了几眼，端着碗回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以后可得常回来住啊，院子弄这么好，空着可惜了。“
那块牌子挂上去的当天下午，施工进度明显快了不少。
老赵干活的时候不再时不时抬头往巷口看，两个年轻工人搬砖的时候也没再刻意压低声线说话。
枣树底下又多了几根烟头，但这次不是抽完就走的，是坐在那儿抽完的，喝完茶，歇够了，才站起来继续干活。
傍晚收工的时候，老赵蹲在院门口检查当天铺的砖缝，用手按了按砖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江永年说了一句：“江叔，明天这半边就能铺完了。”
“行。”江永年递了一根烟过去。
老赵接过烟，没有立刻点，夹在耳朵后面，看了那块牌子一眼，然后说：“这个挂了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来了吧？”
“应该不会了。”
老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骑着电动车走了，尾灯在巷子拐弯处暗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那天晚上江永年坐在枣树底下没进屋，一直坐到天全黑了。
他没开院里的灯，就着堂屋窗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杯沿上凝着薄薄的水珠。
他看着院门口那块牌子。红底金字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了，只能看见一个深色的长方形轮廓贴在墙面上。
他掏出手机，想了想，给江川发了一条消息：“牌子挂上了。”
没过多久，江川回了一条：“好。有事再打电话。”
江永年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继续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又坐了一会儿。
听见远处田埂上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冬天走了以后，春天正在慢慢填满那些空缺的位置。
他把凉茶泼在墙根底下，站起来，看了一眼堂屋里那扇虚掩的木门和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然后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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