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杂音
林卫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个后期机房的欢腾气氛凝固了。
王保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梁左激动涨红的脸也慢慢褪去了血色。
“卫东，你……你说什么？”
梁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地问道：
“效果不是挺好的吗？我听笑声跟在现场一模一样啊！”
“问题就在这里。”
林卫东指了指那台正在转动的盘式录音机，表情严肃。
他示意旁边负责录音的老技术员：
“老李，把监听音量开到最大，把杂音部分单独放给大家听听。”
老李是厂里最有经验的录音师，五十来岁，戴着深度眼镜，神情一丝不苟。
他刚才也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被林卫东这么一说，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依言操作，将磁带倒回，精准地找到一段观众笑声的间隙，然后猛地推高了音量。
“刺啦……”
一阵嘈杂的底噪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机房。
紧接着，咳嗽声、小孩的哭闹声、邻座之间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挪动椅子的摩擦声、甚至还有人嗑瓜子的声音……
各种细微又恼人的杂音，被无限放大，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刚才还觉得无比真实的笑声，此刻听来，却像是混杂在垃圾堆里。
整个机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之前那股子兴奋劲儿荡然无存。
“这……这可怎么办？”
王保华急得额头又冒汗了。
“这声音要是播出去，观众还以为咱们电视台的设备坏了呢！”
录音师老李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
“林导，这事儿……难办啊。”
他指着那台录音机，一脸无奈地解释道：
“咱们现在用的是全向麦克风，放在观众席中间，为的就是能把全场的反应都录进去。”
“可这么一来，它不分好坏，什么动静都收。”
“想只要笑声，不要杂音，在咱们现有的设备和环境下，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李是这方面的权威，他都说不可能了，众人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那……那要不，后期咱们想办法把这些杂音给抹掉？”梁左不死心地提议。
老李苦笑着摇了摇头：
“抹不掉。”
“笑声和这些杂音混在一个音轨里，就像盐和糖都溶进了一杯水，你怎么分开？”
“强行处理，只会把笑声也弄得失真，听着跟鸭子叫似的。”
机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好不容易解决了演员和现场氛围的问题，眼看就要成功了，谁能想到，竟然卡在了最后这一道技术难关上。
“要不……”
老李犹豫了半天，还是说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情愿的方案。
“咱们干脆后期配音吧？”
“我资料库里有不少国外电影的音效素材，找一段‘罐头笑声’配上去，省时省力，效果也干净。”
“罐头笑声？”林卫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后世无数粗制滥造的情景喜剧，用的就是那种千篇一律、毫无感情的录制笑声。
无论剧情多尴尬，笑声都准时响起，仿佛在嘲笑观众的智商。
那是对艺术的亵渎。
“不行！”
林卫东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绝对不行！”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这部剧的灵魂，就是‘真实’！”
“是演员和观众之间最真实的互动！如果用了‘罐头笑声’，那跟弄虚作假有什么区别？”
“观众不是傻子，他们听得出来！”
“那样一来，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道理谁都懂，可现实问题摆在眼前，解决不了啊！
林卫东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跟他们解释再多也没用。
现在需要的不是争论，而是解决方案。
他独自一人走到录音机前，再次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到一个合适的位置，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段录音。
梁左和王保华等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整个下午，林卫东就把自己关在了机房里。
他没吃饭，也没喝水，就像一尊雕塑，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动手摆弄着那些录音设备，嘴里还念念有词。
老李几次想进去劝他休息一下，都被王保华拦住了。
“让他自己待着。”
王保华压低了声音。
“这小子，总能想出些邪门歪道的法子。”
傍晚时分，一直紧闭的机房门终于开了。
林卫东走了出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是找到了猎物的猎人，才有的光芒。
“老李。”
他直接找到了正在角落里抽闷烟的录音师。
“你过来一下，我有个想法。”
老李精神一振，连忙掐了烟跟了过去。
林卫东把他带到一张桌子前，上面铺着一张四合院的结构草图。
他拿起铅笔，在图上画了起来。
“咱们之前的思路错了。”
“我们不应该用一个麦克风去录整个‘面’，而是应该用多个麦克风，去录好几个‘点’。”
他在图上观众席的不同区域，画了好几个叉。
“我的想法是，放弃那个全向麦克风。”
“咱们偷偷地在观众席的不同位置，比如第一排、中间、最后一排的左、中、右，分别布置六到八个指向性麦克风。”
“指向性麦克风？”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是说，让每个麦克风只负责录制一小片区域的声音？”
“没错！”
林卫东打了个响指。
“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六到八条独立的音轨。”
“哪条音轨里有小孩哭，哪条音轨里有人咳嗽，我们就把那一条在那一刻的音量调低，甚至直接静音。”
老李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这个思路，太新奇了！
林卫东看着他，继续抛出更具颠覆性的想法：“这还只是第一步。”
“最关键的是，我们可以对这些笑声进行‘剪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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