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摇滚之魂
跑工商、跑税务、设计公司的规章制度、起草未来要用的艺人合约……
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林卫东灌输给她的，那些远超这个时代的商业理念，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
而林卫东，则一头扎进了《欢乐一家人》的后期工作中。
剪辑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有着林卫东这个开了“上帝视角”的总导演把关，王保华和剪辑师老李的工作轻松了许多。
哪个镜头该留，哪个镜头该剪，节奏如何把控，笑点如何预埋，林卫东都给出了精确到帧的意见。
成片的效果，比预想中还要好。
然而当后期工作进行到配乐环节时，问题出现了。
这天下午，林卫东坐在后期机房里，眉头紧锁，听着录音师老李播放的几版片头曲样稿。
第一版，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家庭剧风格，温馨甜腻的弦乐，配上女声的浅吟低唱。
歌词里全是“家是温暖的港湾”、“亲情最可贵”之类的陈词滥调。
“停。”林卫东揉了揉眉心。
“太腻了，换下一首。”
老李依言换了第二版。
这一版倒是激昂了许多，铜管乐齐鸣，雄壮的男声合唱，充满了积极向上的力量，仿佛不是家庭剧，而是某部工业题材的纪录片。
“停。”林卫-东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是要全家上阵去炼钢吗？”
老李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放了第三版。
这一版倒是轻快活泼，用了当时很时髦的电子琴，节奏欢快，但听起来总有股儿童歌曲的味道，显得有些幼稚。
林卫东听了不到三十秒，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直接关掉。
机房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老李有些委屈地说道：
“林导，这几版都是咱们中心配乐组的老师傅们写的。”
“还有一首是特意从音乐学院请教授写的，代表了现在电视剧配乐的最高水平了……”
“我知道。”林卫东叹了口气。
他知道问题不在这些作曲家身上，他们只是按照这个时代的主流审美在进行创作。
问题在于，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这些曲子，或许配得上任何一部八十年代的电视剧，但唯独配不上《欢乐一家人》。
它们只抓住了这部剧“欢乐”和“家庭”的表象。
却完全没有触及到那层表象之下，真正汹涌的内核。
新旧观念的激烈碰撞，小人物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呐喊与渴望。
“把王导和梁左老师叫过来，开个会。”
林卫东站起身，丢下一句话，便走出了机房。
半小时后，在四合院的书房里，王保华和梁左听完了林卫东的诉求，表情各异。
“不满意？我觉得挺好的啊。”
王保华一脸费解。
“尤其是第一首，多温馨啊，一听就是一家人，多贴合咱们的主题。”
林卫东摇了摇头，看向若有所思的梁左：
“梁左，你说说。”
梁左扶了扶眼镜，沉吟道：
“温馨是温馨，但……有点平。”
“像一杯白开水，解渴，但没味儿。”
“对！就是没味儿！”林卫东一拍大腿，找到了知音。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着步，试图用语言描述出那种感觉：
“我想要的片头曲，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告诉你‘我们很幸福’的歌。”
“它应该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是一种……年轻人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穿行在燕京的胡同里。”
“天色半明半暗，他心里憋着一股天大的劲儿，想喊，又不敢喊出来。”
“看着眼前熟悉又正在飞速变化的一切，想哭，又想笑。”
林卫东的描述充满了画面感，却也无比抽象。
王保华听得一头雾水，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又哭又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然而一旁的梁左，眼神却越来越亮。
作为这部剧的总编剧，没有人比他更懂林卫东想要表达的东西。
他从文学的角度，精准地解读道：
“我大概明白了。”
“卫东你想要的，不是一种叙事性的音乐，而是一种情绪的载体。”
“它要兼具现实的荒诞感，和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在温情脉脉的家庭表象下，是每个角色与时代激烈碰撞的阵痛与渴望。”
“对！就是这个！”
林卫东激动地一拍手掌，赞赏地看着梁左。
不愧是未来的大家，一点就透！
“可……这种感觉，要怎么用音乐表达出来？”
王保华还是没绕过这个弯来。
“咱们总不能真找个人在自行车上又哭又笑录下来吧？”
他的话让梁左也陷入了沉思。
是啊，这种复杂的、充满矛盾的内核，在传统的学院派音乐体系里，几乎找不到对应的表达方式。
无论是民乐还是古典乐，都过于规整，缺少那种野生的、粗粝的生命力。
看着两人紧锁的眉头，林卫东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走到两人面前，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瞬间凝固的词。
“摇滚！”
“什么？”王保华怀疑自己听错了。
“摇滚？”梁左也是一脸震惊地抬起头。
在这个年代，“摇滚乐”这个词，对于大多数国人来说，还和“流氓”、“颓废”、“精神污染”这些负面词汇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给一部要在中央台黄金档播出的家庭情景喜剧，配一首摇滚乐当片头曲？
这简直比当初组织观众进场拍戏还要疯狂！
“卫东，你没疯吧？”
王保华第一个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
“摇滚乐？那玩意儿能上电视吗？”
“别说中央台了，市台都过不了审！”
“咱们这部戏好不容易才从风波里挺过来，你可别再作妖了！”
林卫东没有理会他的激动，而是平静地看向梁左。
梁左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有像王保华那样激烈反对，但眼神里的疑虑却很深。
林卫东知道，必须说服他们。
“王导，你们先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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