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吴魏番外
吴魏第一次意识到事情脱离掌控,是在杨紫曦离开京城三个月之后。
那天他开完一个并购案的电话会,助理周平进来送文件,他随口问了一句:“港城那边最近怎么样?”
周平愣了一下,说您问的是哪个项目。周平翻了翻笔记本,说杨总上个月又拿下了港城一个购物中心的单子,进展很顺利。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通讯录翻到她的名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上一次联系是两周前,他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港城分公司运营有没有什么问题,她回了一段条理清晰的工作汇报,最后加了一句“谢谢吴总关心”。公事公办,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就是挑不出毛病本身,让他觉得不对劲。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她偶尔还会在深夜回他消息时多打一行字——今天见了什么有意思的客户,港城的天气热得不讲道理,某某商场的设计很值得去看看。不是废话,是那种只有在放松的时候才会说的话。现在没有了,像一扇原本虚掩的门被悄无声息地关严了,从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光,灭了。
他试图把这种不对劲归结为正常的距离效应。她刚去港城,忙,压力大,没精力闲聊是正常的。等业务稳定了,她自然会恢复以前的状态。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港城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回京城。她的嘉宴在港城签了好几个大单子,团队扩了,办公室搬到了中环,她开始出现在港城一些高端社交场合的照片里——不是娱乐版,是财经版。
有人把一篇港城杂志的报道转给他,标题是“从京城到港城,嘉宴花廊杨紫曦的空间美学版图”。
文章里有一张她的照片,站在中环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穿一身白色西装,头发剪短了,笑容恰到好处。
他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然后在相册里翻到另一张更早的——她蹲在望京样板间地上调整枯枝的角度,穿着工装裤,手指冻得通红,专注得没发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两张照片隔了快三年。她变得更锋利,更沉稳,更不需要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那种被背叛的不舒服,是另一种更陌生的感觉——像你手里一直握着一枚棋子,以为自己在布局,结果低头一看,棋子已经变成了下棋的人,坐在棋盘对面,对你笑了笑。
他决定最后一次去港城看看。
落地的时候是傍晚,他没通知她。到了酒店住下之后才给她发了条消息:“在港城,明晚有空一起吃饭。”她回得很快:“好,我订位。”没有惊喜,没有“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没有“我安排时间去接你”,就一个字,好,我订位。像一个普通客户约了顿饭。
“你变了不少。”
他放下酒杯。
整顿饭他都在试图找到某种以前存在的信号——一个多停留半秒的眼神,一句藏在公事底下有温度的话,一个不经意的触碰。
没有。
什么都没有。她很友好,很专业,很愉快。
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又看走眼了第二次。
他以为自己是她的终点站,因为他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和她等量齐观的对手。
但他不是。
他只是一个更大的台阶。
饭吃完她提前买了单。
他在心里把这这个行为拆开嚼了一遍,品出了真正的意思——我们的地盘已经分开了。
我不在你主场了。
送她到餐厅门口,她说不用送,叫了车。她没有再提约会,他也没有挽留。
港岛的夜风带着海腥味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缕,她抬手拢到耳后。
他看着她这个动作,忽然想起文创园那个晚上。
他在花房里问她,你从头到尾有没有爱过吴狄。
她说爱过,然后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那时候他以为她在他面前露出了一点软弱。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也不是软弱。
是她愿意让他看到的部分。
“吴魏,”她拉开车门前回过头来,“明天你有空的话,来我公司看看?”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她在中环的办公室。新公司。他站在前台,看那块亚克力招牌上的字——“琉光花邸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他走进去,她正在会议室里跟团队开会,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她站在白板前面画图,身边围了七八个人,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听她讲。
她手里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动线图,然后退后一步让所有人看清楚,姿态跟当年在望京样板间里摆弄那组枯枝装置如出一辙——胸有成竹,眼中只有手里的活。他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
周平走过来跟他打了招呼。他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会议室的方向。周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杨总在港城挺辛苦的,刚来的时候湿疹犯了两个月,腿上全是药膏,照样天天跑工地。
梁总那个项目她改了十七稿方案,对方市场部的人都被她磨服了。”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周平识趣地走了。
他站在走廊的玻璃墙外面,看着会议室里的杨紫曦。
她的头发剪短了,人瘦一些,肩膀的线条比以前更直。
她在跟团队讲方案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光——那种光他在镜子里的自己眼中见过,是一个人完全掌控自己领域时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离开京城。不是京城不够大,是京城的天花板是他。
她需要去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地方。而他能给她的所有资源、人脉、台阶,她都拿完了。
剩下的路,她不需要他了。
傍晚她开完会出来,带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空间不大,但设计极好,每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她说这层楼是她自己设计的,包括家具的位置和墙上的画。他听着她讲,偶尔点头,但心思不在这间办公室上。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刚来港城的时候住四十平的小公寓,起湿疹,跑工地,被港城本地人当外来户挑剔。这些苦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不是不信任,是不需要。她从来没想过要向他诉苦,因为她从来没把“被照顾”写进他们之间的交易条款。
“吴魏,晚上我还约了个客户,就不陪你了。”她把他送到电梯口,语气自然得像送走任何一个商务伙伴,“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我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不用,周平安排了。”
“好。”她按了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的时候电梯门正在慢慢合拢,他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被门缝压缩成一条竖线。她站在电梯外面对他笑了一下,那笑是得体的、克制的、没有任何破绽的。
电梯门关严了。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他站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手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抽走了。不是激烈的疼,是一种闷闷的、说不上来的空。像一栋楼的地基被抽掉了一根桩,表面看不出来,但结构受了内伤。
回到京城之后他整个人变得更沉默了一些。不是消沉,是沉默。工作照常,开会照常,投资决策一如既往地精准甚至更凌厉。老周在饭局上问他港城之行怎么样,他说还行。老周又问杨紫曦怎么样了,他说挺好。老周看他一眼,没再多问。
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家,无意中翻到手机相册里那张她蹲在样板间地上调整枯枝的照片。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从酒柜里拿了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没加冰。落地窗外是朝阳公园的湖面,月光碎在水上,冷冷清清的。他想起伍媚很多年前跟他说过一句话。
她说吴魏,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自信了。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但感情不是并购案,你拿不下来的。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他懂了。
他拿不下来。
不是因为杨紫曦有多高明——她确实高明,但高明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从始至终没有把自己当作“吴魏的女人”来定位。
她的定位是“嘉宴花廊的创始人”“琉光花邸的CEO”,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情人,是他的战略合作方。
合同到期,合作结束,她续约了自己。
他靠在沙发里,端着威士忌,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带一丝苦的底色。
他想起自己在她面前说过的那句话——“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女人,清醒到让人有点怕。
她果然做到了。
第三杯酒,就是那顿港岛米其林。她买的单,她订的位,她站在餐厅门口体面地送他走。
三杯喝完,曲终人散。他这辈子在商场上从没被人占过便宜,唯独在她手里输得干干净净。
又过了一段时间,林夏来公司找他。不是为了什么大事,替吴狄送一份文件。两个人聊了几句,林夏忽然说:“紫曦最近挺好的,港城那边做得很顺。”他说知道。林夏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吴哥,你知不知道,紫曦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你是她见过最像她的人。”
吴魏的手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说的?”
“很久了,你们刚在一起那会儿。她说你们是一样的人,所以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交易不用签合同。”林夏顿了顿,似乎在掂量下面这句话该不该说。她看着吴魏,轻声说,“她还说,跟你可以交易一切,除了感情。”
吴魏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字密密麻麻的,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林夏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注意。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起杨紫曦最后一次躺在他旁边的样子。那是她离开京城前的最后一晚,他在望京的公寓里,她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她没有醒。他当时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他在乎了。而他一旦在乎,她就赢了。这是她的规则,也是他的规则。他只是从来没想过,这条规则会反过来用在他自己身上。
一次圈内饭局上,有人提到杨紫曦。说她拿了港城一个年度商业女性奖,身价已经过了九位数,在港城跟几个老钱家族都说得上话,是她们那个圈子里最年轻的座上宾,甚至跟港城的超级富豪同桌吃饭也丝毫不怯场。桌上有人啧了一声,说安迪那小子当年从哪儿挖到的这么个人才。
吴魏端着酒杯,没参与这个话题。散席之后老周跟他一起走出来,站在门口等车。老周忽然开口:“吴魏,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对那个杨紫曦,到底怎么回事?”
吴魏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夜空。
“没什么事。”他把烟掐了,“就是一个我没拿下来的项目。”
老周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追问。
吴魏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京城的夜。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他靠着后座,闭着眼。
他想,她说得没错——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野心,一样的不服输,一样的清醒,一样的狠。
(https://www.lewenn.net/lw43244/4819420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