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莫愁1


大雪纷飞,江南陆家庄却是红绸满堂、喜烛高烧。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贺的是少年英侠陆展元迎娶名门闺秀何沅君。新郎官一身大红喜袍,面如冠玉,端着酒杯在席间应酬,笑意温雅,端的是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

唯有坐在角落的武三通,捏着酒杯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他是大理段氏家臣,南帝一灯大师座下“渔樵耕读”中的农夫,在江湖上也算有一号的人物。今日坐在宾客席上,旁人只道他是来贺喜的长辈,却没人知道他怀中揣着的那股邪火,已经烧了整整三天。

何沅君是他和妻子武三娘从小养大的义女。养在膝下十几年,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颦一笑都落在武三通眼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了别样的心思,只知道何沅君离家出走、与陆展元私定终身的那一日,他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义父,该祝福。

一半是疯魔,想杀人。

此刻武三通坐在喜宴上,看着何沅君一身嫁衣、头盖红帕,被喜娘搀着从后堂走出来,那股压了多日的邪火终于压不住了。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霍然起身。

身旁的武三娘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三通,你要做什么?”

武三通甩开她的手,大步朝堂中走去。

满堂宾客纷纷侧目。

陆展元正端着酒杯笑盈盈地朝武三通走来,口称“武世叔”,尚未察觉对方眼中的戾气。武三通劈手夺过他手中酒杯摔在地上,酒水四溅,喝道:“陆展元!你一个浪荡江湖的毛头小子,也配娶我义女?这桩婚事,我不认!”

满堂哗然。

陆展元脸色一变,退后半步。何沅君隔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但瘦削的肩膀明显一颤。

武三娘追上来拽住丈夫的胳膊,急声道:“三通!沅君和展元两情相悦,婚事也是两家说定的,你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闹什么?跟我回去坐下!”

“你闭嘴!”武三通一把推开妻子,指着陆展元的鼻子骂道,“你这种见异思迁的小人,也敢在我面前摆什么少年英侠的谱?你拿什么给沅君安稳?你这种人——”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心里清楚,他反对这桩婚事的理由,没有一个是说得出口的。他不能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他不许何沅君嫁人,是因为他自己对养女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所以他只能骂陆展元,只能借着义父的名头来发泄这口邪火。

可陆展元何其聪明,早从武三通看何沅君的眼神里读出了端倪。他不正面接招,只是拱手道:“武世叔,展元对沅君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今日是大喜之日,世叔若是有什么不满,改日展元登门赔罪,今日还请世叔赏个薄面,让婚礼顺利行完。”

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也低,满堂宾客纷纷点头,都觉得这新郎官识大体、懂进退。反倒是武三通,闯人家婚礼、摔人酒杯、指着人鼻子骂街,实在不成体统。

几个与武三通相熟的江湖人纷纷起身打圆场:“武三哥,今日是孩子们的好日子,有什么话改日再说。”“是啊是啊,新人要拜堂了,三哥坐下喝酒。”

武三通被众人半推半拉地按回座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腔邪火发不出去,憋得胸口像要炸开。

武三娘坐在他身边,眼眶泛红,低声道:“三通,你心里想的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十几年夫妻了,你……”

“住口。”武三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武三娘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擦了擦眼角。

喜乐重新奏起,喜堂恢复了热闹。陆展元整了整衣袍,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走到堂中红毯上站定。何沅君被喜娘牵着,一步步走向他。

陆展元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红影,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场闹剧被压下去了。至于武三通那点龌龊心思,他并不放在心上——娶到了何沅君,武三通算什么东西?大理段氏的家臣而已,还管不到他陆家头上来。

他伸出手,准备牵过新娘的红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红绸的那一刻,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冽的冷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冰针,穿透了满堂的喜乐喧哗,精准地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陆展元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认得这个声音。

不止认得——这个声音曾经在他耳边说过无数句温言软语,在他记忆里刻下了比任何武功心法都深刻百倍的印记。他以为换了地方、换了新人、换了满堂红绸喜烛,就能把那个声音从生命里彻底抹去。

他错了。

喜堂的大门敞开着,风雪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堂中红烛齐齐一暗。等到烛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门口已经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身素白长裙,外罩同色纱衣,乌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绒花。全身上下没有半点颜色,素净得像一捧刚落的雪。她就那样站在满堂红绸之间,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插进了大红的喜堂,格格不入到了极点,却又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的脸极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偏偏那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冷冷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赤练仙子,李莫愁。

在座的都是江湖中人,大半都听过这个名号。古墓派传人,武功奇高,手段狠辣,冰魄银针见血封喉,赤练掌法出则夺命。更有人听说过她与陆展元之间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

此刻李莫愁站在喜堂门口,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越过一身嫁衣的何沅君,越过脸色惨白的武三通,稳稳地落在陆展元脸上。

陆展元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像一个拙劣的面具。

“展元,”李莫愁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新婚大喜,怎么不请我?”

满堂死寂。

陆展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牵红绸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像个滑稽的木偶。

他身旁的何沅君掀起盖头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她看着门口那个素衣女子,又看了看丈夫骤然惨白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的光芒暗淡了几分。但她没有闹,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重新放下盖头,退后半步。

倒是武三通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方才被众人按回去,一腔邪火正愁没处发。此刻见李莫愁闯门,立刻抓到了发泄的口子,霍然起身挡在喜堂中央,朝李莫愁喝道:“李莫愁!今日是陆家大喜之日,你一个江湖妖女闯人婚礼,是要做什么?识相的快快退去,休要搅闹!”

他骂得义正词严,仿佛方才那个跳出来阻止婚礼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李莫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苍蝇。

武三通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踏上一步就要动手。武三娘在后面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低声哀求:“三通!别惹事!”武三通哪里肯听,一把甩开妻子,右手成爪,朝李莫愁肩头抓去。

他是大理段氏门下,武功走的是一阳指的路子,这一抓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后劲,若是抓实了,寻常武人少说也要筋断骨折。

李莫愁连动都没动。

就在武三通的指尖堪堪触及她肩头衣衫的那一刹那,一道银芒无声无息地从她袖中射出。快到在场众人谁都没看清那道银芒的轨迹,武三通便觉得脖颈侧面一凉,紧接着一股酸麻剧痛从颈侧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全身。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右手前抓的姿势,像一尊被冻结的石像。

一根银针,不偏不倚,扎在他颈侧的穴位上。不致命,不伤经脉,甚至连武功都没有废去半分。可那银针上淬的不知是什么药物,麻痒剧痛交织在一起,比刀砍斧斫还要难熬百倍。武三通额头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哑穴。痛穴。定身穴。

三穴齐中,不杀人,不废人,只是让人动弹不得、有口难言、痛不欲生。

武三娘惊呼一声扑上来,想替丈夫拔出银针,手指刚碰到针尾,一股冰寒之气顺着指尖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竟拔不动分毫。她转头看李莫愁,眼中满是惊惧和哀求。

李莫愁终于看了她一眼,声音依旧平淡:“你是个可怜人。我不为难你。你丈夫死不了,针上的药力一个时辰后自解。让他站在这里好好看一场戏,看完就知道什么叫报应。”

说罢,她迈步跨过门槛,朝喜堂中央走去。

堂中宾客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起身拔出兵刃。有陆家的亲朋好友,有与陆展元交好的江湖豪客,有自诩武林正道的各派弟子,十几个人呼啦啦涌上来,将李莫愁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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