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莫愁7
李莫愁没有直接回终南山。
她在江湖上走了三个月。
没有目的,没有路线,只是随心而行。从江南到荆楚,从荆楚到巴蜀,从巴蜀再折返北上。
她见了许多风景——那些当年陆展元许诺要带她去看的风景,她一个人看完了。
洞庭湖的烟波浩渺,峨眉山的云海日出,剑门关的峭壁如削。每一处都比他口中的描述更壮阔,更值得一看。
从前她总觉得,这些风景要两个人一起看才有意思。现在才明白,一个人看,反倒看得更真切。
三个月后,她站到了终南山脚下。
暮色四合,山道上积着薄薄的雪。古墓的入口隐藏在藤蔓和岩石之间,若非门中弟子,寻常人就算站在跟前也看不出端倪。
李莫愁在墓门前站了很久。
久到山风把她肩头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得整座终南山一片银白。
她离开这座墓的时候,是七年前。
那时她跪在师父面前,说她要走,要去等一个男人回来娶她。师父问她可想好了,她说想好了。
师父又问她不后悔?她说不后悔。师父便不再问了,只是转过身去,摆了摆手,让她走。
古墓派的规矩是祖宗定下来的——入我门者,终身不出。若要出去,便不再是古墓弟子。李莫愁知道这条规矩,师父在她入门第一天就告诉过她。
她当时跪在祖师画像前,发了毒誓,说此生常居古墓,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誓言犹在耳边,自己亲手破了。
这七年里她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座墓前,每一次都是在门外徘徊,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
她怕师父失望的眼神,怕师妹小龙女问她师姐你怎么回来了,更怕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再站在这块石碑下面。
可现在她知道了——不敢面对的,才最该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墓门。
幽深的石廊里点着长明灯,光线昏暗而温暖。空气里弥漫着古墓特有的气息——潮湿的石头、陈年的灯油、还有从寒玉床方向渗过来的那一缕极淡的寒气。
七年前她恨透了这股气味,觉得它像一座牢笼,把她的一生都关在了里面。
七年后重新闻到,却觉得它像某种古老而安定的承诺。
她穿过石廊,走过当年教小龙女练剑的石室,走过自己住了十几年的那间小屋,终于在祖师祠堂前停下了脚步。
师父跪在祖师画像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林朝英的画像挂在中堂,两侧是历代祖师的牌位。长明灯的光在画像上微微跳动,画中女子眉目清冷,目光如剑,像是隔着百年的光阴,审视着每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
李莫愁在祠堂门槛外跪下。
没有铺垫,没有铺垫的话,她直接跪在了门槛外面。她在江湖上可以站着面对所有人——面对满堂高手时她站着,面对一灯大师时她站着,面对那把可以将人烧成灰的世俗之火时她也站着。可在这里,她只能跪下。
双膝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很轻。
孙婆婆从侧廊里探出头来,看见是她,手里的烛台差点掉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莫愁回来了”,可看见跪在地上的人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悄悄退进了阴影里。
师父没有回头。
“回来了?”
声音苍老而平淡,像是在问一个昨天刚出过门的徒弟。
“回来了。”
李莫愁的声音有些哑。
师父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转身面对着她。
几年不见,师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她低头看着跪在门槛外面的徒弟,目光从上扫到下,最后落在她空空的双手上。
“那个男人呢?”
“我把他废了。”
师父的眉毛抬了抬,但没有打断她。
“徒儿当年救了一个姓陆的负心人。为他叛出师门,离开古墓,断了退路,满心等他回来娶我。”李莫愁跪在原地,声音平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转头娶了别人。徒儿去他的婚礼上讨了债,断他双腿,废他一手,毁他孽根,留他性命,让他活着赎罪。”
祠堂里安静得只剩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师父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缓缓走近门槛,低头看着李莫愁,声音不轻也不重:“杀人没有?”
“没有。全场一个没杀。新娘没碰。无辜宾客只封穴惩戒,药力过后完好无损。”
李莫愁抬头,直直地看着师父的眼睛,“他欠我的,当场还清。一天都不等。”
师父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李莫愁以为师父要开口赶她走,久到她自己掌心里全是冷汗,久到祠堂里长明灯的灯花爆了一声脆响。
然后师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旁人看不出来,但李莫愁看出来了——她跟了师父这么多年,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是在板着脸训人,什么时候是真的在生气。此刻师父的眼角皱纹叠了起来,目光里那点严厉的锋芒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种复杂而柔和的神色。
“有长进。”师父说。
李莫愁愣住了。
“你当年跪在我面前说你要走的时候,我有没有拦你?”
“没有。”
“我为什么不拦你?”
李莫愁沉默。
“因为我拦不住。”师父自己回答了,“你那时候的眼睛里,全是那个男人的影子。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我不让你走你也会偷偷跑。古墓派的规矩是一座牢笼,锁得住人锁不住心。心不在了,留着人有什么用?”
师父缓步走到李莫愁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放在她头顶。那手很轻,像一片落叶。
“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别人。”
“再后来呢?”
“后来徒儿清醒了。”
师父笑了笑,那笑容一闪而逝,却足够真切:“你自己醒的,比谁都好。”
她收回手,负手站在李莫愁面前,声音重新变得严厉了一些:“你知道古墓派的规矩。出门弟子,不得再入古墓。”
“徒儿知道。”李莫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委屈,而是坚定,“徒儿不是来求师父收回成命的。徒儿是来领罚的。叛出师门之罪,按门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你想怎么罚?”
“面壁三年,抄录祖师遗训千遍,永世不出古墓。”
师父的眉毛又抬了一下:“你方才说那个男人废了?”
“是。”
“不死?”
“不死。徒儿留了他一条命,让他活着赎罪。”
“那你怎么赎自己的罪?”
师父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他对不起你是他的罪。你对不起师门是你的罪。他的罪你讨回来了,你的罪呢?”
李莫愁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门槛的石板上。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
“一叩首,谢师父当年收留之恩。”
砰。
“二叩首,谢师父栽培之德。”
砰。
“三叩首——”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一动不动,“谢师父当年没有拦我,让我自己摔这一跤。”
三声磕完,门槛的石板上隐隐沁出一丝血红。李莫愁没有抬头,她就那样伏在门槛上,肩膀微微发抖。她在江湖上面对千夫所指也没有抖过,在喜堂上挥刀断人筋脉也没有抖过,在撕碎十年之约时也没有抖过。可此刻跪在师父面前,她的肩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抬起头来。”
李莫愁慢慢抬起头,额上一道血印,眼眶通红,却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师父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很柔,柔得不像那个在古墓里冷冷清清过了几十年的老妇人。
师父缓缓开口,“古墓派的规矩说,叛出师门者永不复入。可这条规矩是谁定的?”
“是祖师婆婆定的。”
“祖师婆婆自己就破了。”
师父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了半寸,“你当祖师婆婆年轻时候没干过荒唐事?她为什么姓林,你知道么?她为什么把‘林朝英’三个字刻在石碑上,你知道么?她要是真的一辈子守着规矩,这古墓派还轮得到你我?”
李莫愁怔怔地看着师父,一时说不出话。
师父摆了摆手:“不当讲的不讲了。总之一句话——规矩是祖师定的,祖师自己都破得,你破不得?”
师父转过身,走到祖师画像前,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她白发间盘旋了片刻,消散在梁柱之间。
“面壁一年,不必三年。”
李莫愁猛地抬头。
“抄录祖师遗训百遍,不必千遍。其余时间,去把你师妹的武功教好。”师父头也不回,声音却忽然提高了几分,“还有——谁说你要终身不出古墓了?”
“师父……”
“你还不明白吗?”师父回过头来,眼中精光一闪,“你是古墓派的弟子,不是囚犯。从前我立那条规矩,是怕徒弟们心浮气躁、不知天高地厚就跑出去闯祸。可你已经出去闯过了,该栽的跟头也栽了,该长的脑子也长了。你比任何一个人都更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比任何一个人都更珍惜古墓这个地方。我要是再把你锁在墓里,那是我这个当师父的眼瞎。”
李莫愁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能面对满堂高手的围堵面不改色,能面对一灯大师的道德绑架寸步不让,可面对师父这几句不算温柔的话,她忽然觉得鼻腔发酸,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她低下头,怕师父看见她眼眶里的水光。
她转过身去,对着祖师画像挥了挥手,语气又变回那个冷冷淡淡的老妇人,“上完药去给祖师婆婆上炷香。告诉她——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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