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尹新月7
陈皮用三个月时间,坐稳了九门第四把交椅。“陈四爷”这三个字,在长沙道上已经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号。外界传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他要北上。
九月,他登了红府的门。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正式去探望师傅和师娘。带的东西很简单:给师傅的是一坛陈年花雕,给师娘的是一包他特意从外地寻来的润肺药材。
二月红接过酒坛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难得你有心”。还是那样不苟言笑,还是那样方正威严。
丫头倒是很高兴,拉着陈皮问长问短。说阿四瘦了,在外头要好好吃饭;又说年纪不小了,该考虑成家了。陈皮低着头一一应着,只有在师娘面前,他才会卸下那副江湖陈四爷的冷硬面具,显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乖顺。
他偷偷观察师娘的气色。比前世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也不带喘,走路轻快不少。二月红说请了洋大夫来看过,肺部炎症已经消了,只要好好调养,不会有大碍。
陈皮听着,心里那块最沉重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救下她了。前世最大的罪孽,今生最大的执念,真的被他亲手了结了。
这时候二月红忽然开口:“我听说你在招兵买马,还有一批人要北上?”
陈皮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是有这回事。北平那边有些买卖,想去看看。”
二月红“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倒是丫头在旁边插嘴,说她年轻时候跟二月红去过一趟北平,北平的秋天特别好看,香山的红叶满山都是,像着了火一样。
陈皮认真地听着,默默记下。师娘喜欢红叶。下次从北平回来,给她带几片。
从红府出来,天色已晚。陈皮沿着石板路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北上的行程。他不知道尹新月现在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张启山有没有去北平找她。他只知道——天凉了,该启程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北平。尹新月正倚在新月饭店二楼雅座的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前门大街出神。桌上摊着一封今早刚到的电报,发报人是张启山,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字——
“一切安好,勿念。长沙入秋,桂花满城。欲来北平看红叶,可否?”
尹新月拿着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唤来丫鬟,吩咐收拾上好的客房出来,又问厨房会不会做湘菜。
丫鬟捂着嘴笑,打趣道:“大小姐,您就直说那位佛爷要来得了,折腾我们做什么呀。”尹新月被说破心事,难得地没有嘴硬,只是红着脸瞪了她一眼,把那封电报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随身佩戴的荷包里。
窗外秋阳明媚,她的心里亮堂堂的。她想,等张启山来北平,她要带他去看香山的红叶,去吃全聚德的烤鸭,去天桥看杂耍,去什刹海划船。她要让他看看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新月饭店最好的月亮。
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北平城外,一队人马正日夜兼程地朝她赶来。领头的人二十出头,靛蓝短褂,袖口紧束,腰间别着九节鞭。他星夜赶路,眼底带着长途奔波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始终亮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的执着。
他也在赶来看红叶的人里。只是她绝不会期待他。
北平的深秋,注定不会太平。
尹新月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山路两旁全是层层叠叠的红枫,被秋日的斜阳一照,透着一种浓烈的、近乎悲壮的绚丽。她身边的张启山靠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军装外罩了一件深灰色大衣,连日赶路让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打扰。
他昨天到的北平。在布防官署处理完公务,今日一早便来新月饭店接她,说是想看红叶。尹新月知道他看红叶是假,想见她是真。只是这个人脸皮薄,不好意思直说罢了。
马车在一处山腰平台停下。车夫搬下食盒茶具,尹家的丫鬟们在空地上铺了毡毯,摆上点心热茶。张启山扶尹新月下车,秋风卷着几片红叶从他们之间飘过,落在她的鬓角。他伸手替她取下那片叶子,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长沙的枫叶没有这么红。”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北平的秋果然名不虚传。”
“那是佛爷没见过长沙的桂花。”尹新月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骄傲,“长沙的桂花,听说能香透半座城。”
“那明年秋天,你来长沙看桂花。”张启山看着她,“我请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目光很沉。尹新月不是傻子,她听得懂这句话里的分量。明年。他在跟她说“明年”,说“以后”,说“长久”。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睫,从毡毯上端起一杯热茶捧在手心。茶是上好的大红袍,琥珀色的茶汤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她低声道,“先把这个秋天过好。”
张启山没有再追问。他不是那种会步步紧逼的人。尹新月这样的姑娘,需要的不是攻势,是耐心。他端起茶盏,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红叶深处,他的目光忽然一凝。
在对面的山腰上,有一处废弃的观景亭。亭子残破,大半隐在树影之间。但他分明看见,有一个人影站在亭中,正朝这边看来。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短打,身形削瘦。张启山眉峰微蹙,正要起身细看——
“佛爷?”尹新月察觉到他的异样。
张启山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没什么,风大了。我们回吧。”
他没有告诉她有人在对面山上。在长沙的时候,陈皮能在他的层层守卫中潜入客栈,他已经领教过这个师侄的本事。现在是在北平,他带的人不多,如果陈皮真的来了——他不想让尹新月知道。她的恐惧,是他的失职。
马车缓缓驶下山。尹新月坐在车里,忽然打了一个寒颤。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冷。她拢紧了披肩,心想大概是山里风大。她不知道,就在她刚才喝茶的时候,对面山上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整整看了半炷香的时间。
此刻,香山废弃的观景亭里,陈皮靠着斑驳的石柱,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盘山路的尽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九节鞭的握柄,指节发白。旁边蹲着一个跟了他半年的手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四爷,咱们的人到位了。要动手吗?”
陈皮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手下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他开口了。
“不动手。”
“啊?”
“我说,不动手。”陈皮转过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今天穿的新衣裳挺好看,沾上血可惜了。”
手下张了张嘴,识趣地闭上了。这位四爷的脑子,他们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千里迢迢从长沙追到北平,带了二十几个最能打的兄弟,踩点踩了整整三天——到最后一刻说不打就不打。理由是因为人家姑娘今天穿了新衣裳?这他妈算什么理由?
可他不敢问。四爷说不动手,那就是不动手。陈皮没有解释。他没法解释——连他自己都弄不懂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是什么。明明可以在山道上设伏,把张启山引开,劫走尹新月。计划天衣无缝,动手了就能把她带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可他在瞄准镜里看见她的那一刻,看见她端着茶杯,头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散乱,脸上带着一种恬静的、满足的笑意。前世他见过她无数种表情——恨、怕、怒、绝望。唯独没有见过这种。那种笑容,是跟张启山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的。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扣不下去。
“走吧。”他直起身,把那支枪扔还给手下,“下山喝酒。”
他想,今天她穿的衣裳确实好看。湖蓝色的,衬得她整个人像秋天里最后的暖阳。万一溅上血,就不好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皮把“暗中作梗”这四个字做到了极致。他不动刀枪,不伤人,甚至不在尹新月面前现身。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从里到外一层层地渗透进她的生活。
尹新月约了张启山去全聚德吃烤鸭。到了地方,掌柜的赔着笑脸迎出来,说真是对不住,今天整个店被人包了,有位爷出三倍的价钱,包了全场。尹新月透过门帘往里一瞧,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个人,背对门口。靛蓝短褂,背影削瘦。她没有进去,拉着张启山转头就走。
张启山想陪她去逛琉璃厂。两个人在街上走着,忽然前面一阵骚动。一群地痞不知为何当街斗殴,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张启山护着尹新月绕道而行,隔着混乱的人群,他看见巷口蹲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慢悠悠地吃着一串糖葫芦。陈皮咬下一颗山楂,隔着老远冲他举了举手里的竹签,像是在敬酒,眼角眉梢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尹新月想去天桥听相声。进了园子,台上说的是一段《黄鹤楼》,正唱到“张生跳墙”的桥段。她正听得入神,茶房忽然端上来一盘精致的点心和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说是一位姓陈的客官请尹大小姐的。她搁下茶杯起身就走,一路走出园子门口都不曾回头。那盘点心她一块没动,茶水一滴没沾。
回去的路上,张启山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是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尹新月把披肩裹紧了些,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我知道是他。他追来了,从长沙追到北平。不杀人不放火,就是阴魂不散。”
张启山站住了。他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神情:“新月,我会解决这件事。他恨的人是我,不是你。你是被我拖进来的。”
“佛爷,”她轻轻摇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他未必恨你。我不知道他要什么,但我清楚一点——他这已经不是针对你了。他是冲着我来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香山的枫叶正一片一片地飘落在她身后的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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