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 章 还要强买强卖？
“对，我是，您是？”
江雪薇笑着点头道。
陈鸿朗声一笑，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
“我叫陈鸿，我太太念叨你这位年轻设计师好久了，说旧时光里的东西，有老手艺的魂，却没有老手艺的暮气。”
陈鸿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喝杯茶吧，我太太要是知道你来了，准高兴得不行。”
江雪薇看了林辰一眼，林辰微微点头。
“那我们就叨扰陈老先生了。”
穿过大门，迎面就是一座青砖影壁，上面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刀法圆润老辣，一看就是明代中期的工匠手笔。
影壁后面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青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几株修竹倚墙而立，风过时沙沙作响。
陈鸿引着他们穿过垂花门，进了正厅。厅堂里陈设古朴，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耕读传家"四个字，笔力遒劲。
两侧的红木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花瓷器，角落里一架紫檀屏风，绣面是百鸟朝凤的图案。
江雪薇的目光在屏风上停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走近两步细看。
“陈先生，这架屏风的绣工……是顾绣？”
陈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欣赏。
“江姑娘好眼力。这架屏风是我祖上在光绪年间从苏湖一带一位顾氏绣娘手里收来的，确实是顾绣真品。如今能一眼认出顾绣的人，可不多了。”
江雪薇弯下腰，仔细端详屏风上凤凰尾羽的渐变色彩，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
“顾绣的特点是'画绣合一'，针法如笔法，运针如运墨。这件屏风的孔雀羽毛，用到了七八种深浅不一的蓝绿色丝线，过渡得这么自然，非三十年以上的功力做不到。”
正说着，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位穿着月白色暗纹旗袍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盘，上面放着三盏热气腾腾的盖碗茶。
她看到江雪薇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身上的衣裙上转了一圈，随即露出温婉的笑容。
“这位就是江姑娘吧？老陈刚才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我隔着两重院子都听见了。”
她放下茶盘，走上前来。
“快坐快坐，我泡了今年的明前龙井，尝尝看。”
江雪薇被拉着坐到红木椅上，接过茶盏，茶香袅袅升起，清冽沁人。
“陈太太客气了。”
江雪薇抿了一口茶，茶汤入口甘醇，回甘悠长。
“茶。”
陈太太笑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却没有离开她身上的衣裙。
“江姑娘这件'春风拂柳'，腰线的走针用的是斜纹绫罗的织法吧？市面上很少见到这么讲究的工艺了。还有这披帛的薄纱，是杭罗？”
江雪薇眼睛一亮，遇到知音的感觉让她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正是杭罗。我们特意从杭州请了老师傅定的织，一匹布光织造就要四十五天。市面上用电力纺代替的多，但那个垂感和透气性差远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面料聊到针法，从针法聊到纹样，越说越投机。
陈太太起身拉着江雪薇往东厢房走，那里是她的私人绣坊。林辰和陈鸿跟在后面，陈鸿端着茶杯，含笑看着前面两个女人的背影，低声对林辰说：
“我太太这个人，平日里话不多，但遇到真正懂行的，能聊上三天三夜。江姑娘这样的年轻设计师，如今实在太少了。”
林辰笑了笑。
“她是真心喜欢这个。”
绣坊里光线明亮，十来张绣架整齐排列，几个年轻绣娘正低头专注地飞针走线。
最里面的位置，陈太太坐下来，拿起绣架上的一件半成品。
一幅未完的《千里江山图》局部绣品，青绿山水在绸面上层层叠叠，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带着不耐烦语气的说话声。
绣坊里的几个年轻绣娘纷纷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紧张。
陈太太放下绣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陈鸿的脸色也沉了沉，对林辰和江雪薇低声道：
“二位稍坐，我去看看。”
他转身走出绣坊，穿过垂花门，刚走到前院的天井，就看到四五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神情倨傲。
“陈老先生，在呢？”
那人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上回跟您说的事儿，您考虑得怎么样了？今儿可到期了。”
陈鸿站在天井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刘经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座宅子是陈家祖产，不卖。”
那位"刘经理"嗤笑一声，往旁边的石阶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陈老先生，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整个南溪古镇的运营权现在都在我们天织文旅集团手上，您这座宅子卡在古镇核心区正中间，我们景区规划没法做，上面天天催。”
“给您开的一千万已经够有诚意了，您上外头打听打听，这破宅子自己卖能卖几个钱？”
陈鸿的指节微微攥紧，但面色依然平静。
"刘经理，一千万在您眼里是诚意，在我眼里是笑话。我这座宅子面积有多大，不需要我重复吧？更别提里面那些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硬了几分。
"还是那句话，不卖。”
刘经理脸上的笑容收了，站起来往前逼近两步，语气阴了下来。
“陈老先生，我实话跟您说吧。您不卖也行，但古镇的整体改造工程下个月就开工，到时候您的宅子夹在景区中间，断水断电都是常有的事。您住得住，您太太的绣坊开不开得了，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赤裸裸了。
江雪薇站在绣坊门口，远远听得真切，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她抬脚就要往外走，林辰伸手轻轻拦住了她，低声道：
“先看看。”
江雪薇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天井里，陈太太也走了出来，站在丈夫身边，面上虽还带着客气的笑，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刘经理，我们是正经人家，世代住在这里。你们搞开发我们不拦着，但强买强卖这一套，是不是过了？”
刘经理看了眼陈太太，嘴角撇了撇。
“陈太太，您那绣坊一年能挣几个钱？一千万到手，您二老想去哪儿养老不行？非耗在这破地方。”
他环顾了一圈院子。
“说句不好听的，这宅子都破成这样了，也就是占了地段的光。您当我们愿意要？要不是上面规划的旅游动线非得经过这儿，您跪着求我买，我都不稀罕。”
这话一出口，陈太太的脸彻底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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