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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大官人举杀刀,贾宝玉失踪


贾府内。

    袭人心里头七上八下,只在屋里地上来来回回地打磨旋儿。

    两只眼不时地瞟著那院门洞子,盼著那混世魔王宝二爷别出事。

    谁知宝二爷没影儿,倒忽喇巴儿闯进两个婆子来,手里端著几盘水灵灵的海棠花。

    袭人见了问:「这花儿是打哪里得的?」

    婆子堆著笑回道:「好姑娘,是廊下芸爷孝敬宝二爷的,说是新从园子里掐来的鲜亮货。」袭人听了,便叫她们把花摆在当眼处,又让婆子们到耳房里坐下吃茶。

    自家转身进了里间,揭开那描金嵌螺钿的妆奁匣子。只见里头散散落落躺著几块碎银子,成色不一,大的不过豆粒,小的更似米屑。

    袭人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道:虽顶著老太太屋里大丫头的名头,体面是有了,可本该是宝玉迎来送往、打点赏钱的勾当,哪一样不要自己掏腰包?

    女人家的花销,原就比树叶还稠,胭脂水粉是脸面,头面首饰是门楣,四季衣裳是排场……哪一样省得她低头瞧瞧自己身上半旧的翠绿衫子,摸摸发间那根素银簪子,又是叹气,自己这身行头,有多少年没换新的了。」

    眼前不由得晃过金钏儿、玉钏儿姐俩头上那明晃晃的金丝攒珠簪子,手腕上沉甸甸的镯子。还有晴雯那蹄子,一身簇新的湖绉袄儿,水滑溜光,掐得出水来。

    有些事情便是这样,不怕自己没有,独独怕别人有!

    真真是:不怕家无隔夜粮,单怕邻舍肉饭香。

    袭人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不露,只拿载子仔细秤出六钱雪花纹银,寻块红纸封了。

    又数出三百青钱,用绳儿串了。

    走到外间,都递与那两个坐等的婆子,口中道:「这银子拿去赏抬花的小厮们买酒喝,这钱二位妈妈打角酒,暖暖身子罢。」

    两个婆子慌忙立起身,脸上笑得菊花绽开,嘴里「阿弥陀佛」、「姑娘慈悲」地念个不住,假意推让几回,见袭人执意要给,便千恩万谢地袖了。

    袭人又道:「后角门上,现成可有该班的小厮?」  

    一个婆子忙不迭应道:「有有有!天天四个猴崽子轮值,专候里头差遣。姑娘有甚差使,老婆子这就吩咐去。」

    袭人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往小侯爷府上,给史大姑娘送点子东西去。可巧妈妈们来了,顺脚出去叫后门上小子雇辆干净车来。回头车钱,只管来这里取,省得他们往前头乱钻乱碰。」婆子连声应著,脚不沾地去了。

    袭人回转房中,想拿碟子盛了东西好送去。

    抬眼往那多宝榻子上一瞧,只见放碟子的槽儿空著。

    回头见秋纹、麝月几个正围坐做针线,便问道:「那个缠丝白玛瑙的碟子呢?怎地不见了?」两人被问得一愣,你瞅我,我瞅你,半晌想不起来。

    还是秋纹拍手道:「哎哟!想起来了!前儿给宝姑娘送荔枝,使的就是它!还没送回来呢。」袭人蹙眉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什儿多的是,偏巴巴地拿这物件去?」

    秋纹撇嘴道:「我何尝不是这么说?偏生那宝玉说,非得这雪白透亮的玛瑙碟子,衬著那红荔枝才鲜亮好看。你再瞧,那嗝子最上头那一对「联珠双喜』的珐瑯瓶儿,不也还在三姑娘屋里摆著么?」正说著,只听外头笑语声近。

    却见李纨、宝钗、黛玉并几位姑娘,花枝招展地走了过来。

    宝钗身后跟著的莺儿,手里正托著那个缠丝白玛瑙碟子,笑嘻嘻道:「袭人姐姐,还碟子来啦!」袭人接过碟子,笑道:「正要用它。劳烦莺儿姑娘跑一趟。」

    又对本处专管跑腿的老宋妈妈道:「宋妈妈,你且去好生梳洗了,换身出门的体面衣裳来。如今有差事给你,往史大姑娘处送东西去。」

    宋嬷嬷忙道:「姑娘只管吩咐,把东西并话儿一并交给老奴才,我收拾停当,一顺脚儿就办了。」袭人听了,便端过两个精巧的掐丝珐瑯小盒子。

    先揭开一个盖子,里面红菱角、鸡头米两样水灵灵的新鲜果子。

    再揭开另一个,是一碟子喷香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袭人指著道:「这都是咱们园子里今年新结的鲜果,宝二爷特意让送来给史大姑娘尝个新鲜。再则,前儿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若不嫌弃,就留著玩罢。这绢子包里头,是上回姑娘叫我做的针线活计,姑娘别嫌粗笨,将就著使唤。见了史大姑娘,替我们磕头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

    宋嬷嬷一迭声应著,收拾了东西,自去换衣裳不提。

    袭人又嘱咐她:「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著呢。」

    黛玉怔了怔,旋即抚掌道:「云丫头那回求宝玉在老太太跟前多提她,好接她来住,我只当他听过了就忘,不想这两次竞都记在心里,倒是叫我刮目相看。」

    宝钗含笑截住话头:「只怕是他早忘了,亏得袭人姐姐替他记著。还有这些吃的新鲜玩意儿,他哪里会想著送云妹妹?倒是袭人姐姐心细,我前儿还正寻思怎么通知她,这诗社里若没了她,可还有什么趣儿?」袭人低声道:「姑娘们自在,云姑娘却比不得,家里头层层叠叠的规矩,半点做不得主。告诉她罢,她要来,又由不得她想来便来。不告诉她罢,她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她心;里不受用。」

    黛玉笑道:「这有何难?我等会回老太太,打发人去接她就是了。」

    李纨亦笑道:「只怕她听了咱们起诗社,急得跟什么似的,倒要连夜赶来了。」

    探春忽地一愣:「二哥哥人呢?往常听见咱们声音,早如活猴儿一般跳将出来了,今日怎的这般安安静静,倒不像他了。」

    袭人苦笑道:「「快别提了!他昨儿巴巴地跑去瞧了秦大爷的病,今儿一早起来,心里头又七上八下放不下,抬脚又溜去了!我好说歹说让他回老爷一声,他脖子一梗不敢;我说回太太、老太太,他只说「去去就回,和昨日一样』,脚底抹油就溜了。我一个小丫头,哪里拦得住这脱了缰的野马?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了。」

    探春诧异道:「老爷不是吩咐了不许出门么?门房上也肯放他?」

    袭人叹道:「他去的是宁国府,从东角门绕过去,那边总不会有人拦他。」

    李纨笑道:「读书的工夫没有,偷著出去的胆子倒比谁都大。可带了茗烟?」

    袭人点了点头,又蹙眉道:「只是天都黑了,还不回来。若被太太老太太知道了,定是要怪罪我的。」众人忙宽慰道:「许是外头绊住了脚,那没王法的猴儿,哪里记得时辰呢?且宽心,咱们替你听著些就是了。」

    却说此时那梁山上众好汉,偃旗息鼓又歇息了一日,肚里憋著火气。

    第二日,宋江焦躁,定要亲自做那打头阵的先锋。

    前面打起一面血红也似的帅字旗,人马便如开了闸的洪水,直涌向祝家庄。

    杀到独龙冈前,只见那前头寨门早已被撞破,豁开个大口子。白日头底下,庄内光景一览无余。众人看来,这祝家庄端的是好大排场,山路围绕,屋舍连绵,墙高壁厚。

    偏偏那庄门前,还戳著一对刺眼的白幡,上面明晃晃两行墨字,直扎人心窝子:「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

    宋江一眼扫见,只觉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直冲顶门心,烧得他面皮紫胀,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恨声道:「打不得这鸟祝家庄,俺宋江便永不回梁山泊做那缩头乌龟!」

    待得后军陆续到了,宋江留下第二拨头领佯攻前门,自家引著一彪心腹喽啰,兜转马头,绕到独龙冈后面,想寻个破绽。

    抬眼细看,那祝家庄后门处更是森严壁垒,墙垛子密麻麻排著铁蒺藜,守军个个如泥塑金刚,纹丝不动。

    饶是那杜兴早说过两面夹攻的计策,宋江心头也不禁咯噔一下,暗道:「这铁桶般的阵势,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如何下得手去?」肚里暗骂一声,如同吞了只苍蝇。

    那祝家三兄弟并教师栾廷玉,正立在谯楼高处,觑著宋江人马在下面探头探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三人相视,嘴角得意。

    祝龙拍著城垛,哈哈笑道:「多亏了教师爷,这山寨布置,端的如铜墙铁壁!」

    祝彪、祝虎也连声称是。

    栾廷玉面上却淡淡,只道:「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祝彪眼尖,指著下面道:「看那宋江,只带了些许人马在后门逡巡,缩头缩脑,活似个偷油的耗子。昨日他梁山贼寇杀我庄丁,破我大门,这口腌攒气如何咽得下?不如趁他势单力薄,冲下去捉了这厮,也显显我祝家庄的手段!」

    祝龙闻言,眼中凶光一闪,拍手道:「妙!正合我意!」

    当下点起三百精壮庄客,自个儿披挂整齐,跨上高头大马,提了杆点钢枪,呼哨一声,领著人马如一阵黑旋风般冲出后门,直扑宋江那小队人马,口中高叫:「姓宋的贼头,留下狗命来!」

    这边马麟看得真切,心道不好,慌忙拍马舞起双刀,如剪子股般迎上去,死死缠住祝龙。

    两下里刀枪并举,叮叮当当,火星四溅,杀作一团。

    邓飞唯恐宋江有失,紧攥著铁链,寸步不离左右护著,两只牛眼瞪得溜圆,看著场中厮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宋江在阵中看得分明,见马麟那两口刀渐渐被祝龙一杆枪逼得左支右绌,气力不加,忙急吼吼叫道:「穆弘贤弟,速去助他!」

    那「没遮拦」穆弘应声而出,挺枪便刺。

    不料斜刺里又撞出一将,正是祝虎,横枪拦住。

    穆弘与他斗了十数合,竟也讨不得半点便宜,反被逼得步步后退。

    宋江心下发慌,额角冷汗涔涔。

    正没抓挠处,只听得侧翼杀声震天,一彪军马斜刺里撞将出来。

    宋江定睛一看,喜得几乎从马鞍上跳起来一一来者正是那霹雳火秦明!

    他本就作为中路准备夹攻起来两边救火,听得庄后杀声鼎沸,急急赶来救应。

    宋江扯开嗓子便嚎:「秦统制!来得正好!快去替下马麟!」

    秦明这人性子比炮仗还急三分,更兼祝家庄捉了他徒弟黄信,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闻听宋江呼喊,也不答话,只把马一拍,那马如离弦之箭,手中狼牙棒抡圆了,带著呜呜风声,兜头盖脸便朝祝龙砸去,口中暴喝如雷:「撮鸟!吃俺一棒!」

    祝龙哪敢硬接,拨马闪开。

    这边祝彪见兄长吃紧,也红了眼,挺著长枪,毒蛇吐信般直取秦明。

    两个猛人捉对厮杀,棒来枪往,直杀得尘土飞扬,二十余合不分高下。

    那欧鹏在阵中看得手痒,也拍马舞刀上前助战。

    恰在此时,祝家庄后门吊桥「吱呀呀」放下,教师栾廷玉全身披挂,跨马挺枪,杀奔出来。欧鹏见来了个更狠的,舍了旁人,舞刀便来迎战栾廷玉。

    栾廷玉却不与他硬拚,虚晃一枪,拨马便往斜刺里荒草深处走。

    欧鹏杀得兴起,哪里肯舍,拍马紧追。

    眼看追得近了,栾廷玉头也不回,反手一扬,但见一道乌光如流星般飞出一一正是他那柄铁锤!欧鹏猝不及防,被那锤正砸在肩胛骨上,只听得「哢嚓」一声脆响,欧鹏「啊呀」一声惨叫,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个倒栽葱便从马上摔将下来。

    邓飞在远处看得真切,惊得魂飞魄散,嘶声裂肺般吼道:「孩儿们!快救人!」话

    宋江也急得跳脚,连声催促小喽啰:「快!快救欧鹏兄弟上马!」几个小喽啰连滚带爬冲上去,七手八脚将瘫软如泥的欧鹏拖拽上马背。

    那边厢祝彪独斗秦明,渐渐力怯,枪法散乱。

    他觑个空子,虚晃一枪,拨马便逃。

    栾廷玉见邓飞扑来,也懒得纠缠,撇下他,兜转马头,挺枪便来战秦明。

    秦明独斗栾廷玉,两条好汉枪棒并举,又斗了二十余合,依旧难分伯仲。

    栾廷玉故意卖个破绽,拖枪便往荒草丛生的野地里败走。秦明杀红了眼,哪管什么圈套,大喝一声:「老贼休走!」拍马便追。

    栾廷玉策马在荒草中疾驰,秦明紧追不舍。

    岂料这祝家庄左近,处处都挖了陷坑,布了绊索。

    秦明马快,刚追入一片深草,只听草窠里「哗啦啦」一阵铜铃乱响,数条粗大的绊马索猛地从草丛中绷起!

    他坐下马收势不住,前蹄被索子一绊,「唏律律」一声惨嘶,连人带马轰然栽倒!

    四下里伏兵齐出,发声喊,挠钩套索齐下,登时将个霹雳火捆成了粽子,生擒活捉。

    邓飞正拍马赶来救应,眼见秦明坠马被擒,惊得肝胆俱裂。他刚要冲上前,侧地里又是数条绊马索拽起邓飞急勒马缰,那马人立而起,他身子一晃,未及坐稳,两旁挠钩如乱麻般搭来,将他连人带马钩翻在地,也被庄丁七手八脚捆了个结实。

    宋江在阵中眼睁睁看著连折两员大将,只觉眼前一黑,心头如同被剜去一块肉,口中发苦,除了嘶哑著嗓子喊「苦也」,也只能勉强护著救回的欧鹏,且战且退。

    正在这乱糟糟、血糊糊的当口,前庄林冲等众头领听得山后杀声震天价响,又迟迟不见夹攻信号,心中焦躁。

    林冲便与花荣、李俊等商议,留部分人马虚张声势,其余精锐尽数绕来后庄接应。

    三路人马恰于此时赶到,宋江一见援兵,如久旱逢甘霖,心头稍定,忙聚合众力,发狠要战那栾廷玉、祝龙。

    庄上谯楼里,祝庄主望见梁山援军大至,恐栾廷玉、祝龙有失,急令祝虎紧守前庄大门。

    那祝彪年纪虽轻,却最是剽悍,骑一匹烈马,点起五百生力军,呼哨一声,如狼似虎般从庄后杀出!霎时间,庄前庄后,杀声动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马嘶声搅作一团,混战成一锅滚粥。这一场好杀,直从日头偏西杀到暮色四合。

    宋江原指望的两面夹攻,到头来只落得个首尾难顾、各自为战。

    眼见天色昏黑,庄上灯火亮起,弩箭越发刁钻,宋江知事不可为,只得强压住心头烦恶,嘶声传令聚拢众好汉,且战且走,草草收兵回营。

    当夜,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映著宋江一张铁青的脸。他坐在交椅上,闷声不响,只觉胸中堵著一块大石。

    林冲立一旁,半响才道:「莫说今日未能夹攻,便是真个夹攻了,瞧那祝家庄守得铁桶也似,铜墙铁壁一般,只怕……也是枉然。」

    宋江被噎得半晌无言,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秦明、邓飞、黄信三员大将陷在庄内,生死未卜。

    这祝家庄,竞似个无底深渊,吞了他多少兄弟!

    这一夜,宋江如卧针毡,哪里合得上眼?只在帐中来回踱步,长吁短叹,眼睁睁看著帐外天色,由浓黑熬到灰白,坐等那惨澹的黎明。

    那祝家庄里,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前庭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祝家三兄弟踞坐厅堂上首,面前杯盘狼藉。

    口齿不清地嚷著:「痛快!今日生擒了霹雳火,看那梁山草寇还敢小觑我祝家庄!」

    祝虎灌下一大口黄汤,酒气喷涌,拍著桌子嘎嘎怪笑:「那宋江小儿,缩头乌龟一般,只恨没能捉了他来,剐了下酒!」

    祝彪年轻气盛,更是得意忘形,唤过两个颇有姿色的丫鬟,左拥右抱,堂下庄客喽啰们猜拳行令,吆五喝六,喧哗鼎沸。

    唯有那教师栾廷玉,独自坐在偏席一隅。

    面前虽也摆著酒盏菜肴,却纹丝未动。

    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幽深,只盯著杯中晃动的浑浊酒液出神。

    「果然……一切皆如西门大人所言。」他心中暗忖。

    梁山贼寇气势汹汹而来,果然在此处受挫损兵折将,连霹雳火那等猛人都著了道儿。

    那位西门大人……当真是算无遗策,仿佛能窥破天机。

    莫非……他竞是那洞悉阴阳、未卜先知的仙家人物不成?

    想起那大人淡淡微笑,栾廷玉心头掠过一丝寒意与敬畏。

    「按那位大人所料……不出意外,明日……便是自家那好师弟孙立带人假意来投,行那「里应外合』之计的时候了!」

    念及此,一股夹杂著被背叛的痛楚与冰冷的杀意,猛地冲上栾廷玉的顶门心。

    他恨恨地一锤桌面,震得杯盏轻跳,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旁边几个庄客侧目,却又被他那煞气逼人的眼神吓得赶紧缩回头去。

    「那西门大人早早便点破,说这厮必来害我,我那时……竟还不信!」栾廷玉心中如沸油煎熬。他与那师弟自幼一同习武,一个锅里搅马勺长大,同塌而眠,情同手足。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却不想……这几十年的情义,竟抵不过一个「利』字!既如此,休怪师兄我无情!」

    船厂内。

    马政躬身,脸上堆著小心,禀道:「回大人,如今这船价,算是敲定了。」

    他略顿了顿,偷眼觑了觑大官人脸色,才续道:「只是……比先前议的六千两,又浮费了些许,不包括补给,统共要八千两上下。」

    大官人端坐上首,眼皮未抬,只鼻子里哼了一声:「嗯?多在哪里?」

    马政忙不迭解释:「大人容禀。一是这帆,须得用南洋来的上好火麻布,韧而不透风,价比寻常麻布翻了几番;二是主桅必得硬木中的铁力木,方能撑得起大风浪;再者,肋骨加密,需用上等樟木,防虫防腐,这木料也金贵;还有,那贯舷墙弩窗要重新开凿安置,舵轮也要大改,更合用些……林林总总,便添了两千两的使费。」

    言罢,他觑著大官人神色,又小心翼翼添了一句:「大人…若要造此船…还有桩事体,著实有些棘手。」

    大官人这才略抬了抬眼皮,眉梢一挑:「说!」

    马政腰弯得更低:「禀大人,难就难在这龙骨上。非是寻常巨木可担,须得是百年难遇的大木方好。这等奇材,如今尽数被那几个海上积年的豪商巨族拢在手里,囤在他们自家的船坞里,视若拱璧。小人曾经就探过口风,怕是……轻易不肯割爱,银子也未必撬得动。除非自家去西南寻觅,可一去怕不是要三两年才能寻觅到,还要辛苦运回,著实难办。」

    大官人闻言,眉头微蹙:「这倒是个麻烦……」

    话音未落,忽听一个带著异域腔调的声音响起,透著热切:「马大人!好俊的舟式!真真是海上战堡!不知是哪位大人的手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疾步走来,身著七品官袍,身形精悍,鼻似鹰钩,眼窝深陷,竟是一副大食人的相貌。

    这小官猛见大官人回身过来竟是三品大员,脚步登时一滞,慌忙趋前几步,深深一躬到地,姿态放得极低:「下官蒲长宗,忝任泉州港市舶司勾当公事,参见大人!恕下官眼拙,未识泰山,敢问大人尊讳台甫?」

    马政赶紧起身引介:「蒲大人,这位乃是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蒲长宗脸上立刻堆满十二分的恭敬,腰几乎弯成了虾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呀呀!原来是名震京畿的西门天章大人!下官久仰清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马政笑著问道:「蒲大人这是押送贡货抵京了?否则泉州船事如此繁忙怎么会在此出现!」蒲长宗满面堆笑:「正是正是,马大人说笑了,些许海外粗物,不敢当个「贡』字,蒙宫里头看重,一并王爷们欢喜而已,我蒲家不过多给贵人们跑一跑腿脚。」

    他嘴上应著,眼睛却像黏在了那船模上,精光四射,啧啧称奇:「这……这宝船可是西门大人的手笔?真真是巧夺天工,气度非凡!」

    大官人端坐不动,只拿眼淡淡地扫视著这蒲长宗,心中冷笑:原来是这厮,这便是第一号内贼了!多年后。

    南宋临安陷落,益王赵是在张世杰、陆秀夫护卫下南逃至泉州,欲以泉州为抗元基地。

    当时蒲家掌舵是蒲寿庚的选择闭城不纳,端宗赵是被拒于城外不说,蒲寿庚又派亲信孙胜夫秘密出城迎接元军。

    张世杰听闻后愤而夺走蒲家海舶400余艘。

    而蒲寿庚以此为借口,尽屠泉州城内的南宋宗室万人,妇女儿童无一幸免。

    之后正式降元,将泉州城垣、版籍、府库、舰队尽数献给元将董文炳。

    他还率本家丁壮随元军追杀端宗、卫王直至崖山。

    入元后蒲寿庚飞黄腾达,官至二品福建行省平章政事,85岁善终。

    虽说后来被朱元璋的法定清算满门,可那是多久以后的事了,这厮如今遇上了自己,怕是轮不上老朱举刀了!

    大官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嗯?如何?」

    蒲长宗却不知死期将至,犹自兴奋地搓著手,胸脯拍得山响:西门大人!不知……不知这舟式图样,可否割爱,售与下官家族?这价钱么好说!下官绝不敢亏待大人!五万贯?不!十万贯!只要老大人点个头,我蒲家立刻兑足雪花白银,双手奉上!」

    大官人笑道:「好大的手笔,蒲家果然家私颇厚!」

    蒲长宗一脸得意说道:「哪里哪里,些许家私!」

    大官人嘴角勾起讥诮,慢悠悠道:「好说,五百万贯。」

    蒲长宗脸上的谄笑瞬间冻住,继而涨成猪肝色,眼中闪过一丝被戏弄的羞恼,强压著火气道:「大人莫不是与下官说笑?下官一片赤诚,真心求购,大人何必……何必戏耍下官?五百万贯,这……这天文数字,便是把泉州港填了也凑不出,老大人分明是拿我蒲家消遣取乐!」

    大官人这才撩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刺过去,森然道:「本官位列三品,开你个七品芝麻官的玩笑,莫非……开不得?」

    说完下巴微扬,官威凛冽:「本官便是消遣于你,你待如何?此乃大宋军器监秘造「靖海舟』之样制!私窥军国重器,依律当锁拿下诏狱,严刑拷问!你一介化外蕃商,侥幸披了身官皮,竞敢觊觎军械?本官念你初犯,未即刻锁拿问罪,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还敢在此聒噪,与本官讨价还价?」

    「你!!!!」蒲长宗怒目,随后深吸一口气:「是,下官逾越,下官告退!下官告退!」蒲长宗躬著身子倒退数步,转身大步离开船坞,显然不服之极。

    待那身影消失,马政才皱著眉,凑近低声道:「大人息怒。只是……这蒲家在广州、泉州根基深厚,掌著十六条远洋船队,海路通吃。背后……据说站著好几位宗室里的王爷。真撕破了面皮,怕宗正寺那边…面上须不好看,平添许多掣-……」

    他身旁侍立的年轻官员马扩早已按捺不住,愤然插口:

    「父亲此言差矣!大人!这蒲家就是附在朝廷身上的蠹虫!去年登州水师修缮海防,急缺铜料,他们倒好!竞将大批上好铜锭私运出海,卖与大食人换了香料!上月登州水军剿匪高丽东瀛海贼,两艘战船就因为铆钉不固,生生被浪打散了架!折了多少兄弟性命!这等吃里扒外、祸国殃民之徒,就该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放肆!黄口小儿,懂得甚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马政脸色骤变,厉声嗬斥,随即慌忙转向大官人,赔著万分小心,「大人千万海涵!犬子年少无知,血气方刚,满嘴疯话,冲撞了大人!下官回去定重重责罚!」

    大官人非但不恼,反而朗声笑了起来,虚虚点了点怒目圆睁的马扩,话却是对马政说的,带著几分玩味:「马政啊马政,本官看你……倒不如你这儿子有胆识!有见识!」

    马政听得大官人夸赞自家儿子,登时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得意,斜睨了马扩一眼,旋即又弓著腰,对大官人陪笑道:「大人说的是,都是大人抬举!这小子就是个莽撞性子,做事不知深浅,还得大人多多调教。」大官人目光转向马政:「方才议定的那三艘靖海舟,就交与你登州船厂督造。所需银子,三日内拨付你登州府库。本官要半年之内,三艘巨舰齐备下水。」

    马政闻言,眉头一皱,脸上却挤出恭谨笑容:「全凭大人吩咐!下官肝脑涂地,也定当办妥!只是……大人明鉴,这三艘海舟规制实在宏大,非比寻常。登州匠户素来只精于打造中小海船,骤然承此重任,恐力有不逮。若要成事,非得去泉州打造不可…再者,下官身负登州兵马钤辖之责,军务缠身,实在……实在分身乏术,难以亲赴泉州……」

    「马扩,」大官人却似没听见马政的推脱,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阶下那青年身上,「你可愿替本官担起此任,全权督造这三艘靖海巨舟?钱粮、人手,本官尽数拨付于你!」

    马扩大喜,眼中精光暴涨,一步抢出班列,抱拳轰然应诺:「大人信重,小的万死不辞!有钱有人,小的敢立军令文书!三个月内,第一艘靖海舟必能下水试航!半年之期,三艘巨舰若不能齐备,延误军机,小的甘愿领受军法,项上人头奉与大人!」

    「好!有胆魄!」大官人朗声赞道,霍然起身,那身三品大员的官袍扫过案沿,带起一阵风,「明日巳时,来开封府衙寻本官领命!」说罢,便带著一众随从向外走去。

    马扩望著大官人那官位威赫赫的背影,见到玳安和杨再兴望著他,他得意的把头一扬,哼了一声。而马政先是一愣,旋即心头涌起狂喜,自家儿子竞被西门大人如此青眼相加,委以重任,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一步登天的机缘!

    可这喜意刚起,又被那棘手的「龙骨」之事压了下去,他狠狠瞪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一眼,急忙追上两步,对著大官人背影,声音带著忧虑提醒道:「大人!大人!这……这龙骨巨材……」

    大官人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嘴角勾起一丝莫测高深的淡笑:「此事,自有本官料理。你父子二人,只管放手去造船便是。」

    马扩闻言,更是喜上眉梢,胸中豪气干云。

    大官人带著众人步出船坞,站定在埠头。

    他举目眺望,只见远处港湾里,密密匝匝泊著十几艘挂著「蒲」字旗的内河船只,那旗帜在海风中猎猎狂舞,透著几分张狂。

    大官人眼底寒光一闪,抬手随意一招。

    侍立左右的玳安和杨再兴立刻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凑到近前,躬身听命。

    大官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带著森然杀意:「去,弄些铜料来。今晚,神不知鬼不觉,给爷我塞进他那几艘船的货舱深处。这蒲家的船队,老爷我看上了。这蒲家我必抄了他,今日,就先拿他蒲家开刀,割肉放血!」

    玳安闻言,小眼睛里精光四射,捂著嘴嘿嘿低笑起来:「大爹您就放心!这等「栽金埋银』、「送货上门』的勾当,小的可是行家里手,保管做得天衣无缝,让那姓蒲的死都死不明白!」

    杨再兴虽不甚明了其中关窍,但这几日跟著玳安「办事」,只觉得刺激无比,远比厮杀有趣,当下也是满脸兴奋,抱拳大吼:

    「得令!!」

    这如雷嗓子吓了众人一跳,众人你瞅我,我瞅你,面面相觑,只觉得这杨再兴当日英姿勃勃,如今怎么有些神经兮兮了?

    大官人料理罢这海运的事,挥手让众人先去外院听候,抬眼皮乜斜了一眼日头,时辰差不多了,便一撩袍角,进了马车直奔那大内禁地,要去开开眼,瞧瞧官家弄的甚么「神迹」。

    及至到了那森严巍峨的宫门前,嗬!

    只见那乌泱泱一片,尽是些穿红著紫、顶戴晃眼的文武老爷们,挤挤挨挨,好不热闹,如同赶庙会一般一个个神情古怪得紧,交头接耳。

    却说此时贾府里头,早已是沸反盈天,乱得如同滚汤泼了蚂蚁窝。

    究其根由,竟是府上那金尊玉贵的凤凰蛋一一宝二爷贾宝玉,清早带著小厮茗烟出门,直挨到晚边儿,天都擦黑了,还不见个人影儿!

    连那跟屁虫似的茗烟,也一并不知钻到哪个特角旮旯去了。

    袭人等了许久不见贾宝玉回来,慌得贾府立时打发人去秦府上问,那秦家上下却赌咒发誓,说二爷早就告辞家去了。

    袭人吓了一跳,终究不敢瞒著,报了王夫人。

    这一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贾府里登时炸了营!

    却说此时远在清河县西门府上,李瓶儿正陪著大娘子吴月娘在西厢房里头拨拉算盘珠子,对著那密密麻麻的帐本子。

    屋里头静悄悄的,只听得算珠劈啪作响,正没个开交处,忽见月娘房里的春梅,一溜小跑儿掀了帘子钻进来:

    「大娘,外头门上说,来了个远路的亲戚,指名道姓要见瓶儿姐姐呢!」

    李瓶儿倒是一愣,自家哪来亲戚找来了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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