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大水淹军(上)
一语既出,所有人都向前望去。
在他们视线的前方,正有浩浩荡荡的大水汹涌而来!
孙孝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刚才听到的那隐约的声音竟然是浪涛声,只是这雨下的太大了,黑云把天色全都笼罩进去,完全无法看清,所以才蒙蔽了他的知觉。
现在,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大水已至万军前!
孙孝哲脑子轰然炸开,他完全不能理解眼前这一幕。
他们这一片本是城外宽广的原野,渭水并不经流于此,而只是分出了一两道支流,平时溪流平缓,也就是王孙公子们闲出屁了踏青泛舟用,农家灌田也方便一些。
现在,这两道小小的支流竞然有滔天之势!
风浪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夹杂著暴雨和天上轰轰直响的雷鸣,在场所有的兵士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愣看著涛涛洪水。
水居然能涨上来?
亲兵顾不上砍死自己的马,他愣愣看了几息,连忙抬起头,大吼一声:
「都统,水涨上来了!咱们快避一避!」
他这是无力的说法,水势滔天而来,洪波汹涌,又怎么是能在短时间避开的?
而且,他们已经离这浪涛太近,太近!
孙孝哲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深吸了一口气,大吼吩咐。
「回避!」
「传我军令,速避大水!」
随即,他勒住缰绳,示意让马匹掉头,连忙先回去,最好找个高地,孙孝哲拽了拽,始终却没能拽动胯下的马。
他的爱骑竞然低著头,前腿弯折,几乎是以跪服之身趴在地上,不肯动弹!
天杀的!
孙孝哲心头一梗,怒火从他心中喷涌而出,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重挥马鞭,大喊。「快走!」
不只是他和亲兵两人的马是这般,一众兵士都陷入慌乱之中,不知是畜生有灵还是已经畏惧了这洪水,他们上万匹战马,居然拉也拉不动,拽也拽不走,死死定在身前。
狗畜生!
孙孝哲一身雨水狼狈,再也顾不得骑马,他翻身下马,狠狠一刀刺在马的屁股上,几个亲兵见状也要弃马。
现在这个关头,顾不上这些畜生,自然是能躲就躲。
浪涛越来越近,回荡在耳中,轰轰直响,就算是孙孝哲身边身经百战的亲兵,此时小腿也忍不住打起哆嗦,他们望了一眼身后,大军黑密沉沉,压在身后,俱是十分惊慌。
暴雨之中,亲兵仓促问孙孝哲:「都统,为何此地会有大水?」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
孙孝哲大骂了一句。
他很难理解,就在进兵长安的这一天,世上的所有麻烦和危难好像都找上他来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雨,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咆哮。
是长安的神灵在发怒吗?还是天意和时运站在另一端?
孙孝哲一身雨水,找了个高点的地方站著,望著躁动不安的大军,以及越来越近的洪水,忽而沉默。狂风呼啸,大雨拍脸。
孙孝哲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日子。
说起来有点落魄,他是契丹人,就是三镇部军常年与之作战的契丹。孙这个姓氏好像继承自某个契丹的大部将,那位先祖不知是真是假,总之似乎是个有名的英雄。
但不管昔日荣光如何,家中传到他这里早就落魄得不行,连一碗羊奶都喝不上,却有几本旧书,教会了他识字。
没想到,读书识字对他贫寒的少年时光半点用处都没有。
他能平步青云,还是因为他娘是个艳丽的美人。
那时候,他和他娘在一起战乱中被安禄山俘虏,当时孙孝哲还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不知道这位将军下面的俘虏待遇怎么样,能活上多久,不知道他娘一个女人要怎么生存。
成为俘虏之后,他和母亲分开。
孙孝哲给人家养马,时不时找机会问他娘还活著没有。马鞭就抽在他的身上,正是夏天,汗水被日光一烤,流在伤口上,刺刺痒痒火辣辣地疼。
旁边有其他马奴大声笑他,他只能用草帽遮住脸,当作不在乎。
过不了多久,这些人竟然对他恭敬起来,恭敬中似乎还掺杂著一点敬畏,孙孝哲当时晕头转向的,不知所以。
有一天,他娘忽然回来了,穿著汉人的衣裙,衣裳鲜艳华丽,竟然还戴著首饰,身边还有几个年轻的丫头小厮服侍,让他瞠目结舌。
母亲给他肉吃,摸著他背上的伤口轻轻擦洗,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甚至还不知道求了谁,给了他一身像模像样的兵甲。他披在身上有些无措,母亲却给他编了辫子,说他看起来长大了。
当天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安禄山,这位后来起兵谋反的大燕皇帝。
安禄山在长安如何谋生,如何讨好宫城中的贵妃和皇帝一事,他全都不知。只知道这人身材魁梧,衣著宝饰,别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是个此生都没见过的大人物。
这一天,孙孝哲被这大人物收为假子。
假子就是养子的意思,从这一日起,孙孝哲开始平步青云。
他生得很高大健壮,身量七尺,每日学习弓马不敢懈怠,作战时从来不惜性命,但一下了战场,又对节度使毕恭毕敬。
甚至,他还和母亲身边的婢女学了一点缝补,自此随身带著针线,行军之中如有衣衫刮裂,他就上前亲身为节度使缝补。
他将矛头对向了自己出身的契丹,一场战争下来,俘虏不计其数。
某次他马鞭一挥,抽向动作慢吞吞的马奴,却看到那马奴竟然敢瞪眼看向他。
孙孝哲却没有当时自己遇到的那些兵士这样胆小而仁慈,他淡淡扫了一眼,当天夜里,那年轻马奴就没了呼吸。
大雨纷纷而下,大水逼近,打断了孙孝哲的思绪。
雨水淋在他的脸上。孙孝哲其实和母亲长得有点像,只是更高大魁梧。母亲的艳丽和契丹人五官本身的硬朗汇聚在他的脸上,就变成了一种俊美和英武。
他被亲兵围护,向远处眺望。
他们距离长安还有十几里,往日策马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能抵达,如今又是暴雨,又是大军赶路,他宽限了一些时间,一个时辰总该能赶到。
只要没有这场大水。
没有这场大水,他们今日便可兵临城下,直入长安,跨进这古老富饶的城池,进入这座金山,大肆劫掠,天下财宝都是他们的。
大雨模糊了视线。
如果是天气晴朗的日子,孙孝哲在这个距离,本可以望到长安的城墙,只可惜现在天黑沉沉的,别说十几里,十丈之外的路都不一定能看清。
「额勒赤,康阿义。」
孙孝哲忽然叫了两个亲兵的名字,他望著远处汹涌而来,越来越近的大水,翻身上马,任由马匹低垂著头,不肯挪动一步。
「都统。」两亲兵神色惶惶。
「我军行至于此,天降大雨,地生大水,是时运并不待我。」孙孝哲吐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然我军为前锋,本是陛下手中长剑,今有大水淹军,却更有后进将士,必破此城,此人力胜过天时也!」
他把那东西递给两个亲军,平静说。
「你们带著此物跑吧,若是有缘见到张通儒,告诉他,本都统已经身死,若要寻什么文官,让他自己捉去。」
亲军无措。
其中一人接过那东西,借著天上亮起的闪电看,竟然是盔甲中用来防刀枪刺过的护心镜。上面已经有很多磨损,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了。这套盔甲的主人年岁应该也不大,看这大小,应当是给少年人的。「跑!」
军令在耳边炸响,孙孝哲对他们大吼一声,亲兵收拾包袱,冒雨大声问。
「都统,这是要给什么人?」
遥远的雨中传来一道声音。
「我的母亲。」
两人微微一愣,不免想到了之前对于都统出身的一些绯色传言,他们匆忙压下念头,领受军命,把那遗物揣进怀里,在大雨之中奔跑。
眼睛被雨水淋得根本睁不开,耳边浪涛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逼人。
一人扭头望了一眼,正看到大水泛滥而涌,水中隐约可见一条银光湛湛的白龙。
不等他们惊骇。
都统立在一片黑云之下,马已低头,马上的将军却脊背挺直,身披盔甲,望著远处一动不动。大水涌了过来。
他们不敢细看,耳朵钻进来一阵一阵的大吼和哭声,无数关系好的、结仇的、被他们强行征兵进来的、多年追随的老兵……一起淹没在滔天巨浪之下。
他们的肺已经在急促呼吸,一阵阵疼痛,几乎要炸掉。
他们记不清跑了多远,甚至顾不上身后有多少人身死,顾不上他们直入长安的谋策,顾不上都统的死,顾不上看到底有多少熟人淹入这水灾之中。
他们双腿只是在无力地奔跑,大雨汹涌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万军之中,落在长安一城。像是天上也有一条倾斜直下的河,此时破了个大口子,全都倒了下来。
最终。
大水追上了他们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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