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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写诗的人,是不会真正老去的


一直在写诗的人,是不会真正老去的
——论一玄《段王爷的江湖》中段郎诗词创作
文/杜哲
读完《段王爷》前七卷,我做了一件事:把书中所有署名“段郎”的诗词单独辑录出来,按创作时间排列。排完之后,我发现我读的不是一本诗集,而是一个人的心灵史。从大理三月的蝴蝶,到苍山洱海的冷杉,从少年风流的《相思曲》,到中年沉郁的《郁闷行》,从直面嗔火的《嗔心戒》,到勘破傲慢的《傲慢辞》——段郎的诗词不是小说的点缀,而是他修行的刻度。每一首诗,都是他在某一关前留下的足迹。
一、风流段郎的《相思曲》
段郎最早的诗,收在第一卷的《相思曲》系列里。
“大理三月好风光,蝴蝶蜜蜂采花忙。段郎一曲相思曲,引得蜂狂蝶也狂。”这是《相思曲》的楔子,也是全书段郎诗词的起点。这首诗写得极轻快——“蝴蝶蜜蜂采花忙”是眼前景,“引得蜂狂蝶也狂”是弦外音。蜂狂蝶狂,说的是蝴蝶蜜蜂,说的也是他自己。这时候的段郎,还是一个以风流自许的少年王爷,写诗是为了追女孩子,是为了在江湖上留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大理段二是个才子。
但《相思曲》系列不全是轻快的调情诗。这个系列从楔子开始,一路写到第十六首,调子越来越沉。到了《伤别离》,已经是“夜雨潇潇情更稠,晚风一扫泪横流。青藤至死尤缠树,绿水无山不调头”。这时候的段郎已经不是那个“引得蜂狂蝶也狂”的风流少年了。他在写离别,写相思,写“为谁憔悴为何苦?点点相思段段愁”。青藤缠树、绿水绕山——这些意象里有金庸式的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表白,而是像青藤一样缠绕不去,像绿水一样不肯掉头。
《相思曲》中还有一首很特别的诗——“不朽文章千古事,一朝相识终生友。且将真情付知己,雪花煮茶茶代酒。”这首诗写的是友情,不是爱情。“雪花煮茶茶代酒”——这个意象有一种清贫中的真挚。没有酒,就用茶代替;没有炭火,就用雪花煮茶。真正的知己不需要觥筹交错,一杯清茶就够了。段郎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个用诗词追女孩子的风流王爷了,他开始懂得友情的分量——而这种懂得,恰恰是他在爱情里摸爬滚打之后才学会的。
《相思曲》最后一首写的是常香玉——“江湖有缘常香玉,宦海无情商别离。临行一曲千古恨,珍惜红颜未老时。”常香玉是段郎身边最特别的女人,她不争不抢,只用一柄别离钩护了他半辈子。段郎写她,用的是“临行一曲千古恨”——这个“恨”不是仇恨,是遗憾。遗憾自己没有在她红颜未老时多陪陪她,遗憾自己总是在宦海沉浮中忽略了身边人。“珍惜红颜未老时”不是劝别人,是劝自己。
二、沉郁段郎的《郁闷行》
段郎第一次有意识地以系列诗记录心路历程,始于《郁闷行》。
“板桥三绝诗书画,坡老一生儒佛仙。凌云载酒今何在?夜泊江边宿渔船。”这是《郁闷行》的开篇。郑板桥诗书画三绝,苏东坡儒佛仙兼备——这两个人的共同点是:都曾经历过人生的巨大落差,都在失意中找到了精神寄托。段郎选择这两个人来开篇,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心境。他已经不是那个“玉树临风一段郎”了。他在江湖上走了太久,见过了太多的潮起潮落,开始思考一些更沉重的问题——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凌云载酒的豪情还在吗?夜泊江边的孤独,谁来陪伴?
《郁闷行》中最让我动容的一首,是段郎在巫山写的七绝:“身在白帝彩云间,明月皎皎照巫山。夜风起兮卿何在?黄鹤一去不复还。”这首诗化用了李白的《早发白帝城》和崔颢的《黄鹤楼》,但意境完全不同。李白写白帝城是“朝辞白帝彩云间”,是离开;段郎写白帝城是“身在白帝彩云间”,是停留。他在巫山脚下停留,在月光下思念一个人。“卿何在”三个字,问的不是位置,是归宿。而“黄鹤一去不复还”给出了答案——有些人,就像黄鹤一样,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这不是少年段郎的相思之苦,这是中年段郎的生离死别。少年时的“点点相思段段愁”是甜里带酸的,中年时的“黄鹤一去不复还”是苦里带涩的。
但《郁闷行》不全是沉郁的。在金陵段郎写了五首怀古诗,借六朝兴亡浇自己块垒。“金陵自古帝王家,每忆前朝望落霞。不靠人才难治世,千秋功业若飞花。”这是段郎对“权力”的反思。他站在金陵城头望着落霞,想起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将相,如今都化作了飞花。“不靠人才难治世”是段郎对“傲慢”的反思——一个统治者如果傲慢到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治理天下,那千秋功业终究不过是一场飞花。这首诗写在段郎开始修行“戒慢”之前,是他对傲慢最早的警觉。
三、段郎诗词中的佛道思想
段郎的诗词中,有一个极有意思的现象:他写佛家、道家典故时,用得最多的是禅宗的“顿悟”和道家的“逍遥”,但他写自己的修行时,写的是“戒”——戒嗔、戒贪、戒痴、戒慢。这不是巧合。佛家的“顿悟”和道家的“逍遥”是境界,是目标;而“戒”是方法,是过程。段郎在诗词中反复写“戒”,说明他不是一个已经觉悟的人,而是一个正在修行的人。他不是站在终点回望来路,而是站在路上仰望终点。
《临江仙·回首那堪白头》是段郎写给刀白凤的——“岁月如流惊梦觉,江湖风雨同舟。与卿携手忆曾游。剑花飘影处,情意眼中留。今日重逢思旧事,那堪回首白头。苍山洱海月如钩。愿同天地老,共护此金瓯。”刀白凤是段郎的正妃,是所有女人中与他并肩最久的那一个。段郎给别的女人写诗,写的是相思、是离别、是愧疚;给刀白凤写诗,写的是“风雨同舟”和“共护此金瓯”。这是一个男人对发妻最深沉的感情——不是炽热的爱恋,不是痛彻的离别,是共同经历风雨后的相守,是岁月磨砺后的承诺。“那堪回首白头”——这几个字里有说不尽的沧桑。他们一起白了头,一起护着这片江山。这是段郎所有情诗中最成熟的一首,也是他给刀白凤最深情的告白。
《沁园春·江湖相忘无别意》写在段郎开始面对“离别”的时候。“江湖茫茫,恩怨情仇,尽付流光。忆金戈铁马,豪情万丈;琴心剑胆,侠骨柔肠。”这是段郎对自己一生的回顾。金戈铁马是少年,琴心剑胆是壮年,如今恩怨情仇都付了流光。词的末尾写“相忘江湖,无别之意,只愿平安岁月香”——这不是看破红尘的冷漠,是历经千帆后的从容。“平安岁月香”是段郎对江湖的最后期许——他已经不再追求轰轰烈烈,只愿岁月静好、平安喜乐。
四、段郎的赠诗
段郎的诗词中,有一类是专门写给特定人物的赠诗。这些赠诗的艺术水准参差不齐,但每一首都与受赠者的身份、性格、处境高度匹配。
赠陈雨辰的诗,写的是正气与忠诚;赠常香玉的诗,写的是珍惜与遗憾;赠马兰花的诗,写的是风流与洒脱——“龙飞九天最潇洒,鱼翔浅底也自由。美人有醋千杯少,英雄无酒万事休。”落款还要郑重其事地写上“大理段二题赠慕容世家二小姐复兰雅赏”。这首诗和赠刀白凤的《临江仙》一比,差别就出来了。赠马兰花的诗是写给别人看的,要有范儿,要有江湖气,要让人一看就知道大理段二是个风流人物。赠刀白凤的词是写给彼此看的,不需要任何修饰,只需要一句“愿同天地老,共护此金瓯”。前者是社交,后者是相守。段郎的赠诗,也分“外人”和“家人”。
赠上官丽娟的七律更特别。“巅峰四望景殊鲜,瑟瑟秋风浸体寒。环绕高端求福气,攀援绝壁冀平安。爬山要靠雄心壮,做事须凭壮志坚。莫笑退之真怕死,小心行得万年船。”这首诗几乎是在说教——劝人爬山要小心,做事要靠雄心壮志,“小心行得万年船”简直是一句老生常谈的格言。段郎为什么要给一个叫上官丽娟的女子写这样一首诗?因为上官丽娟是一个正在面临人生困境的年轻人,她需要的不只是安慰,还有具体的建议和人生的忠告。段郎用这首诗给了她最朴实、最管用的处世之道。这首诗的艺术性不如他写给刀白凤的词,但它在恰当的时刻给了恰当的人恰当的力量。诗歌不一定要华丽,有用也是一种美。
五、《段氏字辈诗》与家族的自我定位
第四卷有一首《段氏字辈诗》,署名是“段氏老祖”。这不是段郎写的,但它是段郎一生都在遵循的祖训。这首诗从“崇心向道意凌云”到“千秋青史记贤魂”,每一句都嵌入了段氏的字辈,同时也概括了段氏家族的价值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崇心向道”是修身,“德化修身”是齐家,“治邦常念苍生苦”是治国,“平世功成彰伟略”是平天下。段氏老祖把《大学》的修齐治平浓缩进了字辈诗里,让每一个段氏子弟在取名字的时候就继承了这份使命。段郎的一生,就是这首诗的注脚。他年轻时候流连风月,是在“修身”上摔跟头;后来卷入朝堂斗争,是在“治国”上交了昂贵的学费;再后来他主动退出权力中心、守护大理的一方水土,是在“平天下”上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不是完美的修行者,但他是一个一直在修行的人。
六、段郎诗词中的自我对话
段郎的诗里,有一种非常特殊的类型:他喜欢在诗里和自己对话。
“莫道相思难耐,相思欲说还休。心情难诉笔难勾。别时明月在,曾照柳枝头。”这是段郎与马红梅对唱时写下的词。两个人用同一词牌、同一韵脚,一问一答。段郎在回答马红梅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回答自己:明月还在,柳枝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这种自我对话的姿态,在段郎的诗中反复出现——他总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贪、不要嗔、不要傲慢、不要怀疑。
最典型的自我对话诗是《言志》:“风云变幻山河动,国难当头志未休。沥血披肝为民族,不图名利护金瓯。”这首诗单独看是一首明志诗,但把它放在《嗔心戒》系列里读,就有了另一层意思——段郎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写下“不图名利护金瓯”,不是为了向别人表忠心,是为了提醒自己:你的职责是守护这片江山,不是满足个人的野心。这种自我提醒,是段郎修行的重要方式——写诗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给自己看。把心里的话写出来,就相当于和自己签订了一份契约。
七、作为替代性抒发的诗词创作
读段郎的全部诗作,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他在用诗词处理那些在现实中无法处理的情感。
他对刀白凤的愧疚、对常香玉的遗憾、对碧莲的亏欠、对高云翔的复杂感情——这些情感在现实中是无法完全表达的。刀白凤是正妃,他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脆弱;常香玉是江湖儿女,他不能用太肉麻的方式表达感情;碧莲已经出家,他更不能打扰她的清修。只有在诗里,他才能毫无保留地说出那些被现实压抑的话。诗词成了段郎的“情感替代性出口”。
“冷月葬香魂,绮梦闹春晓。半夜西风半夜雨,叶落知多少?”这首《卜算子·咏梅》写得极冷、极悲。冷月葬香魂——香魂是谁的魂?也许是碧莲的魂,也许是所有他辜负过的女人的魂。绮梦闹春晓——春梦醒了,闹了一夜,才发现是一场空。半夜西风半夜雨——风雨交加的夜晚,独自看着落叶一片片飘零。这首诗写了什么?写了一个男人在深夜独坐时,对所有亏欠的清算。他欠了太多人,这些债他还不了。只有诗歌能替他承受这一夜的西风和秋雨。
八、余论
全部读完段郎的诗词,我最大的感受是:这些诗不是“作品”,而是“心迹”。它们是一个人在漫长修行路上留下的足迹——有的轻快,有的沉重,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但它们都是真的。段郎在第七卷末尾写下“世间代谢本相因”的时候,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他用大半辈子的时间,从“大理三月好风光”写到“叶落知多少”,从相思写到戒律,从风流写到沉郁,从向外求索写到向内自省。
一玄用近万字的诗词,完成了段郎的心灵史。这不是小说里的诗词,这是诗词里的小说。武侠小说这个品类诞生了无数经典,但能让主角用大半辈子写一部属于自己的“诗集”的,《段王爷》是独一份。也许这就是一玄给段郎最后的礼物——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侠客,但他是一个一直在写诗的人。而一个一直在写诗的人,是不会真正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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