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二位不妨也试试
伍崇曜环顾四周,故作诧异地看向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你找我?」
史密斯笑著拱了拱手,用一口还算流利的官话说道:「伍先生,方才在商馆里,我见您四处碰壁,心中实在不忍。若不嫌弃,可否赏脸,到我那边喝杯茶?」
言毕,史密斯指了指不远处华昌商行在广州的分号。
史密斯是何身份,伍崇曜虽已猜出个大概,但伍崇曜没有就此点破史密斯的身份,也没有拿史密斯邀功的想法。
眼下广东的局势很不乐观,广州最终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伍家人身段素来灵活,喜欢给自己找后路,自然不会在这种境况下将自己的其中一条后路给封上。再者,史密斯系花旗国人,在广州享有治外法权,若是贸然擒拿,还会牵扯到外交纠纷。
伍崇曜心中虽已疲惫不堪,却也不好拂了史密斯的这份好意,便随他走了进去。
进入商馆,史密斯亲手为两人斟上热茶,又吩咐伙计端来几碟点心。
「伍先生,请用茶。」史密斯笑道。
「一杯粗茶,不成敬意。」
伍崇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是近日在港岛和广州十三行商馆区,头一回有人如此客气地待他们。史密斯也不急著问他们的来意,只是陪著喝茶、聊天,说些广州的趣闻、商行的琐事。直到茶过三盏,史密斯才放下茶盏说道。
「伍先生,方才在商馆里,我见您四处奔走,想必是遇到了难处。若方便,可否与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伍崇曜沉默片刻,终于将伍家急需筹钱周转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伍崇曜没有提具体的数字,也没有诉苦,只是说想收回一些海外的款项应急。
史密斯听完,看著伍崇曜说道:「伍先生,您方才去的那些商行,我不便评说。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
这几天,法兰西商馆那边来了一批从北方来的豪商。这些人出手阔绰,专门收购古董字画、奇珍异玩。广州十三行的行商,也就是你的那些同行,已经有不少人去了那边,卖了不少东西。」
武昌方面和巴黎方面的合作比较深,双方已经落地的合作项目远多于武昌方面和华盛顿方面的合作。汉口开埠以来,美利坚是其中的赢家之一。
但论最大赢家,还是要数法兰西。
日前彭刚在北王府召见过各国驻武昌的外交人员,明示过各国不要插手广东,尤其是广州的事情。英国驻武昌领事阿礼国对北殿发兵广东一事,持明确反对态度。
虽说英国人不喜性格乖张怪异的两广总督叶名琛。
但在广东现行的秩序下,这套秩序仍旧是由英国主导。
如果北殿据有广东,英国将不可避免地丧失在粤的主导优势,北殿甚至可能威胁到英国人已经吃到肚子里的港岛。
尽管目前英国东印度公司和满清处在事实上的战争中,两害相权取其轻,英国人还是更喜欢满清治下的广东。
法兰西则巴不得支持北殿据有广东,以便法兰西利用当前同北殿的外交优势,挤占英国人市场。毕竟在和武昌方面正式建立良好的外交关系后,法兰西不仅对华贸易额翻了数倍,且由于武昌方面和巴黎方面有大量的工业项目合作,法兰西对华贸易居然罕见地处于顺差的状态。
这是此前跟在英国人身后对华倾销福寿膏都没达成的成就。
故法兰西驻华公使敏体尼和态度与英国领事阿礼国截然不同,不仅在言语上表示对北殿光复广东的支持,还在行动上予以支持,开放广州十三行的法兰西馆供北殿情报人员使用。
伍崇曜闻言一怔。
狗日的,自己跑港岛的才两三天,居然有人已经和短毛的细作探子勾搭到了一起。
「北方来的豪商?」伍崇曜皱眉道。
「什么来头?」
史密斯摇摇头:「这个我不便多问。但我可以告诉二位他们出的价钱很公道,伍家三代收藏,想必有不少珍品。若去那边碰碰运气,或许能换些银子,解燃眉之急。
不过动作要快。那些人好像待不了太久,去晚了怕是没机会了。」
伍崇曜目光闪烁。
伍崇晖却有点沉不住气,忍不住问道:「史密斯先生,那些北方豪商,为何要来广州收购古董?他们是什么人?」
史密斯摊摊手,笑道:「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不过伍先生,这世道,能帮上忙的,管他是谁呢?只要价钱公道,能解您的燃眉之急,不就行了?」
伍崇曜望著他,良久,缓缓起身,深深一揖:
「史密斯先生,今日之恩,伍某铭记在心。」
史密斯连忙还礼,连连摆手:「伍先生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不值一提。您快去罢,莫耽误了时间。」
伍崇曜点点头,带著伍崇晖告辞离去。
走出华昌商行的大门,伍崇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喃喃道:「五哥,这个史密斯,倒是跟那些洋人不太一样。五哥,你说那法兰西馆里的北方豪商,到底是什么来路?」
伍崇曜摇摇头:「不管是什么来路,能出公道价钱收咱们的东西,就是活路。史密斯说得不无道理,这世道能帮上忙的,管他是谁呢,走一步看一步,先熬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毕竟史密斯口中之人来路不明,若恒监督和叶制究问起来如何是好?」伍崇晖道出了他的顾虑。「恒监督是只认钱,不问来路的主。至于叶制,若是放在平日,或许会问来路,如今么,只要能拿出钱养军守城,也无暇过问。」伍崇曜不假思索地说道。
「有法兰西馆为掩护,叶制难道还会带督标冲进法兰西馆抓人查问?」
伍崇晖转念一想也是,叶名琛其他事情比较较真,唯独忌讳洋人,生怕和洋人接触沾染麻烦和晦气。除非万不得已,不然叶名琛不会主动和洋人直接接触。
约莫半个时辰后,伍家家仆气喘吁吁地赶来,手里捧著一个长条锦盒,另有两件用绸布包裹的小件。伍崇曜接过,打开验看,分别是一幅董其昌的山水,一件明成化年间的斗彩小罐,还有一方端砚,都是精品,却算不得伍家压箱底的宝贝。
先投石问路看看情况罢了。
毕竟要交易的对象是生人,大概率还是短毛的人,总不能一上来就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万一人家收购古董有其他前置条件,或者不守规矩也不好收场。
兄弟二人捧著东西,朝法兰西馆走去。
商馆门前,早有一名伙计迎上来,操著一口带著湖南口音的官话问道:「二位是来卖古董的?」伙计将他们引进去,穿过前厅,来到一间偏厅。刚一进门,伍崇晖便微微一愣。
厅里坐著两个人,正与一名行商说话。那行商他认得,是广利行卢家的卢文翰,也是总商。卢文翰回过头,见是伍家兄弟,也是一怔,随即笑著拱了拱手:「二位来得巧啊。我刚成交了两件东西,价钱公道,二位不妨也试试。」
言毕,卢文翰带著利民商行交付的鹰洋扬长而去。
他身边那两人站起身来,一个身材敦实,面容和善,穿著深色绸衫,像个生意人。
另一个则精瘦干练,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那身材敦实,看著像生意人的人便是唐正才。
精瘦干练者,乃情报局局长刘统伟的兄弟刘代伟。
刘代伟此番来广州,一为联络广东可用之广东天地会武装,二则是为协助唐正才争取广东十三行的行商。
起身后,唐正才笑著拱手道:「在下姓唐,如今在北边做些买卖。这位是刘掌柜。伍爷请坐。」落座奉茶毕。唐正才也不急著看货,先与伍崇曜聊了几句,问些广州城里的近况、行商们的处境。伍崇曜答得谨慎,却也透露了恒祺逼捐之事,这事在广州城早已不是秘密,瞒也无用。
唐正才听完,故意叹了口气:「伍家的难处,我略知一二。那些洋行趁火打劫的事,我也听说了。实不相瞒,我们这些人来广州,就是想收些好东西带回北方。价钱嘛,公道二字不敢说十足,但绝不趁人之危。伍爷若信得过,不妨把东西拿出来看看。」
伍崇曜点点头,示意伍崇晖将东西送上。
唐正才接过那幅董其昌的山水,展开给一旁带来的汉口古董商细看。
那古董商看得很仔细,从纸张、墨色、印章到落款,一处处端详,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刘代伟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喝茶。
良久,那古董商对唐正才附耳说了几句,唐正才擡起头,笑道:「董思翁的真迹,虽是晚年的应酬之作,却也笔精墨妙。这方端砚,是老坑的,品相上佳。这小罐……」
说著,唐正才拿起那件斗彩小罐,对著光看了看,摇头道:「明成化的斗彩,若是官窑真品,价值连城。可惜这件是后仿的,不过仿得不错,也有年份,当个玩意儿还行。」
伍崇曜心中一凛,唐正才带的人好眼力,是识货的。
那件斗彩确实是后仿的,是伍家早年收来当样品研究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
伍崇曜拱了拱手:「唐先生的人好眼力。那这后仿的……」
「收。」唐正才放下小罐,笑道。
「虽是后仿,也是好东西。这三件一起,我出一万五千鹰洋。」
一万五千鹰洋,折合库平银一万两出头,这个价钱,只要了些合理的赚头,算公道。
伍崇曜正想答应,却见唐正才摆了摆手:「伍爷别急。我这人做生意,讲究痛快。您这三件东西,值这个价。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收精品。若是拿些普通货色来糊弄,我可不认。
伍家三代收藏,好东西想必不少。伍爷若还有出手的好东西,随时可以拿来,我东家素来喜欢收藏奇珍。价钱包您满意。」
伍崇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带著伍崇晖告辞离去。
伍家兄弟走后,刘代伟望著伍家兄弟远去的背影,皱起眉头。
「唐掌柜,」他转向唐正才,「我不明白。咱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好不容易等到伍家的人来,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让他们走了?」
唐正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你是带兵出身,打仗讲究速战速决。可做生意,讲究的是火候。」
刘代伟一愣:「火候?」
唐正才放下茶盏,笑道:「我问你,伍家今日来,带的是什么货?」
刘代伟想了想:「三件东西,那画和砚是真品,那小罐是后仿的。」
「对。」唐正才点点头。
「伍家三代收藏,这些算不得他们压箱底的珍藏,可他们只带了这三件来,你说为什么?」刘代伟恍然:「投石问路。」
「正是。」唐正才笑道。
「伍家是来试试咱们的深浅、看看咱们的诚意的。」
说著,唐正才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江面上来往的船只:「一万五千鹰洋,对伍家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一百三十万两银子的窟窿,这点鹰洋填不满。到那时候他们还会来找咱们。」
刘代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道出了他的顾虑:「唐掌柜,我有一虑。」
「说。」唐正才道。
刘代伟压低声音:「咱们拿的是真金白银,换的是伍家手里的古董。这些古董,就算按收购的价钱,咱们也有赚头。可这笔银子最终会到叶名琛、乌兰泰手里啊。
伍家筹银子,是为了交给恒祺,恒祺交给叶名琛,叶名琛拿去养兵、发饷。咱们这不是这不是在把清军养肥了打咱们自己吗?」
唐正才闻言,忽然笑了。
唐正才摇头笑道,「亏你还是带兵出身的。」
刘代伟一脸茫然:「唐掌柜,您这话怎么说?」
唐正才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问你,叶名琛、乌兰泰有了银子,会做什么?」刘代伟想了想:「发饷?加固城防?多募些兵?」
「募兵?」唐正才笑道。
「刚募来的兵,能打仗吗?」
刘代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
唐正才收起笑容,正色道:「守广州必守清远,没了清远叶名琛、乌兰泰必定寝食难安,他们有了足够的银子,定会花钱怂恿城内的粤军精锐、绿营精锐出城北上,收复清远。
那些精锐老兵,才是叶名琛、乌兰泰守城的中坚力量。粤军、广东水师、绿营陆师的战兵、马兵,这些才是咱们的对手。至于那些仓促招募的团练民壮,乌合之众罢了,再多也是送死。
强军难以速成,恒祺、叶名琛,广东官场上上下下又都是贪蠹之辈,这些银子有多少能落到实处也是个问题。
只要清军的精锐出城,在野战中消灭他们,会更容易一些。
我军已有两个半旅的常备兵入粤,若是乌兰泰、江忠溶带著粤军精锐出城,正好在野外收拾他们。咱们给伍家的银子,不是帮清军养兵,是钓大鱼。精锐老兵被消耗光了,广州城里剩下的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就越多。
打下广州,这笔钱还是咱们的,只是让他们过一手而已。
再者,眼下广州城内的粤军、绿营战兵、马兵、水兵的军饷本来就搞,若乌兰泰、叶名琛以十三行捐输之银大肆募勇,若我们突然断了十三行的银子,光是这些兵勇闹饷哗变,也够他们喝一壶。厚饷养兵,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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