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广州存亡,在此一举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名甘先部的头目猛地擡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盟主!弟兄们打了三天三夜,死伤过半,实在打不动了!好歹让弟兄们喘口气!」
陈开冰冷的目光落在这名头目身上,道:「喘气?甘大元帅的尸骨还没冷,你跟我说喘气?」那头目想要反驳,他张了张嘴,在瞥见了陈开及其身后一群弹药上膛,腰刀出鞘,杀气腾腾的亲卫后,又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很多甘先的旧部已经看明白了,陈开话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还不是要将他们这些老兄弟当做新裹挟的青壮一般,充作炮灰攻打广州城的正北门。
陈开收回目光,说话的声量又提高了几分:「甘大元帅为何而死?他为的就是拿下广州城!如今四方炮已克,正北门就在眼前,你们却要停下来喘气?甘大元帅在天有灵,能瞑目吗?」
没有人再说话。
那些疲惫的面孔上,有悲愤,有不甘,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甘先的旧部们面面相觑。
有人默默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有人咬著牙,挣扎著爬起来。更多的人,则是在陈开的督战队驱赶下,踉踉跄跄地走向炮下方,准备投入攻城。
陈开将主动起身、较为顺从的甘先旧部编入新营,剩下的人则被驱赶至阵前,连同带来的新兄弟一道,用于攻打广州城的正北门。
陈开站在四方炮高处,目送那些疲惫不堪的甘先旧部被驱赶著往正北门方向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盟主。」何贱苟在此时凑了过来,说道。
「甘先老营那帮人现在怨气不小。让他们打头阵,不是很合适吧?」
陈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怨气?有怨气就对了。有怨气,才会拚命。甘先死了,他们没了主心骨,不给他们找点事做,他们那点怨气,迟早要冲我来。」
虽说何贱苟觉得陈开说得有那么一两分道理,只是何贱苟仍旧心有不忍,毕竞这次起事之初,广东天地会的钱粮主要是由甘先负责筹集的。
再者,不仅陈开对甘先的旧部有想法,他何贱苟也想吞并甘先的旧部,尤其是甘先的老营,以壮大自己的实力:「盟主,这些人都累成这样了,攻城能成吗?」
陈开瞥了何贱苟一眼,道:「能成最好,成不了也能消耗清军的弹药和体力,为后续攻城的部队开路。」
何贱苟闻言脊背一凉,心里头暗自寻思后续攻城的部队该不会就是他的部队吧?
思及于此,何贱苟忽地念起北殿的好来。
何贱苟当初在湘南和桂西北也同北殿一起作战过,北殿规矩多归规矩多,可这么毫无遮掩地拿友军当炮灰攻城的事情,确实没干过。
陈开的注意力都在广州城正北门上,此门一破,他即可攻入广州城,只要占了广州,饶是罗大纲本人亲至西关,也不得不承认广州城是广东天地会、是他陈开地盘的继承事实。
陈开没有过多地理会何贱苟,他转过身,勒令移动四方炮上的所有大炮,将炮口对准广州城的正北门,对准镇海楼发炮。
广州镇海楼上,面对四方炮的失守,叶名琛正与柏贵、乌兰泰、江忠溶等人商议对策,讨论如何收复四方炮。
广东天地会以如此不要命的打法攻打四方炮,还给打下了,著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四方炮为广州城城北制高点,地势要比广州镇海楼还稍高些。
广东天地会占领了四方炮,意味著广州镇海楼乃至整个北墙都不安全。
面对如此危局,广州镇海楼内的广东军政大员意见不一。
两广总督叶名琛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目光穿过窗棂,死死盯著城北那座已然易主的四方炮。山巅之上,隐约可见人影旗帜攒动。
广东巡抚柏贵坐在太师椅上,颤抖的双手捧著茶盏。
柏贵茶水一口未饮,手却抖得茶水荡出涟漪,溅在官服上也浑然不觉。
乌兰泰按刀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叶制,不能再等了!四方炮乃城北制高点,地势比咱们这镇海楼还高。会匪踞之,居高临下,整个北墙都在他们的射程内!若不趁其立足未稳夺回,后患无穷!」
乌兰泰主张乘著广东天地会于四方炮立足未稳之际,立刻发兵出城夺回四方炮,否则后患无穷。叶名琛看向乌兰泰:「乌将军之意,是出兵夺回?」
「正是!」乌兰泰说道。
「我愿率五千粤军,亲自统兵出城,马上攻上四方炮!」
一旁江忠溶却摇了摇头:「乌将军勇则勇矣,但此刻出兵,恐怕正中会匪下怀。」
乌兰泰是广州城内为数不多还有点种的旗人将帅,这一点江忠溶并不否认。
只是江忠溶觉得眼下并不是出城和广州北郊附近的广东天地会会匪野战的时候。
广东天地会会匪围攻广州城月余,难得在四方炮取得了突破,接下来必将集结重兵于广州北郊,在四方炮的掩护下攻打正北门或者小北门。
守城乃大清官军所长,凭借坚固的广州城墙死守正北门、小北门,最大程度杀伤攻城的广东天地会会匪便是。
攻城的广东天地会会匪被打疼了自然会退回去舔舐伤口。
目下他们面临的难题不是打退广东天地会一次两次的攻城,而是抓住机会破了广东天地会的设在城郊的营垒,彻底解广州之围。
乌兰泰能有今天的成就和地位,很大一部分是江家兄弟给他涨脸挣来的,乌兰泰很信任江家兄弟,也听得进江家兄弟的意见,面对江忠溶的反对,乌兰泰并不恼怒,只是和颜悦色地询问道:「达川何意?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江忠溶说出了他的想法:「据近日多方探报,短毛与广东天地会尚未合流,仍在各打各的,方才我观察到西郊的会匪大量向四方炮方向运动,想是西郊的会匪想趁此机会同北郊的会匪合流,攻打正北门或者小北门。
若我军此时出北门夺炮,势必与会匪主力正面硬碰。会匪新胜,士气正盛,硬碰硬,即便胜了咱们的损失也不会小。」
叶名琛也觉得江忠溶的分析有道理,向江忠溶投以期盼的目光:「那达川有何高见?」
江忠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继续开口说道:「我的想法是主动出击,转守为攻,化被动为主动。会匪把主力压在城北,想借下四方炮之威势攻城,其西郊、东郊的防务即便不空虚,也大不如前。我军可分兵两路,一路出正东门,一路出正西门,在水师的配合下先破城东、城西两郊的会匪营地,断会匪羽翼。然后两路合兵城北,与城内守军夹击四方炮。
如此不仅能够守住广州城,还可一举打破会匪对广州的封锁,解广州城之围。」
乌兰泰闻言,眼睛一亮,抚掌道:「好计策!避实就虚,先剪其羽翼,叶制,达川此计可行!」叶名琛略一凝思,虽说江忠溶此法有赌的成分,但叶名琛觉得还是可以搏一搏:「达川此计确有见地,为一劳永逸解广州城之围,搏一搏也无妨,就依达川之计而行!」
叶名琛正要继续说具体的兵力部署,突然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诸位能不能听我说一句?」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人原来是面色煞白的广东巡抚柏贵。
「柏抚有何话说?」叶名琛问道。
柏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此刻咱们身在镇海楼,实在……实在是太过凶险了。」
说著柏贵擡手指了指窗外那座已然易主的四方炮:「那炮地势比咱们高,会匪若有火炮,这镇海楼便在他们的射程之内。咱们身系广东一省安危,岂能置身于如此险地?咱们是不是该先下镇海楼,到城内找个安全的地方办公?统筹防务,未必非要在这镇海楼里。」
柏贵话音刚落,一阵沉闷的轰鸣从北面的四方炮传来。
那声音闷得像是天边骤然滚过的闷雷。
江忠溶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骤变:「是炮声!会匪在打炮!」
那闷雷般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著尖锐的呼啸。
轰!!!
一颗炮弹砸在镇海楼的外墙上。
一时间砖石崩飞,碎石四溅,整座楼都在剧烈颤抖,梁柱吱呀作响,瓦片哗啦啦往下掉,镇海楼内瞬间灰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保护制大人!」江忠溶厉声大喊。
几个亲兵冲上来,架住叶名琛的胳膊就往外拖。
「等等!等等!」叶名琛挣扎著,还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第二波炮击呼啸而至。
这一次,有炮弹正中楼顶。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镇海楼的飞檐被炸飞了一角。
巨大的木梁断裂,瓦片如同暴雨般坠落,整座楼阁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柏贵两腿一软,竟当众瘫倒在地,一股热流顺著裤管淌下。
「快走!」江忠溶一把拽住叶名琛的马蹄袖,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楼下拖。
叶名琛踉踉跄跄,袍服上沾满了灰尘,他被亲兵们架著,几乎是双脚离地地被拖下楼梯。
瘫在地面上的柏贵也被两个亲兵架起来,奈何柏贵双腿发软,根本迈不开步子,亲兵只得跟擡尸体似地擡著柏贵往楼下走。
乌兰泰相对镇定些,没怎么丢份,紧紧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镇海楼的楼梯上,下楼的众人跌跌撞撞,挤成一团。有人摔倒,有人惊呼,有人被踩掉了靴子,甚是狼狈。
江忠溶一边往下跑,一边回头望了一眼。
透过弥漫的硝烟,他清晰地看到镇海楼的楼顶已经被炸塌了一角,火光隐现。耸立了数百年的岭南名楼,此刻正在炮火中震颤。
不远处的四方炮上,依稀可见人影攒动,炮口处硝烟升腾。
江忠溶咬紧牙关,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下冲。
众人跌跌撞撞冲下镇海楼,一路踉跄著逃到北墙的城墙跟,这才停下脚步。
叶名琛被亲兵架著,气喘吁吁地靠在城墙根的墙面上,官袍的袖管不知何时还被碎瓦划破了一道口子。然此刻叶名琛已经顾不上整理仪容,只是大口喘著气。
江忠溶也好不到哪儿去,行袍下摆被扯裂了半边,靴子上全是泥灰,扶著墙站稳,胸膛剧烈起伏。广东天地会的炮击并未停止,此时还能清晰地听到北面四方炮方向的炮响,以及炮弹落在广州城内的闷响。
广东天地会的炮手炮术感人,饶是四方炮距离广州镇海楼较近,仅有三百多米,镇海楼目标又大,按照常理不致打空。
然而从四方炮打出的炮弹直接命中镇海楼的并不多,多数炮弹还是落入了广州城内。
几人之中,最为狼狈的当数广东巡抚柏贵。
虽说叶名琛、乌兰泰等人被这一阵炮打得受惊,也很狼狈,可至少他们下了镇海楼之后是站著的。柏贵被两个亲兵放下之后,整个人仍旧软得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裤裆处一片濡湿,面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哆嗦著,口中喃喃自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叶名琛等人瞥了柏贵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柏贵,直接继续说起了正事。
广州将军穆克德讷靠不住,广东巡抚柏贵也是指望不上了。要守广州,还是要靠他们几个。「乌将军,达川。」收敛起心神,叶名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炮击过后会匪必定开始攻城,咱们没时间耽搁了。」
乌兰泰、江忠溶道:「叶制尽管吩咐!」
叶名琛说道:「就依达川方才之计而行。乌将军,你即刻点齐五千精锐,出正西门,破了西郊会匪的大吉。
正西门位于城西的满城,想出正西门必须过满城,满城乃广州城的城中之城,汉人难以入内。叶名琛担心如果让江忠溶这个汉人统汉兵进满城,广州将军穆克德讷未必会放行。
叶名琛想了想还是让同是满人的乌兰泰统兵入满城自正西门而出。
乌兰泰点了点头:「好,我这便去!」
叶名琛转向江忠溶:「达川,你带三千人出正东门,破东郊的会匪大营。东西两路得手后,即刻合兵城北,与我城内守军夹击四方炮。」
江忠溶肃然拱手:「遵命。」
叶名琛顿了顿,一脸决绝凛然之色:「本督亲自坐镇城北,调督标营上城墙守御,吸引会匪主力。城北这一仗,本督亲自来扛。」
乌兰泰闻言,面露忧色:「叶制,城北是会匪主攻方向,兵力最厚。」
说到这里,乌兰泰迟疑片刻,还是把他的顾虑说了出来:「不如让城守协来城北协防?如此,城北防务也更稳妥些。」
乌兰泰口中的城守协为广东陆路提督昆寿麾下的广东提督广州城守协。
该协有额兵一千一百七十五人,是广州城内除了广州将军的驻防八旗之外人数最多的经制军武装。广东提督广州城守协目前部署在南墙,同洪名香的广东水师水营一道负责城南的防务。
广东天地会会匪的水营在开战之初就被他们打残了,对南墙构不成什么威胁,南墙有洪名香坐镇出不了什么岔子,乌兰泰觉得可以把广东提督广州城守协调到城北来协防,如此会更稳妥些。
叶名琛摆了摆手:「不必,洪名香的水营此番要襄助你们破会匪大营,城南还是多留些兵力为好。城北现有兵勇加上我的督标,足以守住,再不济一」
说著,叶名琛他瞥了一眼旁边瘫软如泥的柏贵,嘴角微微扯动,带著几分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语气说道:「再不济还有柏抚的抚标可以调动。」
乌兰泰觉得也有道理,柏贵也在这里,实在不行,叶名琛还能调柏贵的抚标协防城北,城北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只要他和江忠溶破了广州城东西两郊的会匪大营,北郊的会匪肯定也无法安心地攻打北墙,叶名琛这边的压力会小很多。
江忠溶道:「城北有您亲自坐镇,必能稳住阵脚。东郊与西郊的会匪大营,我与乌将军必尽全力,尽快破之。」
乌兰泰也道:「不破西郊会匪大营,绝不回城!」
叶名琛赞许地点点头:「去吧。广州存亡,在此一举。」
乌兰泰与江忠溶齐齐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叶名琛望著乌兰泰和江忠溶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过身,对左右说道:「传令给洪名香。让他带著广东水师能动用的水营兵勇,即刻配合行动,不得延误!」
「是!」叶名琛身旁的亲兵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叶名琛又看向另一名亲兵:「去把我的督标营调上来,上北城墙。告诉他们,本督亲自督战,谁敢后退一步,无论提镇还是兵卒,立斩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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