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三围广州
鉴于当前广州城的局势,北郊的重要性,北殿何满清双方都有招抚收编广州城北郊陈开、何贱苟所部广东天地会的意向。
北殿若能收编陈开、何贱苟所部广东天地会,得到的将不仅是大万把号民兵、民夫,还有至关重要的北郊炮,从陆地上对广州城完成合围。
满清若能招抚陈开、何贱苟所部广东天地会,也能多苟延残喘些时日。
北殿和满清先后派出了使者来到了广东天地会的北郊大营,向陈开、何贱苟传达了各自的意向。北殿派出的使者是长期在西关十三行法兰西领事馆活动,收集情报,联络广东天地会的刘代伟以及何贱苟的侄子何禄。
满清方面派出的是广州府当地的父母官广州府知府余保纯。
同刘代伟、何禄、余保纯接触过后,由于兹事体大,陈开、何贱苟都没有立马就做出决定。不过北殿送来的一千石粮食,满清送来的五万两白银、一千五百两黄金,他们两人还是先笑纳了。「两边都来人,你怎么看?」
屏退左右后,陈开询问何贱苟有何看法。
陈开心知这是他最后一次选择站队的机会,他想听听何贱苟的想法。
何贱苟没有立刻回话。
乌兰泰在西郊大营的那一把大火,烧掉的不只是他们的粮仓武库,还有他和陈开自立门户的本钱。如今他们在这北郊大营,虽据有四方炮,未陷重围,想撤也能撤走。
但他们的粮食已经见底,现在只能粗粮混著草根树皮木屑吃,聊以果腹,越来越多的会众因忍受不了这种清苦真淡,又看不到头的日子选择了脱离他们,他们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少,境况比被清军围困好不了多少。
若非罗大纲带兵打到了广州城下,他们能不能保持建制,继续立足北郊都难说。
适才他的侄子何禄已经告诉他,东郊的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等人已经投了北殿,罗大纲已经派部队去东郊收编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
粮食也一并运了过去,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他们现在一天能吃两顿,不饿肚子。
李显良他们那些人被编入的还是民兵团和民夫营。
何贱苟以前在湘南同北殿一起打过湘南的清军兵勇,他对北殿的部队还算了解,清楚民兵团和民夫营的待遇,以及民兵团和民夫营是干什么活计的。
民兵团和民夫营的待遇虽不如北殿的常备兵,但吃饱没问题。
民兵团虽是辅兵,也要参战,但除非主动要求并获得许可,不然民兵团不必承担主要的作战任务,只需承担一些辅助性的作战任务。
也即是说罗大纲并没有拿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等人部署当炮灰消耗清军的弹药,为北殿正军铺路的想法。
当年何贱苟在湘南打曾国藩兄弟的湘勇,彼时一起并肩作战的李瑞部北殿大军,也没有拿他的湘南天地会当炮灰。
何贱苟想起当年的事,心里头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从湘南到广东,折腾了这么多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到头来还是一事难成,混到今日甚至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当天地会反清反了十几年,反来反去,还是这个样子,他现在已经有些心灰意懒。
当初太平军过境湘南,何贱苟在听了南王冯云山的事迹后深受鼓舞,以冯云山为榜样,自封了普南王,想成为天地会的冯云山,割据一方,干出一番事业。
事实证明,他成不了冯云山,他眼前的陈开亦无东王杨秀清之能。
何贱苟斟酌了一番,开口说道:「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都投了北殿。」
陈开盯著何贱苟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的意思是,咱们也投北殿?」
何贱苟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只是说道:「罗大纲也是老天地会,他的口碑比叶名琛好,现在广州城的形势也对北殿有利。」
虽说此番叶名琛为了招抚他们两个开出的价码不算低,诚意也有。
许了陈开提督,许了何贱苟总兵,还让余保纯带来了五万两白银、一千五百两黄金作为见礼。张国梁给满清卖了整整六年的命,立下的功勋也不少,听说张国梁到现在也不过是个记名提督,实授安徽寿春镇总兵。
相比之下,叶名琛给他们开出的招抚价码绝不算低。
只是叶名琛在广东为疆吏十几载,和叶名琛斗了这么多年,陈开也了解叶名琛的为人,清楚叶名琛是有名的酷吏,他还没有天真到会相信叶名琛的承诺的地步。
招抚之前叶名琛对他客气,招抚之后可就不一定了。
这十几年来叶名琛在广东先抚后杀的事情可没少干,陈开也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叶名琛许给他们的官身,怕是有命领,没命享。
再者,何贱苟说的也有道理。
眼下广东的形势,明摆著对北殿有利。
粤军在佛山为北殿天军所大败,乌兰泰、江忠溶仓皇窜回广州。
经此一战,叶名琛等人连城门都不敢出。北殿天军却过了江,占了西关,还打跑了洋人。
相比叶名琛送来的不合身官服和冷冰冰的金银,罗大纲在他没有明确表态之下就送来的一千石粮食可谓是雪中送炭,更显诚意和实力。
当下广府粮食可比金银珍贵,这些时日陈开派出去筹集粮食的队伍,前前后后带回来的粮食也不过七八百石,而且还是都是粗粮,连稻谷都难得见有几石。
而罗大纲一出手就是一千石粮食,不可谓不豪气。
想为自己和手底下的兄弟谋条活路,目前看来也只有投北殿这一条靠谱的路子了。
「叶名琛给的官身和金银确实烫手。」陈开不置可否。
「我们天地会素以反清为己任,我要是降了清,这辈子都擡不起头。天地会的兄弟怎么看我?我又有何面目见死在叶名琛手下的兄弟?我陈开虽未克广州,没能成就一番大事业,但也没叶名琛想的那么不知廉耻,没有骨气。」
听陈开此说,何贱苟站起身,走到陈开面前,也表明了他的态度:「再撑下去弟兄们都要饿死。咱们要是再犹豫,等到弟兄们饿得跑光了,手里什么都没了,那时候再想投,人家还要不要咱们都不一定。」陈开点点头,说道:「我陈开纵然现在落魄,但我不是张国梁。是非二字,我还是知道怎么写的。叶名琛双手沾满了天地会兄弟和广府百姓的血,我岂能降他?」
「盟主所言极是!」何贱苟心头一喜。
方才他已经被刘代伟、何禄说动,如果陈开不愿投奔罗大纲,何贱苟也做好了带著自己人投罗大纲的准备。
只是他自己投北殿,就不能奉上四方炮,份量要小许多,毕竞四方炮在陈开手里。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陈开没他想得那么放不下,那么固执。
「不要再叫我盟主了。」陈开摇了摇头,苦涩一笑。
「既然定了,那就别拖了。余保纯还在营里,先给扣了,送到罗帅那边去,算是咱们纳的投名状。叶名琛送来的那些金银官服,一并拿过去,当做是见礼,四方炮也请罗帅派人来接防。」
何贱苟应了一声:「成,我这就去安排。」
西郊大营的总指挥部内。
罗大纲正津津有味地看著参谋们根据富文提供的地图制作的广州城周围地区的沙盘。
刘代伟、何禄一脸喜色来到指挥部内向罗大纲汇报。
刘代伟朝罗大纲敬了一记军礼,说道:「罗帅,陈开、何贱苟愿投咱们,还扣了余保纯,把叶名琛送的金银官服都送来了。还请咱们派人收编他们兵接防北郊的防务。」
得知陈开、何贱苟愿意来投,罗大纲非常高兴。
「好,陈开、何贱苟总算是想通了。」
说著,罗大纲走到还略显粗糙的沙盘前,目光落在广州城北郊的位置上。
「北郊一收,广州城从陆地上被咱们三面合围了,去请李瑞来。」
不多时,八旅旅长李瑞大步走进了指挥部,向罗大纲报告:「罗帅!」
罗大纲对李瑞说道:「北郊已定。陈开、何贱苟愿投咱们,也愿把四方炮交出来。你带八旅去北郊,接管营垒炮,整编陈开他们的队伍。」
李瑞应道:「是!陈开那边的人,怎么安排?和东郊的那些天地会一样?」
罗大纲点点头:「一样,编入民兵团和民夫营,你们八旅也抽调人手,组建一个教导营操训他们。」李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给李瑞派了任务,罗大纲又对一旁的传令兵道:「去把梁震和陈阿沈叫来。」
过了有一会儿,野战炮团团长梁震和水师副旅长陈阿沈一前一后来到了指挥部。
罗大纲先是看向陈阿沈,问道:「水师那些重伤的船,有多少舰炮能拆下来?」
白鹅潭水战一战,北殿水师有几艘重伤的红单船、广船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修复。
佛山、三水、曲江的造船厂短时间内也难以造出能承载十二磅炮以上重炮的大船,与其让这些舰炮闲置,不如直接将这些舰炮都拆了运到四方炮上和西航道北岸的陆基炮上用。
四方炮上虽然也有红夷大炮,但清军的大炮,总归没有汉阳兵工厂造出来的炮好使。
陈阿沈仔细回想一番,回答说道:「有八门十八磅炮,二十六门十二磅炮,十二磅炮以下的小炮也有大几十门。」
罗大纲心里有了数:「这些炮一半拉到北郊的四方炮,一半拉到西航道北岸的炮以充实岸防,水师的炮手跟著炮走。梁团长,你也派些炮手过去,操持四方炮上的红夷大炮。」
梁震应道:「是。」
两人领命而去。
另一边,广州外城的两广总督衙门西花厅内。
端著茶盏坐在太师椅上的叶名琛听了江国霖的汇报后满脸的难以置信。
向叶名琛汇报了招抚陈开、何贱苟一事的江国霖站在下首,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你刚才说什么?」叶名琛眉头紧锁,「你再说一遍!」
江国霖硬著头皮重复了一遍:「制大人,陈开把余保纯扣了,那些金银也被他们昧了,陈、何二人似有受短毛发逆招抚之意。」
江国霖话音刚落,叶名琛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叶名琛猛地站起身,太师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叶名琛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茶几,江国霖往后退了两步,低著头,不敢多言。
「我要会匪和发逆死!」叶名琛咆哮道。
「去请乌兰泰来!快去!」
江国霖如蒙大赦,转身小跑著出去找乌兰泰了。
不多时,乌兰泰大步走进西花厅。他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又看见叶名琛狰狞扭曲的丑脸,心中了然。虽说这是两年来广州城第三次被围,乌兰泰已经习惯了广州城被围困。
可这次不一样,包围广州城的是他娘的短毛发逆,有长沙城的例子在前,乌兰泰心中也感到十分不安,清楚短毛围城的凶险程度远非天地会会匪围城可比。
唯一比长沙好一点的是短毛水师在广州没有绝对优势,广州城现在还没被短毛围死,尚有南面珠江航道这条活路。
乌兰泰和江忠源的交情好归好,可他还不想这么早就下去和江忠源相聚。
同叶名琛打了照面,乌兰泰说道:「叶制,北郊的事来时我也从江藩那里听了些。」
乌兰泰毕竟是圣眷正隆的满洲将军,叶名琛对乌兰泰说话的语气和态度要比刚才对江国霖和善许多:「乌将军,你和巴夏礼有些交情,你去见巴夏礼,让他赶紧把澳门、港岛的西洋水师调来。就说银子咱们已经备好了,让他们早点来广州取,越快越好,断了短毛的后勤航道,咱们兴许还有救。乌兰泰心知事态紧急,没有推脱:「我这就去。」
两广总督署距离保民团指挥部所在的靖海门并不远,乌兰泰很快来到了靖海门见到了巴夏礼。乌兰泰见到巴夏礼时,医生正在给巴夏礼换药,闻知鞑靼将军乌兰泰来见,巴夏礼暂停换药,先见了乌兰泰。
见到巴夏礼,乌兰泰开门见山道:「巴夏礼领事,广州城已被短毛三面合围,你口中的水师已经到了哪里了?」
闻知广州城陆路三面被围困,巴夏礼也不敢掉以轻心:「我马上去信催促。」
除却让巴夏礼催促其在澳门、港岛雇佣的西洋水师即刻来援广州,叶名琛和乌兰泰等人也没有干等,督促广东水师出战,以断短毛水上粮道。
和广州城内的清军兵勇不同,广东水师的水营都在广州城外,其水师母港更是已经搬迁到了下游地区更安全的黄埔港。
东郊、北郊的天地会都投了北殿,北殿已从陆路三面合围广州城对广东水师的影响没那么大。广东水师的水兵水勇们比广州城内的清军陆师兵勇有更多的退路,他们并不著急。
奈何叶名琛、柏贵、乌兰泰等人催促广东水师出战的行文急如星火,一封接著一封,为逼迫广东水师出战,叶名琛等人甚至不惜以断粮、断饷、断弹药相要挟。
叶名琛这回手段倒是比上回高明了许多,给了洪名香的广东水师几大棒子后,也给了几颗不小甜枣。要挟过后,叶名琛又让粤海关监督恒祺亲自押送十五万两库平银前往广东水师的水营作为开拔费,并督战广东水师。
虽说这批开拔费到了广东水师水营只剩下了十一万两,但境况已经比上回好了太多。
由于叶名琛催得紧,也给了银子,又以断粮、断饷、断弹药相要挟,粤海关监督恒祺又亲自来督战。在苦苦等待两江总督徐广缙回信的洪名香迫于压力,不得不带广东水师出战,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北殿水师巡弋的白鹅潭水域,一路绕道官州水道,准备给北殿水师来个两面夹击。
面对倾巢而出、来势汹汹的广东水师,陈阿沈虽知己方水师在白鹅潭一战后元气大伤,缺乏大舰,水兵素质大为下滑,此战没有什么胜算。
但为了保护上游的后勤航道,陈阿沈还是义无反顾地挥师迎敌。
白鹅潭水域再度爆发了激烈的水战。
尽管经过上回的水战,陈阿沈的水师元气大伤,实力不复往昔。
但洪名香的广东水师实力也逊色于洋人的水师,仰赖水师中还有老水兵坐镇,陈阿沈的水师稳住了战局,勉力抵挡住了广东水师的攻势。
双方在白鹅潭打得难分胜负,互有损失。
正当陈阿沈在白鹅潭同洪名香打得难解难分之际,闻知广东水师的另一支船队绕道官州水道而来,陈阿沈在白鹅潭已经隐约能看见出现在后航道的另一支广东水师船队的帆桅。
为避免被广东水师两面夹击,腹背受敌,陈阿沈不得不主动撤出了白鹅潭战场,放弃了后航道,退到西航道,集结水师主力力保西航道不失。
首次在水战中逼退北殿水师的洪名香感到特别振奋,此时同北殿水师酣战多时的洪名香也已经意识到经过上回水战,北殿水师实力大不如前。
思及于此,洪名香的胆子骤然大了起来,罕见地勒令追击撤退的北殿水师,想要扩大战果。「传令!」洪名香一声暴喝,嗓音中带著压抑已久的亢奋。
「全力追击!不要让短毛水师跑了!」
洪名香身侧的粤海关监督恒祺见广东水师打退了短毛水师,也欢呼雀跃了起来:「凡能擒杀短毛水寇,夺短毛舰船者,本监督重重有赏!亲自保举你们高升!」
收到命令的广东水师各舰扬起风帆,跟打了鸡血似的全速向上游的西航道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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