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烤通古斯野猪 白猪(8.4K)
乌兰泰所在的箭道区域的情况不容乐观。
这里汇聚了两万多清军残兵溃勇,有从北城溃下来的,有从东城溃下来的,还有像保民团这类从外城逃进来的。
残兵溃勇组成的人群密密麻麻的,有如蚁群一般,挤在沿著满城东墙一线的狭长区域内。
满城东墙上的清军旗兵看到这么多溃兵涌过来,攻城的北殿大军距离满城东墙越来越近,也慌了手脚,加大了炮击的力度,妄图驱散靠近东墙的北殿攻城部队。
旗兵炮手太过紧张,以致有两三门红夷大炮不是因炮管过热炸膛,便是因装药过量炸膛。
北殿的攻城部队还没开始攻打满城,满城东墙上就有十几名广州驻防八旗的八旗兵因大炮炸膛丧命。随著城内的战事趋于平稳,梁震麾下的炮兵部队携大小拿破仑炮悉数入城。
梁震带著炮兵团的军官团登上广州内城的制高点,即那座早已被打得残破的广州镇海楼,仔细观察了一番清军的聚集点,并标注在随身携带的地图上。
旋即炮兵团的军官团下楼,指挥各自的炮组对准清军集中聚集的区域进行火力覆盖。
炮弹呼啸著飞过街巷,落在满城东墙一线的狭长街区,炸得附近砖瓦横飞。
箭道附近的区域更是野战炮团重点关照的区域,这里是军事区,不用担心误伤百姓,轰击箭道区域的炮组得以放开手脚炮轰此处。
炮弹一发接著一发的精准地落入箭道附近的清军人群中,炸得溃兵血肉模糊,四散奔逃。
那些已经没了斗志的溃兵被炸得抱头鼠窜,有的想往满城上爬,有的往巷子里钻,有的干脆趴在地上,把半个埋在泥里,浑身发抖。
拱宸坊、九龙街、榕树里、四牌楼、南海县衙,一个又一个的清军残兵溃勇聚集的地方被北殿的炮火覆盖,清军的尸体堆满了街道,那些还活著的人缩在墙角、躲在门洞里、趴在尸体堆里,瑟瑟发抖,等待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炮击。
随著炮击的持续,越来越多清军兵勇走出满城东墙一线的街巷投降。
眼见内城已经没办法再待下去,继续滞留于外城,即便短毛步兵不立刻发起进攻,短毛猛烈不歇的炮火也会炸死炸伤大量城内残存的有生力量,逼得越来越多的兵勇投降。
乌兰泰、昆寿、江忠溶、巴夏礼、格里芬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满城上。
尽管在先后失去了内城、外城后,满城已是一座四面漏风的孤城,如果短毛强攻,满城城墙未必挡得住短毛的重炮,也撑不了多久。
可他们别无选择。不撤入满城,他们的兵很快会在城外被炸光、打光、跑光。撤入满城,至少还能多撑些时日。
毕竟四面漏风的孤城那也是城,总归有城墙可以凭恃,暂时躲避短毛的炮击和锋芒,为麾下这些早已斗志涣散的兵勇提供一些可怜的安全感。
乌兰泰、昆寿遂勒令满城内的广州将军穆克德讷、广东巡抚柏贵、粤海关监督恒祺等人开城门放他们入满城协防。
广州将军穆克德讷、广东巡抚柏贵、粤海关监督恒祺等人皆抱著以邻为壑,拿满城东墙下的清军兵勇当肉盾,能苟延残喘一时是一时的想法。
面对乌兰泰的要求,他们百般推脱,不愿放乌兰泰等人的部队入城。
直至乌兰泰、巴夏礼等人摆出一副要进攻满城的架势,连洋炮都架好了。
穆克德讷、柏贵等人方才不情不愿地放乌兰泰、昆寿、江忠溶、巴夏礼、格里芬等人及其麾下的万余华洋兵洋侨入满城协防。
入夜,除却留下炮兵断断续续地轰击广州城残存的满城,北殿攻势暂歇。
此役北殿俘虏了不少广东当局的大小官员,被俘虏的一众广东官员中,叶名琛最先被押至罗大纲跟前。平在山举义至今,北殿俘虏的满清疆吏不在少数。
长沙一役就曾俘虏了湖南巡抚张亮基、湖南布政使徐有壬两位疆吏。
只是俘虏总督这一级别的疆吏尚属首次,湖广总督骆秉章是被打死的,并非被俘。
两名北殿士兵一左一右架著叶名琛进了罗大纲的总指挥部。
叶名琛的瘫软的双腿在地上拖著,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灰血水,他的嘴唇不住地哆嗦,不知是冷是怕,眼珠子转来转去,打量著指挥部里的北殿军官。
两名北殿将士把叶名琛推到罗大纲面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厉声嗬斥道:「跪下!见了罗帅还不跪下?!」
叶名琛被摁著肩膀跪伏于地,他挣扎著擡起头,目光落在面前那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束著头发的罗大纲脸上。
罗大纲一双眼睛像刀子似的,正居高临下地上下审视著他。
叶名琛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就是罗大纲?
这就是当初那个从广东逃出去的海寇,那个广西、湖广多次大胜大清官军的短毛悍将?
十几年前,叶名琛丁忧期满,刚刚补任广东布政使的时候,他带兵勇剿了一批又一批,杀了一茬又一茬的广东匪寇,可终究还是漏掉了眼前这个悍匪。
如今,这条漏网之鱼游回来了,带著千军万马,把他从两广总督的椅子上掀了下来,揪至此处。「你就是罗大纲?」叶名琛用尽全身气力,努力挺直了腰杆,不肯在气势上矮半分。
罗大纲没有回应,只是冷眼看著这个跪在地上长相猥琐,颧骨高耸,两颊深陷,下巴上一撮花白的胡须稀稀拉拉的小老头。
叶名琛长相平庸猥琐,怎么看都不像一位封疆大吏。
可就是这个人,在广东当了十几年疆吏,杀了十几年的天地会,这两年来手上更是沾了几十万广东百姓的血。
叶名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冷笑一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丁忧期满,补任广东布政使,封疆广东以来,剿灭境内匪寇无数,唯独没有将海寇水匪剿灭殆尽,放走了你这等漏网之鱼,以致有今日之憾事。」
罗大纲早年活跃于广东反清抗洋,论反清资历,他比天国首义诸王都早。
只是后来迫于广东清军追剿得急,这才溯西江而上,进入广西。
罗大纲冷声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叶名琛,你罪孽太过深重,手上沾了几十万广东百姓的性命,即便没有我罗大纲,老天也自会派人收你。」
叶名琛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倔强的模样。
他挺直身子,伸长脖子,把脑袋往前一伸,眼睛直直地盯著罗大纲:「多说无益!我既败了,愿领刀下杀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惧一死是叶名琛最后的倔强。
罗大纲阴沉著脸,摇了摇头道:「你想得倒挺美,背了几十万条人命,还想一剐了之?未免太便宜你了。」
说完,他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士兵把人押下去严加看管。
叶名琛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吃了疼的猫一样,猛地挣扎起来。
他拚命扭动著身子,试图挣脱士兵的手,声音又尖又厉:「罗大纲!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不敢杀我?你杀了我啊!」
左右的北殿士兵们拖著叶名琛往外走,叶名琛的脚在地上乱蹬,一边乱蹬一边嘶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罗大纲!你这个逆贼!你不得好死!你全家不得好死!」
叶名琛的咒骂对罗大纲毫无杀伤力可言,苏三娘去年才给他生了对龙凤胎,他罗大纲现在儿女双全,家庭圆满。
倒是叶名琛,汉阳老家的叶家人四年前就被北王族灭了,如今在广东的家属也尽皆落入罗大纲之手,真正不得好死的是他叶名琛一家子。
随著叶名琛被拖出去,指挥部里重归安静。
指挥部内的参谋们低著头,根据前线传回来的战报,实时更新广州沙盘。
罗大纲转过身,目光落在沙盘上。
内城东南、东北、西南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参谋们正在把被压缩到满城城墙以东那条狭长地带上的代表清军和保民团的蓝色小旗插入满城内。
广州内外二城,俱已落入己方之手。
从东校场到满城东墙,从镇海楼到外城的靖海门。
只剩下满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罗大纲遂召集前线步兵旅旅长、以及主要的水师、炮兵主官来总指挥部开会。
内城,惠爱大街北侧的广州府衙,李严通刚从叶名琛的临时行辕出来,他的手里捏著几页纸,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叶名琛家属幕僚的口供。
纸上的数字让他一路上都在算,算来算去,算得他心头发颤。
李严通自小北门出城,策马狂奔,不到两刻钟时间便到了西郊大营的总指挥部。
李严通来的时候,指挥部里已经坐满了人。
罗大纲坐在主位,李严通大步走进来,朝罗大纲敬了个礼,把手里那几页纸递过去。
「大帅,叶名琛家属幕僚的交代,都在这儿了。叶名琛在广东为疆吏十余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惊人得很。
光是金银,就有黄金二十八万两、白银五百五十二万两之多。这还不算古玩奇珍、商铺田宅,那些一时统计不清的财产,算上这些,叶家的身价当有千万之数。」
此言一出,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议论声。
在座的诸位陆师旅长、水师、炮兵的主要军官,资历最浅的也是彭刚进军湘南时期就加入北殿反清的。一路来他们攻城拔营,也曾拿下过省垣,拷掠清查的巨富不在少数,都是见过世面的。
家资十万以上的大富之家稀松平常,基本每个府都有那么几家,百万以上的巨富也不罕见,省垣肯定有,富裕的府也有。
他们中的每个人基本上都抄过桂湘鄂等地的大富巨富之族。
梁震正端著茶盏喝水,听到这个数字,手一抖,茶洒了半杯,烫得他眦牙咧嘴。
陈阿沈则感慨道:「还得是天子南库,搞贸易来钱快。」
罗大纲亦有感而发:「当年咱们拿下汉阳,抄了叶名琛的祖宅,所获赃款金银也有上百万两之多。真是为岭南疆吏十余年,聚财千万啊。」
罗大纲拿起那几页纸,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缴获之事日后再统计再议,眼下还是先议明日之事。」
说著,罗大纲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杆,在满城的位置点了一下。
满城的沙盘模型做得极细,城内旗人男女老少加兵勇,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算上乌兰泰、江忠溶、穆克德讷、还有巴夏礼和格里芬的保民团残部,应当有个四万人上下,人数不少「广州内外二城已经拿下了。只剩下满城。明日,就是最后一击。怎么打,从哪里打,今天定下来。」言毕,罗大纲把指挥杆放在沙盘边上,双手撑在桌沿,说道:「今日召诸位前来,就是让诸位各抒己见,集思广益。」
有备而来的陈淼率先起身发言道:「大帅,日前我水师从英夷舰船上缴获有大火箭。据英夷俘虏交代,此物名为康格里夫火箭,用于舰对岸轰炸,精度虽不算高,可用来打满城这么大的目标,足够了。据英蛮夷俘虏交代,这玩意儿不仅打得远,射程可达两三千码,足以覆盖满城全城,而且易于引火。打出去落在木制建筑上,一烧就是一片。满城内的建筑多为木制,房屋密集,一旦起火,若无街巷阻隔,火势蔓延极快。
我的想法是明日不必强攻满城,可用火箭纵火攻满城,城内的敌军不战自溃。如此,可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广州满城。」
陈阿沈闻言忍俊不禁道:「如此,满城内的旗人、洋人岂不成了烤通古斯野猪和烤白皮猪?」众将闻言忍俊不禁,捂鼻轻笑。
陈淼朝门口挥了挥手,两个水兵分别扛了根二十四磅、三十二磅康格里夫火箭走了进来,康格里夫火箭的铁皮外壳在煤油灯下泛著金属特有的冷暗光泽。
康格里夫火箭是十九世纪初英国炮兵上校威廉;康格里夫基于印度火箭技术进行现代化改进的军用火箭,及至十九世纪中叶,康格里夫火箭已经发展为一个庞大的火箭家族。
其规格根据弹头重量主要分为轻型、中型和重型三大类,涵盖从六磅到三百磅的多种型号。十二磅以下的轻型康格里夫火箭主要配属给英国皇家骑乘炮兵(RHA),用于野战,可由简易装置,如三脚架,或者直接垫土石发射。
二十四磅至四十二磅的中型康格里夫火箭则是用途最广泛的型号,英国陆军、海军皆有装备,用于舰对岸轰炸和攻城。
四十二磅以上的重型康格里夫火箭则主要用于轰炸城市或摧毁敌军防御工事。
历史上两次福寿膏战争期间,英军都广泛使用过康格里夫火箭。
第一次福寿膏战争中,英军就在乍浦、镇江等地使用了康格里夫火箭。
不过到了1850年代,英军已经有了精度更高的黑尔自旋稳定火箭,康格里夫火箭已显落后。在克里米亚战场,英军便使用刚刚入役不久的黑尔自旋稳定火箭成功攻击了俄军的防御工事。陈淼捧起一杆二十四磅的火箭,递给罗大纲:「罗帅,请过目。」
众人的焦点也随之集中在了罗大纲手中的火箭上,定睛看去,那东西约莫丈余长,铁皮外壳,尾部绑著一根木棍,像一支放大了许多倍的箭。
罗大纲接过火箭,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眉头微皱。
罗大纲早年在广东活动,莫要说战时纵火,即便是在太平时期,广州城也时常发生火灾,光十三行行商的货栈都烧了好几回了。
罗大纲当年还乘著十三行怡和行的货栈起火,趁乱抢过从怡和行货栈流出来的银水。
满城内的建筑多为木结构,房屋密集,火攻固然能取得很不错的效果,城内的旗人、溃兵、洋人,少说也有三四万人,挤在那片不到1.4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逃都没处逃。
可他也在犹豫,满城不只是一座军营,里头不仅有广州将军府、左右都统衙署、八旗驻防营房这些军事目标,还有花塔、光塔、光孝寺、五仙观这些具有历史文化价值的百年古迹也被满清粗暴地圈在满城内。一把火烧了,固然痛快,可那些被穆克德讷、柏贵、恒祺等人带入满城的珍宝字画文玩,以及那些历史文化建筑,也会被烧没。
值此时,李瑞站了起来,开口说道:「罗帅,火攻满城,确实是条好计策。可卑职以为,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
说著,李瑞拿起指挥杆,在沙盘商的满城虚空画了一个圈。
「满城的核心区域,在惠爱大街附近。广州将军府、右都统衙署、协领署、佐领署,都集中在这一带。这些衙署里,藏著旗人两百多年来积攒的珍宝文玩,价值连城。还有满城内的花塔、光塔、光孝寺、五仙观等这些古迹有几百年的历史,毁了实在可惜。一把火烧了,损失太大。」
陈淼闻言,脸色一沉,声音也大了几分:「李旅长,难道咱们将士的性命,还不如那些死物值钱?」李瑞连忙摆手否认:「陈副旅误会了,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将士们的性命,比什么都值钱。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想个办法,既少死人,又保全那些珍宝和古迹?」
李严通插话道:「李旅长,你有话直说,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李瑞点点头,拿起指挥杆,在满城的沙盘上指划起来:「满城的建筑布局,我仔细研究过。衙署和古迹,大多集中在城中部和南部。
城东北一带,是华一巷、华二巷、周家巷,那里是普通旗兵的住宅区,房屋低矮密集,没什么高价值的建筑。
城西南一带,是满洲前锋营箭道、读书街、南濠街、木牌坊、仙半街,那里是训练场和仓库,也没什么古迹。且这两个地方都位于满城角落,火势易于控制。」
说到这里,李瑞放下指挥杆,环视众人:「我的想法是,内城外城俱在我军之手,满城已被咱们四面合围,我们的炮火也能覆盖满城,先用炮火把城内的绝大部分敌军集中逼赶到这些边角街巷里去。然后用火箭纵火焚烧这些区域。这样一来,大部分敌军都能被烧死、熏死、炸死,衙署和古迹却能保全。两全其美。
其他街区即便仍有少数幸存的敌军,我们攻入满城后清剿起来也会容易得多。」
梁震凝思片刻,手指在沙盘上比划著名:「李旅长说得有道理。咱们的炮火精度,打满城这么大的目标,做到区域覆盖不难。先把敌军赶到东北角和西南角,然后集中火箭轰击那两个区域,火势一起,敌军不战自溃。衙署和古迹有街巷阻隔,及时攻进去控制住火势多能得以保全。」
陈淼也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既然如此,先用炮火驱赶,再用火箭纵火。如果敌军不肯往那两个角落跑,或者火攻效果不理想,再火攻全城也不迟。」
罗大纲拿起指挥杆,在满城东北角和西南角各点了一下,一杆定音:「就依李瑞之计。先炮火驱赶,再用火箭、燃烧弹、炽热弹纵火。
占领广州之后,咱们要治理广州。能保全的建筑,尽量保全。能保全的珍宝,尽量保全。这些东西不是满清的,是天下百姓的,能保则保。」
众人齐刷刷站起身,齐声应道:「是!」
「都回去准备吧,明日打广府的最后一仗。」罗大纲摆了摆手,宣布散会。
将领们鱼贯而出,离开了总指挥部。
同陈淼并肩而行的梁震揶揄道:「三水,你名里带水,却总想著用火,依我看,你直接改名陈三火得了,更为贴切。」
陈淼原名陈三水,在平在山红莲坪跟著彭刚读书认字,有了一点点文化后,陈淼觉得自己原来的名字过于接地气,找彭刚给他起了陈淼这个名字。
军中虽有些浔州府出身的老兄弟知悉陈淼的原名,不过无人敢呼陈淼原名,以免惹恼陈淼。也就同是一期生出身的二十几个同窗敢当著陈淼的面喊他陈三水。
「除了北王和我爹,没人能改老子的名字。」陈淼白了梁震一眼,「你还想当我爹不成?」「你要认我作义父,未尝不可。」梁震笑道。
当夜,各处的各部便开始筹备明日的行动。
最忙碌的当数炮兵阵地。
由于北殿炮兵这些时日使用大炮的频率很高,且有不少炮是缴获自清军,从长洲水营、珠江口炮群运来的红夷大炮。
经过近些时日的使用,有超过半数的红夷大炮不是已经被打废,就是再用下去炸膛的风险大大增加,不得不弃用。
被弃用的红夷大炮被搁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从广州内外城缴获的红夷大炮、广东军械所造的新炮、洋炮被一门门拖上阵地。
广州城内的红夷大炮质量普遍比长洲水营和珠江口炮群的红夷大炮好些,开战以来广州城内的清军炮手也没机会打多少炮。
故从广州内城、外城缴获的红夷大炮不用怎么精挑细选也能替换原来的废炮。
至于广州乌兰泰的广东军械所造的新炮,质量要比旧的红夷大炮好得多;洋炮的质量基本和北殿炮兵自用的大炮相当。
卯时初,梁震站在镇海楼的残垣断壁上,举起千里镜朝西南方向的满城望去,观察满城。
满城的轮廓清晰可见,城墙上的清军旗帜耷拉著,像垂死之人举不起的枯手。
由于昨日大量内城、外城的残兵溃勇涌入满城,满城各街巷处处可见人潮涌动。
观察多时,梁震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旗语兵道:「传令各炮组,按预定方案,开炮。」
旗语兵挥动号旗,传达了梁震的命令。
数百门重炮渐次发出怒吼。
炮弹从满城四面八方呼啸著飞过满城城墙,落在满城内的街巷里,炸得砖瓦横飞,烟尘弥漫,尸横遍地。
这次炮击不是无差别轰击,而是有意识的驱赶。
炮弹多落在惠爱大街附近的衙署区,落在惠爱大街南侧的广州驻防八旗汉属的营房,以及汉军属以南光塔街附近的满洲属这些旗兵、旗丁聚集的区域。
炮声此起彼伏,像一声声催命的鼓点。
广州满城瞬间如同被烈火烹烧的油锅一般沸腾了起来。
「他娘的,短毛今日炮击缘何比昨日还猛!」
「昨日短毛只从城北和城西打炮,如今内城、外城都丢了,短毛能从四面发炮打满城,可不比昨日猛?」
「双都统喊咱们今日去右都统衙门点卯领差,眼下已是卯初,还不快去,去迟了要挨军法!」「右都统(汉军都统)衙门和将军衙门落的炮弹比咱们纸行街还多,都这时候了还点个屁的卯啊?不要命啦?」
「不去就要挨军法,去了要挨炮,要去你去,我不去。」
「就这阵仗,双都统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军法也未必要挨,不去不去!」
「去个屁!保命要紧!能活一时是一时!」
越来越多旗人被炮声从睡梦中惊醒。
眼见自家挨轰,原本龟缩在自家宅院内的旗人衣衫不整地冲出家门,有的抱著孩子,有的背著包袱,有的连鞋都没穿,四处跟著人潮寻找更安全的藏身处。
街上挤满了人,哭喊声、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炮弹还在落,惠爱大街附近的各个衙门、汉军属、满洲属附近的宅院很多都被砸出了大洞。
「往哪跑?往哪跑?」
有人嘶声大喊著问。
随著炮击的持续,有些机灵的旗人意识到,满城东北角、西南角附近的街巷没落炮弹。
「东北角!西南角!短毛的炮弹好像不打那边!」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刻向那两个方向涌去。
旗兵们拖著刀枪,溃兵们背著包袱,洋人们扶幼携妇,推推操操,你挤我,我踩你,像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羊。
乌兰泰和江忠溶站在广州将军府门前,试图收拢队伍,可溃兵们根本不听他的,只顾自己逃命,不是跟著人流往东北的华一巷、华二巷去,便是往西南角的前锋营箭道、读书行、南濠街跑。
两人无奈,眼见短毛的炮击愈发猛烈,他们二人只得回将军府,钻入广州将军府内宅的地窖躲避炮火。而广州将军穆克德讷从炮声一响就钻入了地窖,再没出来过。
炮击持续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满城内的人群被驱赶到东北角和西南角。第二天,炮火开始延伸,封锁了从这两个角落通往城中央的所有道路,东北角和西南角已经挤满了人,旗人、溃兵、洋人,男女老少,应有尽有。他们挤在狭窄的街巷里,蹲在屋檐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伤病号躺在地上呻吟,尸体无人掩埋,臭气熏天。
虽说炮火无法将满城内的所有人驱赶到这两处区域,但能将满城内的大部分敌人驱赶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四方炮上,李瑞举著千里镜,仔细观察著满城内的情况。
东北角的华一巷、华二巷、周家巷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西南角的满洲前锋营箭道、读书街、南濠街、木牌坊、仙半街也挤满了人,密密麻麻,水泄不通。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去告诉罗帅,满城东北、西南二角,敌军已基本聚集。可以动手了。」
镇海楼上,梁震也同样派遣传令兵向罗大纲汇报了他所观察到的情况。
罗大纲收到两人的报告,终于下达了发射火箭、滑膛炮打炽热弹、燃烧弹的命令。
命令一下,数百杆大小不一的康格里夫火箭相继点火,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拖著长长的尾焰,划破天空,飞向满城东北角和西南角。
炽热弹、燃烧弹紧随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
「这声音怎么听著那么像我们大英帝国的康格里夫火箭?」
广州将军府地窖内,听觉敏锐的格里芬听到了夹杂在隆隆炮声中的刺耳火箭尖啸声,听出了其中的异常。
巴夏礼闻言为之色变,很快预感到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好!他们要对满城放火!」
乌兰泰从一旁的通事口中获悉了巴夏礼、格里芬交谈的内容,气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罗大纲,你好狠!」
火箭在划过一条弧线后陆续落入了华一巷、华二巷、周家巷、前锋营箭道、读书街、南濠街、木牌坊、仙半街等地。
轰!轰!轰!
火箭箭头撞在屋顶上、墙面上、街面上,炸开一团团火焰。
铁皮外壳碎裂,里面的燃烧剂四溅,点燃了木制的门窗、梁柱、柴垛、马棚。
炽热弹砸在地上,把青石板烧得通红,周围的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
华一巷最先起火。
火苗从一间民房的屋顶蹿起来,借著风势,迅速蔓延到隔壁。
木制建筑在烈火中劈啪作响,火星四溅,点燃了周遭更多的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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