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左公治湘(8K)
城南书院离湖南巡抚衙门不甚远,骑马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左宗棠在书院门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大步跨走进了城南书院。
左宗棠到任未久,就向彭刚申请在长沙再设一师范学堂,以满足长沙蒙学堂的蒙师需求,同时为将来的湖南中学堂培养中学教师。
彭刚也同意了左宗棠的请求,令左宗棠为长沙师范学堂选址,并承诺武昌师范学堂那边,最快可于今年年底就派出讲师,以便长沙师范学堂明年就能培养湖南蒙师。
新建一座学堂费时费力,劳民伤财,加之湖南省垣长沙乃湖南文脉所在,文风荟萃之地,长沙本地就有不少现成的书院。
左宗棠又希望长沙师范学堂能尽快办起来,故没有选择新建一座学堂,而是直接从湖南现存的书院中选择一处加以修缮。
遍观长沙诸书院,左宗棠最终选择了昔日湖南赫赫有名的城南书院作为长沙师范学堂的校址。城南书院虽未毁于长沙战役期间的战火,但城南作为彼时北殿大军的主要进攻方向,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些损伤,需要修缮改造。
目前城南书院已经修缮改造得差不多了,不仅完成了路面硬化,书院内还优先安装了煤气灯、玻璃窗,移植了些半大不小的树苗。
左宗棠是直接走进的城南书院,没有擡腿迈城南书院的高槛,因为城南书院原来的高槛已经让左宗棠下令给拆了。
左宗棠认为未来的长沙师范学堂乃用公费而办,并非私人出资所设之学堂。
既是用公费,学堂自然应当向缴纳赋税的百姓敞开,不应再设如此之高的门槛,拒人于高槛之外。再者,学问也不该设门槛,闭门造车,阴结成阀。
新到的科官们、县官们已经被安置在书院的厢房里,一百五十人,把二十几间厢房挤得满满当当。他们有的在整理行李,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书籍读报,听说左宗棠来了,纷纷起身出迎,垂手肃立。
左宗棠站在院前,目光从这些年轻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和过往一样,这些新到的科官、县官都很年轻,多是二三十岁年纪,年逾不惑者仅一人。
年纪最小的脸上还带著些稚气,可眼睛里有光,充满朝气。
左宗棠不由得想起自己这个年纪时,也是这样满怀壮志,可那时候的他,还在旧科举的独木桥上挣扎,看不到出路。
这些年轻人比他幸运得多,他们遇到了北王,能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得到了做事的机会。
左宗棠同他们一一打了照面,说了些勉励的话。
见过这些学生后,左宗棠与陶恩培沿著书院的中轴线缓缓踱步,两侧的厢房已经修缮一新,青砖灰瓦,朱漆门窗,窗户也从原来的纱绢油纸替换为了玻璃。
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填了水泥,踩上去平整而坚实。每隔几步,路旁便立著一根铸铁灯柱,顶端是煤气灯的灯头,玻璃灯罩擦得锂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陶恩培的目光落在路旁那些新栽的树苗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些树苗不过一人来高,树干细得像小孩的手臂,稀稀疏疏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与书院里那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建筑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左宗棠身后的陶恩培忍不住开口道:「季高,这些树苗是不是太小了些?城南书院的建筑恢弘,作为将来的长沙师范学堂,配上这些细胳膊细腿的树苗,实在有些煞风景。
何不移栽几棵大树来?妙高峰上的树虽然尽数毁于战火,但岳麓山上不缺老树,移几棵下来,立刻就能成气候,与这书院建筑相得益彰。」
左宗棠停下脚步,背著手,低头看著路边一棵不足一人高的树苗。
他的目光从树苗的顶端缓缓移到根部,又移到旁边那几棵同样细弱的小树苗上,蹲下身,用手指捏了捏树苗的树干,感受著那层薄薄的树皮下面蕴藏的无限生机,旋即站起身,缓缓道:「参天巨木,亦是树苗长成。如今长沙师范学堂新办,亦如这小树苗,稚嫩、弱小、不起眼。可只要给它时间,给它阳光雨露,给它扎根的土壤,它总能长成大树。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百年之后,这些树苗长成参天巨木,后人走进这座学堂,看到这些老树,就会想起今日创校之艰难,想起你我之辈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埋下教育的种子。到那时,这些树便不只是树,而是一段佳话,一部历史。
文云,你我这一代人,注定是种树的人。我们能不能乘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子孙后辈能乘凉。」陶恩培听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不再提移栽大树的事。
主僚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二门,穿过讲堂,一直走到后院。
后院的布局与前院不同,更加幽静,几丛翠竹掩映著一排平房,那是未来学堂的教员宿舍。院子的正对面,是一面刚粉刷过的青砖照壁。
陶恩培停下脚步对左宗棠说道:「季高,按你的吩咐,城南书院修缮得差不多了,路面硬化、煤气灯、树苗,该做的都做了。只差匾额,学堂不能没有匾额,长沙师范学堂的匾额,还得请你这位湖南巡抚亲自题写。」
说著,他引左宗棠走进旁边的一间书房。
书房里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铺著一块崭新的毡子,毡子上搁著一方端砚,墨已经磨好了,浓淡适中,散发著淡淡的松烟香。笔架上挂著几支湖笔,大中小号都有,笔毫饱满,显然是新置办的。旁边还压著一刀宣纸,纸面光洁如玉。
左宗棠没有推辞,他走到书案前,却并未立刻提笔。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方端砚上,似在酝酿。
陶恩培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过了良久,左宗棠伸出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中号湖笔,在砚里蘸了蘸墨,又把笔尖在砚边缘轻轻抿了抿,去掉多余的墨汁,提起笔,悬腕,凝神,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上,像是在看一幅已经写好的字。
旋即左宗棠果断落笔,手腕转动,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行走,时疾时徐,时轻时重。
陶恩培站在旁边,看著那一个个大字从笔下流出,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叫好。
给左宗棠当了大半年的幕僚,左宗棠的书法是何水平陶恩培心里头有底。
待「长沙师范学堂」六个大字一气嗬成。左宗棠放下笔,退后一步,看著自己的作品,开口问道:「如何?」
陶恩培凑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连连点头,赞道:「笔力遒劲,气势恢宏,与这学堂的气度正相配。」
左宗棠不是扭捏作态之人,他自己也对这幅字很满意,面对陶恩培的夸赞,抚须坦然受之。主僚一行人出了城南书院,翻身上马,往长沙城的南门,即黄道门方向而去。
进入黄道门城门洞里,马蹄踩得地面得得作响,在拱形的门洞里回荡出沉闷的回音。
出了黄道门,便是长沙城南郊。
长沙城南郊曾是太平军攻打长沙时的主战场,昔日西王萧朝贵、东王杨秀清都曾从长沙城南郊主攻长沙城南墙。
北王亲征围攻长沙期间,南郊也是陆地上的主攻方向,彼时双方猛烈密集的炮火早把长沙城南轰成了残垣断壁,弹坑遍地,连地皮都被翻了好几遍。
可现如今这片焦土上,新的建筑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道路两旁,新建的砖瓦房整齐排列,有的还在施工,竹制脚手架上工人们忙碌著,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路边的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一派勃机复苏之象。
左宗棠策马缓行,目光越过那些新起的房屋,落在南郊空旷处的一片建筑群上。
左宗棠接管长沙时,南郊尚是一片废墟,可也省了征地的烦恼,遂仿武汉三镇在城郊划工业区之制,江南郊的部分土地,划为了工业用地。
为全城的煤气灯供气的长沙煤气厂,便设长沙南郊。
长沙煤气厂厂区内最显眼的是那几座巨大的水平管式干馏炉,黝黑的炉体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烟囱里冒著淡淡的青烟,空气中弥漫著一股煤炭干馏后特有的焦油气味。
干馏炉不远处,矗立著几座钟罩型储气罐。
储气罐由一个水封的基座和几个可升降的圆柱形钟罩组成,钟罩外壁铆钉密布,像一件巨大的铁甲衣。此刻储气罐内储满了煤气,钟罩在浮力作用下升得老高,高出旁边的厂房一大截,像几座拔地而起的铁塔。
当煤气被输送出去时,钟罩便会依靠自身重量缓缓下降,保持内部压力始终稳定,无需额外的加压设备。这种利用水的浮力实现伸缩的钟罩结构,巧妙地解决了气压恒定的问题。
煤气厂不远处,还有一座新建成的小型造纸厂。
厂房是红砖砌的,屋顶铺著黑瓦,几根烟囱冒著白烟。
厂房的侧墙上开著一排大窗户,透过窗户,隐约能看见里面正在运转的机器,两从法兰西进口的长网造纸机,其机身狭长,网带在蒸汽驱动的滚轮上缓缓转动,纸浆在上面流淌、脱水、成型,最后变成一卷卷雪白的纸张。
这座造纸厂不是很大,充其量也就是欧美中型造纸厂的规模,可日产纸张两吨半,目前是足够供应长沙所有的学堂、衙门以及未来报社的纸张供应。
左宗棠在创办湘报报社之前,已经做足了准备工作。
目前报社所需,除了印刷用的油墨长沙暂时无法自产之外,其他物资皆能本地自给。
主僚一行人一路继续往西折弯向北,不多时便到了小西门码头。
小西门是当下湘江上最大、最繁忙的码头,没有之一。
江面上,船只密布,桅樯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码头两侧的水域,船工们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搬运工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一锅沸粥。
远处的水陆洲附近,几艘北殿内河水师的擎苍级巡逻舰艇在江面上缓缓游弋,桅顶的四灵青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近处湘鄂两省商人的传统货船、新近购置的火轮货船正忙著装卸货物,有的装大米,有的卸布匹,船工们扛著麻袋,在跳板上稳步而走。
小西门附近水域众多的船只中还夹杂著几艘悬挂花旗国旗的大商船。
花旗国的商船体量大,船身高,吃水深,泊在码头外侧的深水区,一包包已经被压缩捆扎好的巨大的棉花,码得整整齐齐,用帆布罩著,此刻正在被吊臂一包一包地调运上岸。
几个穿著洋装的高级船员和商人已经下了船,进了码头边上的茶馆,正与长沙本地官员和纺织厂的管理人员围坐一桌,一边喝茶一边交谈。
桌上摊著样品和合同,有人用手指在纸上比划著名数字,有人掏出怀表看时间,有人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品著。
长沙城虽未开埠,且本地未设领事馆,北殿暂时不允许洋人入城居住。
但在获得汉口出入境管理局颁发的暂居留许可后,洋人可凭证以在小西门码头附近的商馆客栈货栈消费、居住、存放货物。
左宗棠在码头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目光朝众多船只中一扫,很快就找到了那艘从武昌驶来的蒸汽船。
几个穿细棉直身的中年文人正站在岸上指挥船员和码头上的工人小心翼翼地将印刷机卸下船。他们看到了左宗棠来到码头后,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走到左宗棠面前,深深一揖,满脸都是受宠若惊的神色:「左抚!劳动您大驾亲临,折煞小人了!」
左宗棠连忙扶住他,笑道:「不必多礼。你们能来长沙襄助办报,我左某岂能不来迎接?」这些人是左宗棠费了不小的劲从武昌时报报社挖来的,左宗棠对他们比较客气。
湘报不比武昌时报,武昌时报乃北殿中枢的喉舌,不愁无人订阅。
湘报则是首个地方性报纸,尽管也有官报的身份,但面向的受众终究不如武昌时报广,能否办成,左宗棠心中并无十足的把握。
为首戴著玳瑁眼镜的中年文人推了推眼镜,说道:「来前王社长特地交代过,这是湖南家乡办的第一份报纸,王社长让我们要尽快把湘报办起来。
王社长还特地准备了五期的稿子,左抚稍待,等我们把机器卸下来,安好,调试好,即可刊印报纸发行,充裕的印力,也能印书。」
《武昌时报》报社的社长乃王侩之子王茂深,也是报社最硬的笔杆子,湖南衡州府人。
「有你们社长鼎力相助,《湘报》一定能办成。」左宗棠非常高兴。
左宗棠正与张先生说话间,码头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穿著考究的美利坚人从茶馆里走出来,站在阶上,朝左宗棠这边张望。
得知来小西门码头视察的中国大官员不是别人,而是本地最高级别的官员湖南巡抚,级别同他们州长相当,为首那美利坚人用英语对身边通事说了几句,通事连忙向正在接待他们的长沙府知府王旭涛转达。王旭涛闻言面露难色,但还是挪步走出茶馆,来到左宗棠面前,朝左宗棠一揖,说道:「抚,这几位是美利坚国来的棉花商人,据他们说他们每年能有好两三亿斤棉花可以卖。
这些美利坚人性甚粗,说话耿直,不似夸口,为首的叫丹尼尔,说他的爷爷当过美利坚陆军部长、参议长、副总统、国务卿,如果他没吹牛,想来也是个显赫世家的子弟,他想求见抚大人。」方才那些美利坚人同王旭涛说的棉花单位是磅,王旭涛只知道英夷、美夷的磅约莫和中国的斤相当,盎司约莫和中国的两相当,至于差多少不得而知,想来差的不多,故而也懒得换算。
反正一年两三亿斤的棉花,他们现在连零头都吃不下,多算点和少算点差别不大。
左宗棠上下打量了这几个美利坚人几眼,几人身上穿著深色的细呢外套,内里是雪白的衬衣。为首那人三十出头,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一头棕红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泛青,露出一道刚毅的轮廓。
这几个美利坚人的皮肤被阳光晒得发红,粗糙如砂纸,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处隐约可见常年握铳磨出的老茧。
左宗棠以往在汉口接触过一些美利坚人,马沙利、金能亨、史密斯都是美利坚人,只是他们皮肤较为细腻,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而眼前这几个人,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粗犷劲儿,长著一副糙样,和左宗棠过往接触过的美利坚外交人员和商人大不相同。
彭刚出版过几本介绍西洋主要国家风土人情的书籍,其中有一本便是《美利坚志略》,《美利坚志略》还专门分了南篇和北篇分别讲述北方和南方。
这些人想必就是美利坚南方蓄奴州之人。
《美利坚志略》中也介绍了美利坚的政治体制和官职。
陆军部长、参议长、副总统、国务卿皆系显赫高官,湘鄂又不是没有美利坚人,这些美利坚人来长沙前经停武汉三镇。
冒充如此显赫世家的子弟,在武汉三镇时也会被汉口的美利坚人或者是武昌的外交人员看破。丹尼尔的身份十有八九是真的。
左宗棠瞥了这几个美利坚人一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是远客,见见也无妨。」
丹尼尔等人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过来,在左宗棠面前站定,右手抚胸,微微鞠躬:「左抚,幸会。」左宗棠拱了拱手,笑道:「幸会。几位从远洋而来,一路辛苦。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到茶馆一叙。」
说著,他擡手示意,引著丹尼尔等人往茶馆二楼雅间走去。
雅间临江,推开窗就是湘江,江风习习,水波粼粼,远处几艘货船正缓缓驶过,帆影点点。众人落座,伙计端上茶来,是上好的君山银针,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左宗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泯了一口,目光落在丹尼尔脸上,细细打量著他。
丹尼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不恼,更不心虚,只是挺直了腰杆,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丹尼尔的身份确实是真的。
他生于南卡罗来纳州阿布维尔种植园主世家,为美利坚第七任副总统,鼓吹极端的州权论的坚定地方主义者约翰;考德威尔;卡尔霍恩之孙。
只是卡尔霍恩已故去五年,卡尔霍恩以资历极老,在杰斐逊时期(美国第三任总统,1801年~1809年在任)便是政坛明星,以善雄辩闻名于政坛,成为了南方的思想领袖。
其死后,后辈子孙无人能继承卡尔霍恩遗留下的过于厚重的政治遗产,卡尔霍恩家族的实际影响力已不复从前,只是家族名头仍旧十分响亮而已。
当然,卡尔霍恩之死,不仅卡尔霍恩家族深受打击。少了这么一个有份量的老嘴炮,对整个南方政坛都是很大的打击。
丹尼尔听说马沙利、金能亨等人已经打开了中国广阔内地市场,武昌政权大力发展纺织业,对棉花的需求极大,又有华昌商行现成的远洋船队可以用。
遂本著试一试的态度带著几个要好的老伙计来到了中国进行商业考察,看看能不能签下长期稳定的大订单。
1850年代,美利坚南方所产棉花物美价廉且市场需求旺盛,销售本身几乎没有遇到阻力。但在销售环节上处处受制于北,受制于英。
南方种植园主虽然生产棉花,可在运输、保险、销售、金融等关键环节,严重依赖北方的资本家和银行。
种植园主从播种到收获需要大量资金周转,南方的金融机构规模小且实力弱,且业务能力远不如北方的金融机构。
即便是卡尔霍恩家族这样的超级大种植园主,也不得不依赖华尔街或伦敦的大银行获得贷款扩大种植。北方银行向南方提供高息贷款,南方以种植园收成作为抵押,收成后与银行分成是南方种植园很常见的运营模式。
南方工业孱弱,棉花大多由北方的船队运往欧洲。
换言之,南方承担了更多生产的风险和辛劳,不劳而获的北方却通过金融收割和行政手段赚取了大量利润。整个南方经济体系,说是成为了北方资本家的提款机也不为过。
南方生产著世界市场上最炙手可热的商品,却在自己国家的政治、金融和贸易规则中,处于一个被北方资本剥削和掣肘的从属地位。
加之北方自由州不断擡高关税,对北方进行事实上的财政转移支付,导致南方种植园主的利润日渐微薄眼下南方的棉花产业虽然还有利可图,但已经过了十几二十年前躺著挣钱的时代。
再者,南方的棉花出口过于依赖英国这一单一市场,仅英国一国,就消耗了美利坚南方近八成的棉花出囗份额。
出口市场结构过於单一,使得南方经济极易受到海外需求波动的影响,抗风险能力极弱。
1853年,英国的棉花库存过剩,从美利坚南方减少进口了130多万包棉花,美利坚南方的棉花种植园主为之哀嚎遍野。
丹尼尔等人此行,就是希望能够直接和中国的各个棉花买家接治,减少扬基佬插手的环节,并发展一个潜在的大买家,增强他们的抗风险能力。
左宗棠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我以前在武汉三镇也见过你们美利坚人。你们和他们不一样。」丹尼尔眉头一挑,用英语说了几句,通事连忙翻译:「丹尼尔先生问,哪里不一样?」
左宗棠指了指丹尼尔的手,又指了指他的脸,笑道:「他们皮肤细腻,双手无茧,似是不识五谷之辈。而你们脸被晒得发红,皮肤粗糙,手有厚茧,一看就是经常劳作、打猎的。」
丹尼尔等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在雅问里回荡。
丹尼尔笑完,用英语说了几句,通事翻译道:「抚好眼力。我们确实和北方那帮只会算计的娘娘腔不一样。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南方爷们,种棉花、砍甘蔗、养牛、打猎,样样在行。田园牧歌似的生活,比工厂和写字楼有趣得多,也优雅得多。」
左宗棠微微一笑,语气也随和了许多:「实不相瞒,我在出山之前,也在家乡的山中结草堂种地糊口。躬耕陇亩,自给自足,虽清苦,倒也自在。」
丹尼尔等人听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神情愈发显得亲近。
丹尼尔又说了一通,通事翻译道:「丹尼尔先生说,抚阁下虽然是中国南方人,但性格与他们很相投。他们来中国之前,听人说中国的官员都是高高在上、不接地气的,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不实。」左宗棠摆了摆手,笑道:「传言未必不实,眼见未必为实,真相往往在二者之间。」
满清的官员自是不必多说,北殿这边也不是所有的官员都喜欢和洋人接触,尤其是当洋人在广州悍然组建武装,助清为虐,阻挠北殿天军光复广州的消息被刊登在了《武昌时报》上后。
丹尼尔与他的同伴们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示意通事翻译。
通事清了清嗓子,道:「丹尼尔先生说,他们在美利坚南方拥有大片种植园,主要种植棉花。他们听闻北王正在中国内地大力发展纺织业,对棉花需求很大,所以想亲自来考察一番,看看能不能打开新的市场。丹尼尔先生他们想和湖南签订长期的棉花供应合同。我们的棉花,质量好,价格优惠。」
左宗棠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湖南确实需要棉花,至于合同一」
说著,左宗棠他放下茶盏,偏头看向王旭涛:「你和王知府,和我们纺纱厂的厂长详谈。只要最终谈成的价格合适,我这里不会为难你们。」
虽说长沙的纺纱厂初建,规模尚小,消化不了多少棉花,
但湖南,以及广大内陆地方民间还有许多手工纺车,能著棉御寒的百姓甚少,如果价格足够低,左宗棠也未必不能多买些分销民间,让百姓买物美价廉的美棉纺纱售卖创收,或者自己织棉布制衣穿皆可。左宗棠不清楚其他地方的百姓能不能买得起棉花,长沙府生产已经恢复,其他地方今年免征赋税,湖南还是有不少百姓能买得起一点棉花的。
丹尼尔大喜过望,站起身,朝左宗棠深深一鞠躬,又转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礼盒,双手捧到左宗棠面前。
通事道:「这是丹尼尔先生的一点心意,请抚大人笑纳。」
左宗棠打开礼盒,里面躺著两把猎枪,枪管乌黑发亮,枪托是上好的胡桃木,雕著精美的花纹,枪机上镶嵌著银丝。
他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又端起来瞄了瞄,笑道:「好东西。我们中国北人性格粗犷豪放,南人精明圆滑。你们美利坚倒是反了过来,北人精明圆滑,南人粗犷豪放,武德充沛。」
丹尼尔等人听了,哈哈大笑。
丹尼尔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用粤语说道:「抚阁下虽然是中国南方人,但你的性格,和我们美利坚的南方人很投缘。」
左宗棠此前并未深入接触了解过美利坚南方人,如此难得的机会,他也想多了解了解美利坚南方人,想知道从美利坚南方人的角度是如何看待当下的美利坚政局。
毕竞纸上得来终觉浅。
左宗棠把猎枪放回礼盒,合上盖子,笑道:「既然投缘,择日不妨到我府上一叙。我还有些事想请教几位,彼此之间多了解了解,日后好继续互利往来。」
丹尼尔爽快地答应了:「抚相邀,荣幸之至。」
「既如此,旭涛啊,你和这几位客人先谈著,我还有要务在身,就不奉陪了。」说著,左宗棠先行告辞,打道回湖南巡抚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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