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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交无久固,利有恒常。


瓦莱夫斯基将周诒晟与郭嵩焘送至会客厅门口,双方握手道别。

    周诒晟、郭嵩焘二人带著翻译与随员,捧著拿破仑三世所赠的御酒与纪念酒具,沿著铺著红毯的长廊缓步离去。瓦莱夫斯基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转身回到会客厅。

    会客厅内,宫廷侍从们正轻手轻脚地将案几上的咖啡杯与糕点盘撤走,换上崭新的杯盘。

    瓦莱夫斯基挥手示意侍从们退下,厚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拿破仑三世已重新坐回沙发,正低头拆阅方才周诒晟呈上的那封彭刚亲笔信。

    他的目光在信笺上缓缓移动,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偶尔挑起一侧眉梢,似乎对信中某些内容颇感兴趣。

    「陛下。」瓦莱夫斯基走到拿破仑三世面前,微微欠身,询问道。

    「英国与武昌方面的矛盾已势同水火。以巴麦尊为首的伦敦鹰派正借广州事件大做文章,根据我浅薄的外交经验以及对英国佬的了解,伦敦方面对武昌政权用兵,如今看来是大概率事件。恕我冒昧一问,您是真的打算保持中立,还是说方才只是虚与委蛇?」

    拿破仑三世虽然对巴麦尊此人无感,但很认可他说的一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去年从中国寄来的法兰西驻华领事敏体尼与神父夏多联手翻译的中国历史典籍《史记》他也抽空读过,其中亦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之语。

    拿破仑三世将手中的信笺搁在茶几上,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跟了朕这么多年,应当知道朕的分寸,方才朕对他们说的话是朕的真实想法,朕确实无意参与这场冲突。

    我们在武昌政权这边获得的经济利益、政治影响、乃至文化影响力,都远大于英国佬在武昌政权那边所享有的。

    英国佬在鞑靼政府那边享受的权益,大部分我们也能够通过最惠国条款间接得到。既然如此,保持中立同时借机索要些好处又有什么不好?

    同英国佬组成联军去对付武昌政权,我们能得到什么?中国人又不是俄国人,我们同他们素无仇怨,他们也威胁不到我们。

    假使我们同英国佬组成联军参战,我们不仅要失去在武昌政权处既得的利益,即便是胜利,我们获得的利益也不会比现在更多。法兰西男儿的血,不能为英国佬而流。」  

    瓦莱夫斯基听著,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更为尖锐的问题:「陛下所虑极是。但如果英国人赢了呢?到那时,我们今日的中立立场,岂不成了站在失败者一方?」

    拿破仑三世闻言,并未立即回答,对一旁的宫廷侍从交代了几句。

    很快,宫廷侍从拿来了一叠厚厚的文卷,在拿破仑三世的授意下递给瓦莱夫斯基。

    瓦莱夫斯基接过文卷,翻看了几页,看出了这是驻华公使敏体尼、驻华全权商务专员伊萨克、利民商行大班雷米、神父夏多、特罗;默然中将、夏尔上校等人从中国发回的报告。

    拿破仑三世站起身,踱至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爱丽舍宫花园中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与灌木,继续说道:「敏体尼、伊萨克、雷米、特罗;默然以及夏尔他们发回的报告口径虽各有侧重,但他们对武昌政权的部队素质和行政效率评价颇高,得出的结论也惊人地一致。

    他们不认为英国人如果对武昌政府发起同鞑靼政府一样的贸易战争能轻松取胜。

    我们法兰西在中国的这些观察者们,有的是外交官,有的是商人,有的是神父,有的是军人,他们的立场各不相同,不可能串通起来欺瞒朕,也无此必要。他们给出的判断,纵然有偏差,也不会差得太离谱。」瓦莱夫斯基凝神听著,眉宇间的顾虑渐消,他翻动著手中的报告文卷,低声问道:「敏体尼、伊萨克、雷米、特罗;默然他们看好武昌政权能战胜英国?」

    拿破仑三世摇了摇头:「不,他们没有那么说。他们的口径总结起来是看好武昌政权不会轻易落败,即便败,也不会败得像鞑靼政府那么惨。」

    说著,拿破仑三世转身重新坐回沙发,双手交叉搁在膝上:「这就够了,如果英国人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勉强赢得胜利,那么这场战争对伦敦方面而言就未必值得。更何况英国人若真的在远东大量消耗兵力与财力,朕倒是乐见其成。」

    英国号称日不落帝国,殖民地遍布全球各地。

    可大有大的难处,要维持对广大殖民地的统治,英国需为此付出的军事成本极为高昂。

    沙俄虽败,但英国对欧陆仍旧维持它那套均势外交。

    如果英国佬在中国陷入泥潭乃至失血,欧洲这边的天平,自然就会向法兰西这边倾斜。

    这样的结果拿破仑三世求之不得,假使武昌方面真能和英国佬陷入持久战,届时莫要说保持中立,给予他们支援给英国佬放血也未尝不可。

    付出多少代价支援无所谓,重要的是要让英国佬不好过。

    以前看著英国佬利用烟土从中国攫取大量财富,拿破仑三世可比自己亏钱了还难受。

    瓦莱夫斯基将报告文卷放回小几上,法兰西与英国虽然在克里米亚战场上并肩作战,但暗地里的竞争较近从未停止。

    从北美到北非,从近东到远东,英法两国在全球范围内的利益冲突远多于合作。如果英国人在远东持续失血,对法兰西而言,确实是一件值得鸣炮庆贺的好事。

    「如果他们的报告对中国的局势分析预判准确,」瓦莱夫斯基强调道。

    「那么保持中立,在武昌正方面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尽量索要一些额外权利,确实是对我们最有利的选择。」

    拿破仑三世满意地颔首,随即话锋一转,感慨道:「刚才周诒晟在朕面前侃侃而谈,他引经据典、有理有据,郭嵩焘的观察力也极其敏锐。他们对欧陆的局势颇为了解,且都有自己的看法。对我国首都市政治理、乃至里昂的丝织业状况,也都考察得一清二楚。

    反观我们,朕的御用汉语翻译连周诒晟一番话都翻译得磕磕巴巴的。」

    瓦莱夫斯基闻言,面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方才法兰西汉语翻译的表现确实不尽如人意,他在一旁看著也感到脸上无光。

    「我们对这个看著有著很大潜力的伙伴仍旧知之甚少。」拿破仑三世注视著瓦莱夫斯基。

    「是时候加深对这位东方伙伴的了解了。亚历山大,朕要你著手办两件事。」

    瓦莱夫斯基正襟危坐,等待著拿破仑三世的命令。

    「武昌方面派遣了留学生到我们法兰西留学,我也计划挑选一批年轻学生,前往中国武昌学习语言、研习汉学,以便更了解他们,方便我们日后制定更合理的对华外交政策。」

    拿破仑三世顿了顿,继续说道:「随著我们与武昌方面合作规模的扩大与深入,未来对精通汉语、了解中国事务的人才需求会很大。毕竟那是一个人口占全球近三分之一的超级大市场,值得深耕。一直依赖那几个传教士和商人,终非长久之计。」

    瓦莱夫斯基深以为然:「回头我便去物色一些聪明伶俐,对中国感兴趣的学生。」

    「北王似乎对我们法兰西乃至整个欧洲都很了解,他甚至能远在万里之外,预判联军能在近期取得对俄战争的胜利。在巴黎和会开幕之前,他就已推断出了结果,这种洞察力,绝非寻常君主所能具备。而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却仍旧十分有限,很多政府官员对中国的了解还停留在《马可波罗游记》。这种信息不对称很不利于我们对华制定合理的外交决策。」拿破仑三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瓦莱夫斯基身上。「朕希望你能够代表朕,亲自出访一趟中国面见北王彭刚,与他们的官员面对面打交道,深入观察中国局势的变化。等你回来的时候,朕希望能看到一份比敏体尼、雷米他们更加详实、更加深入的报告。」瓦莱夫斯基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道:「陛下,我愿意走一趟。说实话,我也对这个东方伙伴充满了好奇。」

    话分两头,离开爱丽舍宫后,周诒晟、郭嵩焘带著拿破仑三世所赠的礼物回到了公使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正厅,直奔沙发落座。

    落座后,却见角落处有一人已在此等候他们多时。

    此人正是商务考察团团长胡永发。

    见周诒晟、郭嵩焘二人归来,胡永发连忙来到二人跟前,拱手行礼。

    胡永发原本是汉口知名古玩行臻宝斋的掌柜,昔日彭刚为将一些不紧要的古董拍卖给西洋商人变现,委托陈兴旺在汉口寻找一个懂古董、口齿伶俐的古董商主持拍卖会。

    胡永发在一众的汉口古董商中脱颖而出,被陈兴旺选中,以全部身家十万两白银的代价,获得了在臻宝斋举办拍卖会的资格。

    虽说当初胡永发是以全部身家才拿下的举办拍卖会的资格,不过很快也得到了远超其预期的回报。随著北殿天军陆续攻城略地,查缴的古董数量呈指数级上升,相当一部分缴获的古玩奇珍都是在胡永发的臻宝斋举行拍卖会进行拍卖。

    举办了几次拍卖会后,胡永发不仅收回了当初砸出去的十万两白银,在武汉三镇商界的影响力也随之水涨船高。

    此次随外交使团来到法兰西参加巴黎万国博览会,胡永发不仅负责展品的解说、推介与拍卖事宜,还担任著商务考察团团长的差事。

    周诒晟示意胡永发坐下说话:「何事?」

    胡永发半边屁股刚挨著沙发,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禀公使大人,卑职此来是有一桩要紧事要禀报,咱们此番带到法兰西采购机器、聘请工程师技工的那两百万两银圆鹰洋已经用完了。」

    此言一出,周诒晟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为之一滞。

    周诒晟放下茶盏,厉声质问道:「我们来法参加万国博览会,各类银圆确实只带了两百万。但除此之外,随船携带的货物出售所得,再加上博览会上古董展品拍卖所得,少说也有四千万法郎。四千万法郎,折合成白银也就是七百七十二万银圆。如此一笔巨款,这么快就花完了?莫不是被你们昧了去?」胡永发闻言,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便淌了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流,他却顾不得去擦,赶忙解释道:「大人明鉴!货物售卖与古董展品拍卖所得法郎,早已悉数存入中华银行巴黎分行的公帐之中,每一笔都有单据可查。

    卑职只是个负责解说拍卖的,银钱进出皆有使馆工作人员与中华银行职员经手,这么多双眼睛盯著,卑职纵是想味,也没处下手啊!」

    周诒晟盯著胡永发看了片刻,转头看向郭嵩焘。

    郭嵩焘微微点头,低声道:「银行那边是茂枝在管,帐目应当不会有问题。」

    郭嵩焘口中的茂枝,即是北殿派驻巴黎的中华银行巴黎分行的行长唐廷桂。

    此人乃北试二甲进士出身,担任过北殿承宣官,具体署理过汉口总行的业务,后因精通英法双语,被北王派遣到巴黎担任分行行长,署理中华银行在欧汇兑贴现业务。

    唐廷桂是北王亲自看中的人,他的几个弟弟乃至其父唐宝臣在北殿也都有很光明的前景,郭嵩焘也在巴黎期间也没少和唐廷桂接触,对唐廷桂有一定的了解,此人做事实在,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周诒晟闻言脸色稍霁,追问道:「那你倒是说说这么多钱,缘何花得这般快?」

    胡永发如数家珍般报了出来:「大人容禀。此番商业考察团里的商贾们看过了工业宫的陈列,又实地考察了巴黎、勒克勒佐、里昂、阿尔萨斯等地的工厂之后,商贾们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采买机器回国办厂有大利可图,采购机器、聘请工程师、技工回国办厂的意愿极高。采买的机器,聘请的工程师、技工数量是预期的五倍不止。」

    郭嵩焘在旁听得眉头也皱了起来,放下茶盏问道:「即便如此,应当还有结余才对。四千万法郎,按你这个算法,至少还能剩下一千万法郎,怎么就不够用?」

    胡永发叹了口气,苦笑道:「郭大人有所不知,那些法兰西工厂主、机器制造商见咱们采购量如此之大,采购意愿又高,竟串通起来哄擡价格。

    以新型自动走锭纺纱机为例,同样的纺纱机,巴黎万国博览会举办前便宜者八千法郎,贵者不过一万二千法郎,还是全新的机器。到了上月,二手破烂成色的机器都已经涨到了两万五千法郎。

    我们跟他们讲道理还讨价,嘴皮子都磨破了,可那些法兰西商贾咬死了不松口,还放话说爱买不买,我们不买有的是人想买。」

    「岂有此理!」周诒晟怒道,「这是把咱们当猪头宰了!不带这么坑人的!」

    郭嵩焘说道:「北王对办厂兴实业之事极其重视,此番我等万里迢迢来欧,首要任务就是让随行的商贾把这批机器和人带回去,此事断不能因资金短缺而延误。」

    「理是这个理。」周诒晟站起身,踱至窗前,望著院中那面迎风飘扬的四灵青龙旗,思绪飞转。「眼下想筹到钱,只有向法兰西的银行借款这一条路。我与动产信贷银行的埃米尔;佩雷尔先生素有交情。

    他的兄弟伊萨克;佩雷尔是法兰西驻华商务专员,佩雷尔家族在咱们那边有不少业务。你我二人一同出面作保,我想以我们的信用,动产信贷银行会愿意借咱们一笔款子应急。」

    胡永发一听佩雷尔这个名字,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连忙说道:「佩雷尔先生可是法兰西商业巨擘。他家兄弟二人创办的动产信贷银行,乃法兰西第二大金融机构,财力之雄厚,仅次于罗家。如果佩雷尔先生愿意贷款给咱们,则购置机器再无银钱之烦扰。」

    周诒晟依旧阴沉著脸,冷声说道:「瞧你这副做派,搞得借来的钱不用还似的,购置机器聘请技工一事,既要开源,也要节流。佩雷尔那边我去谈,能借多少暂且不论。那些法兰西厂商想宰咱们一笔,咱们也不能任凭他们宰割。」

    理清思绪后,周诒晟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继续说道:「欧陆卖机器的又不是只有法兰西一国,巴黎万国博览会已经圆满结束,接下来我和郭副使按照既定的行程安排要出访低地诸国和德意志地区诸国拜会各国政要,你们商业考察团也跟著一起去。

    到那边之后,你们好生考察。如果比利时或普鲁士的机器性能相当,出价却比法兰西人便宜,那就从他们那里买。生意场上货比三家,天经地义。即便最终未能谈成,只要法兰西人知道我们去问过别人的价,他们这边的价码,自然也能压一压。」

    郭嵩焘沉吟良久,开口道:「实夫(周诒晟之字),你方才说你我二人一道出访低地诸国和德意志诸国,这件事恐怕要变通一下了。

    法兰西海军那四艘现役军舰,下个月便要在勒阿弗尔港交割。验收军舰、检查武备、试航测试,这些都需要有人盯,与法方海军将领打交道的人级别不够怕是镇不住场面,此事非实夫你亲自出马不可。另外公使馆日常外交事务不能停,总要有人坐镇巴黎,出访低地诸国和德意志诸国,由我去便好。」周诒晟听罢寻思了一阵后觉得郭嵩焘说得也有道理。

    除却日常面见来宾,法兰西乃至整个欧陆的情报,都需经他之手汇总之后拍板传回国内,巴黎的公使馆确实离不开他。

    至于出访德意志和低地诸国,郭嵩焘向来对考察异邦风情制度情有独钟,上次归国便写出了洋洋洒洒上万言的《使法纪程》,出版刊行后颇受欢迎。

    此番让郭嵩焘出访低地诸国和德意志诸国也正合适。

    「好。」周诒晟点头答应了下来。

    「就按你说的办,你带著胡永发和商务考察团,外加两个翻译、一半公使馆武官护卫随行,路线由你自行拟定,我这就提前知会各国驻法公使,为你们备好通关文书和引荐信函。」

    万里之外的广州,广州光复已逾半载,然而笼罩在广府上空的硝烟并未真正散去。

    英夷的军舰日日游弋在广府沿海,珠江口外,英夷舰队的黑色船影时隐时现,宛若幽灵般徘徊不去,窥伺著虎门炮群的一举一动。

    每逢风和日丽之时,不久前因广州战役期间克复珠江口炮有功,积功升任十旅旅长的王智在虎门炮上的瞭望即便不用千里镜单用肉眼,也能看到那些飘扬著米字旗的庞然大物。

    这些庞然大物有的泊于伶仃洋深处,有的溯江而上抵近侦察,甚至还有轻快的蒸汽炮艇不时窜入珠江口,在炮射程边缘挑衅地转上两圈后再扬长而去。

    自光复广州以来,罗大纲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清楚英夷绝不会善罢甘休,以英夷睚眦必报的脾性,武力报复是迟早的事情,唯一不确定的只是英夷发兵报复的时间,从何处登陆而已。

    这些时日珠江口的渔民不断带来英舰调动的最新消息,这些情报使得罗大纲的神经似绷紧之弦,越拧越紧。

    收到从武昌总参谋部发来的电报后,罗大纲更是加快了备战的速度。

    加快制造运输新炮、加固炮、训练广府乡民、屯粮备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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