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我们之间没有小矛盾
雷米说道:「殿下说得极是,亚马逊的橡胶树在原产地已经生长了千百万年,如果能在中国南方生根发芽,那将是植物学上的一大盛事。」
彭刚也不跟他们兜圈子了,直接抛出了激励筹码:「利民商行、华昌商行,哪一家能完成这个任务,我奖励十万银圆。五万奖励给具体经办的个人,剩下的五万奖励给商行。你们在巴西都有采购代表,在当地也有一定的人脉,这事你们熟门熟路。」
后世西人常言中国善逆向工程山寨诸事,其实论窃种盗艺之事,西人才是老祖宗。
中国严防死守千年的丝瓷茶,在这一两百年间,丝瓷技术已为西人所盗取。
唯一还没完全失守的茶叶,英夷已于1851年成功窃取茶种、茶株,并连骗带绑带走了十几名茶农、茶工,目前英夷正在其英属殖民地的斯里兰卡、阿萨姆等地尝试选育茶树。
前番彭刚对巴黎万国博览会十分重视,给予大力支持,鼓励鄂湘等地的商人带著中国土特产前往巴黎参展,便是希望尽可能乘巴黎万国博览会的东风,打出品牌价值,尽可能地挤占欧美市场,持续榨取丝瓷茶的外贸利润。
毕竟巴黎世博会作为有史以来商业化最为成功的一届万国博览会之一,红酒分级以及许多参展品牌可是存续到了二十一世纪还在发挥著余热,不断攫取高额溢价。例如爱马仕、路易威登、娇兰、胜家等。即便是彭刚现在想要移种的橡胶,也是英夷1876年从巴西窃得。
西人现在尚未窃橡胶种,也不是因为他们对巴西人心善,而是橡胶的产业链还不成熟,其商业价值尚未得到充分发掘,市场份额还没有大到如丝瓷茶一般,值得他们下手窃种,精心培育的地步。橡胶选育是长期工程,取种只是第一步,还是尽早迈出这第一步为好。
眼下橡胶还没开始人工规模化种植,一旦人工选育橡胶成功,乘著第二次工业革命的风口,橡胶能带来的就业和利润将是巨大的。
彭刚方才言雷米、金能亨等人熟门熟路,并非揶揄调侃,而是他们做这事确实专业对口。
雷米和金能亨两人闻言神色皆变得极为认真。
作为除英资洋行外最大的两家在华商行的大班,他们个人早已实现了财富自由,成为旁人艳羡的百万富他们两人倒不是图那十万银圆的赏金,十万银圆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还不至于让他们这些见惯了大场面的巨贾动心。
真正让他们动心的是借此事进一步拉近与彭刚的关系,乃至获得他们一直心心念念的国籍与北殿官身。再者,利民商行和华昌商行两家商行也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谁能在这件事上拔得头筹,谁就更有希望在下一轮的相关利益分配中占据先机,获得更快的资产增值速度,这些才是他们最为在乎的。
彭刚专门为此事单独召见他们二人,足以见得彭刚对此事有多么重视。
只要手下的人能办成这件事,莫说是彭刚许诺十万银圆的赏额,他们两家商行再额外出十万乃至二十万银圆奖励手下都没问题。
「殿下请放心。」金能亨坐直了身子,拍著胸脯向彭刚保证说道,「这事包在我们华昌商行身上!」雷米也不甘示弱:「利民商行在巴西的橡胶采购网络不亚于华昌商行,已与当地权贵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利民商行愿意承担这个光荣的任务。」
金能亨踌躇片刻,开口道出了他最为顾虑的事情:「殿下,迄今为止,还没有听说过橡胶树在亚马逊以外地区引种成功的先例。我虽然不是植物学家,但也知道橡胶树对气候和土壤的要求较为青刻,恕我直言,殿下,就算我们把种子弄到手,能移种成功吗?」
彭刚淡淡道:「这便不是你们所要做的事情了。你们的任务,是把橡胶树的种子活著带到中国。至于没有先例,那就创造先例。
中国幅员辽阔,地跨温热二带,我治下现在也有热带地区,难道还找不到一块适合橡胶树生长的土地?彭刚也清楚移种橡胶之难,可他若是知难而退之人,又岂能有今日之成就。
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假使最后真的解决不了橡胶无法突破北纬十七度生命禁区的问题,那就解决没有北纬十七度以南的热带领土的问题。
谈完此事,金能亨和雷米没有马上告辞,毕竞现在他们想单独见彭刚一面很难。
趁著这个大好机会,两人又同彭刚谈了一些近期商行在实际经营中碰到的问题。
彭刚交代身旁的殿前承宣官李汝诚记下回头交相关衙门办理。
谈得差不多了,金能亨道出了他最后的请求:「殿下,华昌商行还有一事相求。华昌商行希望能在广州开设华昌银行分行,获得在广州发行银行券经营信贷业务的许可执照。」
雷米也欠身道:「殿下,利民商行素来积极响应殿下雇佣汉人员工的要求,眼下已经有汉人进入了利民商行的管理层。」
利民商行一直致力于船员的本土化,可在湖北一直未能招募到足够多的合格海员,广东沿海航海之风颇盛,潮州、惠州、香山一带以海为生的青壮极多,这些人本来就谙熟水性,也有航海经验,稍加训练便是极好的海员。
利民商行近年来船队扩张很快,但每次都因为船员短缺不得不回法兰西时花重金从马赛、勒阿弗尔招募,所费甚巨。
我想在广州开设一所航海学校,从广州本地招募学员,聘请法兰西和本地的航海教员、翻译,为商行培养中国海员,但需要殿下在办学场地、招生许可和航海教具进口方面给予便利和支持。」
华昌银行广州分行的执照、利民商行在广州开设航海学校的许可这两件事对两家商行而言都是关系长远发展的大事。
这两个商行北殿官方占股一半,银行券的发行和信贷业务都处在北殿的严格监管之下。广州开分行,方便的不只是华昌商行自己,对整个珠江口贸易的资金融通都有好处。
至于利民商行的航海学校,广东沿海确实有大量熟悉水性的青壮,如果能系统培训成合格的海员,不仅利民商行受益,将来北殿扩充海军时也有了一个现成的人才储备池。
彭刚点了点头:「准了,华昌银行广州分行的章程按汉口总行的规矩来。航海学校的事情,广东那边我会电令广东巡抚王大雷和广州海关关长刘齐衔配合你们。
场地和招生你们自己派人去谈,航海教具进口关税全免。不过有一点,航海学校的学员毕业后,如果我殿海军有征召需要,你们要优先放人。」
雷米闻言,右手按在胸前,向彭刚鞠了一躬,感激道:「殿下英明。」
金能亨、雷米走后,彭刚回到了西花厅办公。
主管外务的殿前承宣官黄胜垂手侍立于西花厅内,他已经在此等候彭刚多时。
黄胜自主管外务以来,经手的大小外交事务不下百件。
虽说黄胜有迎接重要来访使节的经验,但此前他迎接的外国公使、专员、将军等人物,都是来自对北殿态度较为友善,或者至少是中立的国家。英吉利岛夷和北殿关系素来不睦,黄胜不知道以什么规格的礼仪迎接包令,拿不准主意,遂来请示彭刚。
彭刚在南方的情报网络铺设得早,也铺设得广。
北控区外的天京、上海、安庆、南昌等关键城市都有北殿情报局的情报人员活动。
几天前,驻安庆的情报站工作人员就通过电报发来了包令与特罗;默然从上海启程前往武昌的消息,随电还附上了两人的基本行程和随员规模。
彭刚早已知悉包令赶赴武昌一事。
彭刚沉吟片刻,擡眼看向黄胜:「包令不是跟著特罗;默然一起来的么?迎接特罗;默然的时候,让他跟在特罗;默然身后入府即可。」
数日后,法兰西海军中将特罗;默然与英国驻华全权公使包令一行抵达武昌。
黄胜自汉阳门码头迎特罗;默然与包令上岸,穿过武昌城前街,来到了北王府门前。
北王府外,仪仗整齐。
教导团的卫兵身著崭新的蓝色细棉军装,肩扛上了铳剑的启明铳,由府门至大殿甬道两侧列队而立,军容肃然。
特罗;默然乘坐的马车率先停稳,著一身深蓝色的法兰西海军将官礼服,胸前佩著荣誉军团勋章的特罗;默然率先走下马车。
紧随特罗;默然之后的包令则著一身考究的深蓝色双排扣燕尾服,内衬雪白的立领衬衫,领口系著一条深灰丝绸领巾,外罩一件剪裁得体的浅灰色马甲,下身是同色系的笔挺长裤,脚蹬一双擦得锂亮的黑色牛津皮鞋。
其右手执一顶黑色丝绸高顶礼帽,左手戴著一双雪白的小羊皮手套,鼻梁上架著一副细框金丝眼镜。率属员在府门外迎候的特罗;默然和包令的北殿国宗彭毅瞅著包令这副行头人模狗样的装扮,瞥了一眼包令胸前连丝绸领巾都盖不住的汗渍,若非这是正式的外交场合,他真想上前问包令一句热不热。包令下了马车后,想走到特罗;默然前面。
然而很快被彭毅拦住,示意包令后退。
包令面露不悦之色,悻悻退到特罗;默然身侧,想与特罗;默然并肩而行,不过也被彭毅拒绝了。彭毅指了指特罗;默然一个身位后的空地,表示这才是包令的位置。
还没见到传闻中的北王就被他弟弟来了个下马威,包令大为愤慨,当即表示抗议,不愿再往后退。特罗;默然见武昌方面如此重视自己,一旁的包令见此吃瘪,心中暗爽,强忍著笑,旋即向前迈了一步,在包令诧异怨毒的目光中解决了问题。
彭毅迎至特罗;默然面前,拱手施礼:「将军阁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北王殿下已在殿内恭候多时。」
特罗;默然摘下军帽按在胸前,微微欠身还礼:「有劳阁下亲自相迎,不胜荣幸。」
包令见黄胜只与特罗;默然寒暄,对自己只是冷淡地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愈发不快。
但他毕竟是在外交场上浸淫多年的老手,故作从容地整了整袖口,跟在特罗;默然身后,迈步踏入了北王府的大门。
一行人自仪门而入,在彭毅的带引下来到北王府正殿。
北王府正殿殿门大开,两厢侍立著身著统一官服的承宣官,个个屏息凝神,目不斜视。
彭刚端坐于殿中主位之上,他今日穿了一袭玄色圆领袍,袍身以暗纹织就,腰间束一条犀牛皮跨带。彭刚本就身材高大健壮,这一袭圆领袍穿在他身上,愈发显得肩宽背厚,气宇轩昂,风姿雄伟。彭刚同特罗;默然寒暄了一番,包令站在一旁,看著彭刚与特罗;默然谈笑风生,心中愈发不是滋味。他几次想要插话,却都被彭刚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寒暄毕,彭刚偏头对黄胜吩咐道:「请特罗;默然将军先去偏殿稍事休息,备好茶点,我稍后与将军阁下一同用膳。现在我要与包令公使单独谈谈。」
特罗;默然站起身来,朝彭刚微微鞠了一躬,意味深长地瞥了包令一眼,便随黄胜等一众承宣官退出了大殿。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彭刚居高临下地打量著眼前这位英国驻华全权公使兼香港总督。
包令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中等偏瘦,头发是英国人中常见的那种浅棕色,胡须修剪打理得十分整齐。他的皮肤在西方人中算得上少见的细腻,绝非常年漂泊海上的粗粝水手可比,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之辈。那副架在笔挺的鼻梁上的细框金丝眼镜,也给包令增添了几分斯文气。
实际上包令确实也是一位学者型外交官,精通多国语言,对所谓的东方学颇有研究。
彭刚打量包令的同时,包令也在认真地、仔细地观察著这位给大英帝国在远东制造了无数麻烦的中国军阀。
这是包令第一次得以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在他的书信中频繁出现的北王彭刚。
包令见过不少满清朝廷的总督、巡抚、尚书,眼前这个年轻人,气质与他们迥然相异。
彭刚看上去很年轻,不过二十来岁,身材高大健壮,眉宇之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与从容。沉默片刻,包令迅速调整了面部肌肉,露出一个外交官特有的职业假笑:「殿下,我想我们之间有些小矛盾。我听说只有我亲自前来,才能化解我们之间的小矛盾。因此,我抱著极大的诚意来到武昌,希望能与殿下一道,化解我们之间的这些小矛盾。」
彭刚似笑非笑地看著包令,缓缓开口道:「包令公使说笑了。我们之间没有小矛盾。」
包令闻言心头一松。
他在来武昌的路上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的情形,其中最糟糕的一种便是彭刚态度强硬、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彭刚说出没有小矛盾,似乎是在释放善意的信号,也许这位北王殿下经过这几个月的冷静,也意识到了与英帝国全面对抗的后果并非他所能承受。
他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嘴角那抹职业性假笑几乎要变成真笑。
然而下一秒,彭刚便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我们之间只有大矛盾。」
包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面色也瞬间变得阴冷:「那么殿下打算如何化解我们之间的大矛盾?」彭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朝几步外的殿前承宣官李汝诚递了个眼色,李汝诚会意,从琵琶袖中取出一份早已眷写好的文书,双手捧著,步履从容地走到包令面前,将文书双手递上。
文书的封面上以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著中英通商章程六个大字。
包令接过文书,摘下有些模糊的眼镜,从马甲口袋中取出一方丝绒眼镜布,不紧不慢地擦拭了镜片,重新戴上,旋即翻开文书,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包令看得极慢,他每翻一页,眉头便皱得更紧一分,还没看完,包令那张保养得宜的面皮便已涨得跟猴屁股一般红。
这份通商章程的核心内容并不复杂,就包令看过的内容而言,归纳起来无非是两条。
其一,伦敦方面须公开声明放弃对华倾销烟土之贸易,承认烟土贸易为非法,并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向中国境内输入烟土以及其他类似的成瘾性毒品。
其二,伦敦政府须向武昌政权支付赔款五十万英镑,作为武昌方面照顾巴夏礼外交团队以及英籍保民团俘虏的费用。
赎金交付之后,在广州战役期间被俘的英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翻译兼领事助理阿拉巴斯特等外交人员以及英籍保民团俘虏将被释放,允许其安全返回英国管治区域。
尽管这份通商章程包令没有看完,不过看到这里,包令觉得已经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
彭刚提出的条件没有任何一条是他能够接受的,只要接受了其中的一条,他的驻华全权公使和港督就做到头了。
「殿下!」包令从座位上弹射而起。
「您这是在开玩笑吗?这份所谓的《通商章程》,每一条、每一款都是对大英帝国的侮辱!恕我直言,殿下丝毫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
彭刚面上毫无波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将茶盏搁回紫檀木几案上,擡眼看向包令,冷声说道:「不是我没有诚意,而是贵国太没有道德。时至今日,贵国仍旧不愿意放弃对华倾销烟土。」包令冷笑一声,擡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回应道:「自由贸易是文明世界的通行法则。任何商品只要市场有需求,商人便有供给的权利。你们中国人对烟土有需求,我们英国的商人冒著远航的风险为你们提供烟土、满足你们的需求。
而你们非但不心怀感激,反而扣押我国的外交人员,非法抢夺我国商人的合法货物并公然销毁。如此野蛮之举,我平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彭刚阴沉著脸,目光如炬地盯著包令,盯得包令感到不安:「我们以前从没有吸食烟土的习惯,为何在这短短一百多年间我神州大地上便冒出了数以千万计的烟土瘾君子。为何我们的白银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流入贵国东印度公司的银库。」
包令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彭刚却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这个问题,你们英国人比我更清楚。无非是你们想用肮脏的烟土来换取白银,以弥补你们的贸易逆差。
这不是自由贸易包令公使,这是贸易战。是最下作、最无耻、最没有道德底线的手段。」
被当众揭了老底的包令,面皮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与彭刚对话。
外交归根结底讲的不是道理,而是实力。
包令仰著头,直勾勾地盯著彭刚:「殿下,我的下属阿礼国曾经告诉我,他说您是一个很了解欧洲的人。」
彭刚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看著包令,想听听包令这张洋嘴里能放出什么洋屁来。
包令双手扶著手杖的杖柄,站直了身子,带著威胁的语气说道:「既然您了解欧洲,那么您应当比顽固偏执的鞑靼皇帝、比耳目塞听的鞑靼政府官员更清楚我们大英帝国的实力。
出于好意,我奉劝殿下保持冷静,正视现实,承认英国和中国之间的贸易现状,不要试图阻挠烟土贸易。否则」
言及于此,包令停下话头,用手杖重重地点了点脚下的地砖,陡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量。
「我们刚刚在北边打败的鞑靼政府,就是您最好的榜样!」
包令说完,静静地等待著彭刚的反应。
彭刚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包令。
那种身经百战、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才有的杀气与压迫感,让文官出身的包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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