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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南昌万民之幸


彭勇下达了命令:「五旅第一团第三营、第四营,即刻集合,随我去塘塍上。」

    旋即,彭勇又偏头看向张芾:「张抚,你和你的兵对城里的街巷熟悉,你的抚标标兵也出一部分人,负责带路。」

    张芾连忙点头,转身对身旁的抚标军官吩咐了几句。抚标军官们拨转马头,策马奔向后方集结中的抚标标兵队伍,须臾之间便点出了五百名精干的标兵,个个反穿著号褂,列队候命。

    彭勇翻身下马,走到正忙著部署防务的林凤祥面前,交代说道:「林旅长,你留镇于此。我带两个营去塘塍上,击退福诚,把陆元娘、陈孚恩接应出来。「

    林凤祥担心彭勇有什么闪失,说道:「国宗,两个营是不是太少了?我听说福诚攻塘塍上的兵勇少说也有中几千,不如我再从十八旅调两个营随国宗同去?」

    「不必。」彭勇摇了摇头。

    「南城这边刚刚站稳,需要十八旅的兄弟在这里守著。福诚那边打了快两个时辰了,能有多少力气?我带两个营的生力军过去,压上去就能把他们打崩。再者,城内街巷狭窄,不利于大部队展开,带太多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北殿常备部队一个营在满编的情况下是七百六十八人,彭勇认为五旅的两个营加上张芾的五百标兵前往塘塍上驰援足够了。

    见彭勇决心已定,所言亦有理,林凤祥也不再多言,朝彭勇抱拳说道:「林某在此等著国宗的好消息,国宗多家小心。」

    彭勇咧嘴一笑:「我们都已经打入了南城城内,一个福诚和些许陕甘残兵败将翻不了天。」片刻之后,五旅第一团第三营和第四营的九百余名将士便在羊子巷街口集结完毕。

    将士们个个面色沉毅,军容整肃得不像是鏖战已久的样子。

    彭勇翻身上马,抽出雁翎刀,刀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光弧。

    「第三营打前锋,第四营殿后,张抚的标兵随三营负责带路。目标塘塍上,遇到敌对清军,就地击溃,不必追击溃兵。首要任务是找到陆元娘和陈孚恩的人,把他们接应出来。都听明白了吗?「「明白了!」众将士齐齐应声,声震街巷。  

    「出发。」言毕,彭勇带著麾下两营将士和张芾的五百标兵望西北的塘塍上方向而去。

    张芾亲眼看著彭勇两个营的北殿将士令行禁止,迅速完成集结,反应比他的抚标还快得多,非常庆幸没有选择和赛尚阿一道死守南昌,而是选择了反正投诚。

    否则他可就要与眼前这些训练有素的悍卒对垒。

    队伍在张芾抚标标兵的引导下,沿著南昌城南城蛛网般密集的街巷向北推进,经千家前巷、六段井、筷子巷抵达了塘塍上。

    越往西北走,塘塍上方向传来的铳炮声就越是清晰。

    铳声如同爆豆,间或夹杂著擡枪和劈山炮的闷响,以及伤兵垂死的惨叫声。

    火药燃烧产生的硝烟随风顺著街巷弥漫过来,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直皱眉头。很快,队伍行至距离塘塍上南端不足半里的一条窄巷,前方的铳炮声骤然变得响亮,紧接著便是一阵震天的喊杀声,那是清军又在发动新一轮冲锋了。

    彭勇勒住马缰,对身旁的罗邦宜说道:「你带三营从正面压上去。不要一窝蜂冲锋,散开把那些陕甘兵的火力点一个一个拔掉。」

    言毕,彭勇又对另一侧的王一南交代说道:「你带四营从东侧的小巷绕过去,抄他们的侧翼。不要著急,等我这边正面压上去之后,你再从侧面打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一南、罗邦宜都是昔日和彭勇一起在衡州府耒阳县泗门洲煤矿厂挖矿的兄弟,自加入北殿以来,两人一直追随彭勇,是彭勇绝对信得过的人。

    王一南领命,带著四营的将士折入东侧一条漆黑的窄巷,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此刻,塘塍上南端的陆元娘和陈孚恩,处境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陆元娘倚靠在一堆粮袋后,手中的柯尔特六子转轮手铳的铳管已经打得滚烫。

    其前方十几二十步,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具团练兵勇的尸体,有的头部中弹,有的胸口中弹,鲜血在青石板地面上淌成了条条细流。

    陈孚恩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另一个街口掩体后面,手中那柄雁翅刀的刀身上布满了豁口。

    他们带出来的三千团练,撑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已经伤亡了不下二百人。

    剩下的人虽然还能打,但弹药已经消耗了大半,士气也接近了极限。

    而对面的福诚部,虽然伤亡比他们更大,光是躺在这条塘塍上青石板街面上的清军尸体就有上百具。但福诚手里兵比他们多得多,并且福诚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后方的广润大营、章江大营调兵遣将。而真正让陆元娘、陈孚恩忧心的是,福诚方才又发动了两轮冲锋,虽然都被勉强打退了,但每一次退下去之后重整旗鼓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更快。

    这说明福诚已经摸透了他们的火力配置,知道他们弹药无多。

    一旦弹药耗尽,靠刀矛和数量优势的陕甘兵勇白刃相接,他们的团练绝不是对手。

    就在此时,塘塍上北端清军阵地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

    陆元娘从掩体后探出头去,借著清军阵地上的火把光亮,看到福诚正骑在一匹战马上,挥著指挥刀激励士气。

    福诚部清军的火铳手开始重新整队,擡枪手扛起了擡枪,刀牌手也在列阵。看样子福诚又要发动新一轮冲锋了,而且这一次的声势,比前面几次要凶猛。

    「冲!」

    随著福诚手中的雁翎刀猛然挥下。

    清军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声,千余名陕甘兵勇如决堤的洪水般从街口涌了出来,踏过横陈于街巷的尸体和伤兵,朝著陆元娘和陈孚恩的阵地压了过来。

    前排是扛著擡枪和鸟铳的火器兵,后排是举著刀牌的白刃兵,中间还夹杂著几个推著劈山炮的炮手,黑压压的一大片,几乎将整条塘塍上的街面塞得满满当当。

    「放!」陆元娘嘶声吼道。

    阵地上爆发出密集的铳炮响,火器发射喷出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了断断续续的火链,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兵勇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体猛地一顿,随即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但后面的人踩著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向前涌来,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许是因为福诚看到了能打退他们,亲自压阵的缘故,这一次,清军冲得比起之前更猛。

    团练阵地上打出去了两轮齐射,撂倒了前排几十个清军,但后面的清军已经冲到了距离掩体不足二十丈的地方。

    前排的十几个清军火铳手在冲锋途中单膝跪地,架起火铳还击,铅弹打在陆元娘不远处被推倒、以桌对敌的八仙桌上,溅起一团团木屑。

    眼见清军已经快要冲到跟前,陆元娘拔出腰间的短铳,正要站起身来带队迎击。

    忽然。

    一阵完全不同的铳炮声从清军侧翼的方向炸响了。

    这阵铳炮声比清军以及他们打出的铳炮声更密集、更有力、更整齐。

    不是零星射击,而是数百杆火铳同时击发形成的毁灭性齐射。

    清军的冲锋队列像是被人从侧面用一柄无形的巨刃拦腰斩断,冲在最右侧的那一整排陕甘兵勇,在铳炮声响起的一瞬间便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不是几个,不是十几个人零星倒地,而是一整排人同时倒地,像是一把巨大的镰刀从麦田里横扫而过。紧接著是第二轮齐射,第三轮齐射。

    密集的铳弹从东侧的窄巷中如暴雨般泼洒出来,将清军的侧翼打得血肉横飞。

    清军根本不知道这一波打击是从哪里来的,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陆元娘和陈孚恩的阵地上,没有人料到侧翼会突然出现一支火力如此凶悍的部队。

    陕甘兵勇的冲锋阵形瞬间大乱。

    左侧的兵勇还在往前冲,右侧的兵勇已经被打得抱头鼠窜,两股人流在街面上撞成一团,互相踩踏,惨叫声和惊呼声响成一片。

    陆元娘、陈孚恩等人愣了一瞬。

    他们隔著弥漫的硝烟,看到东侧巷口涌出了大批著蓝色交领衣的部队。

    「是天军圣兵!天军圣兵来啦!」

    陆元娘那张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老脸上,先是一阵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便被一股近乎癫狂的亢奋所取代老迈的陈孚恩也提著他那柄豁了口的雁翎刀,哑著嗓子吼道:「弟兄们!天军圣兵到了!跟著天军圣兵杀清妖!」

    团练阵地上爆发出一片震天的欢呼。

    那些已经打得筋疲力尽的团练兵们,像是被人注射了一剂强心针,浑身的疲惫在瞬间一扫而空。弹药用尽的团练扔下火铳,拔出了刀斧短刃。

    还有弹药的团练则更加疯狂地朝清军倾泻著最后的火力。

    而从东侧巷口涌出的,正是王一南带领的四营。他们在巷中潜行了半刻钟,摸到了清军侧翼完全暴露的位置,然后同时开火。

    四营的七百余名将士打出第一轮齐射后,按照散兵线展开,一边前进一边轮番射击,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压制:前排射击完毕退后装弹,后排接替上前继续射击,循环往复,火力从不断绝。

    清军的侧翼在四营的打击下已经彻底溃乱。

    那些陕甘兵勇虽然当兵多年,却从未见过如此训练有素的步兵火力配合,他们只知道排成密集队形冲锋,然后祈祷对面的人先撑不住。

    可他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已经在崩溃边缘的团练武装,而是一支养精蓄锐、弹药充足、训练有素的北殿精锐。

    而真正让清军彻底丧失斗志的,是正面战场上彭勇亲自率领的三营发起了反冲锋。

    三营的七百余名精锐生力军,在彭勇的亲自指挥下,从陆元娘和陈孚恩的阵地后面越出掩体,排成两道散兵线,朝著清军的正面压了过来。

    他们的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健,每前进十步便停下射击一轮,射击完毕继续前进。两道散兵线交替推进,组成了一道持续滚动的火力屏障。

    清军的前排兵勇在正面和侧翼的双重打击下,伤亡速度达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每一轮枪响过后,街面上便会多出数十具尸体。

    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陕甘老兵,此刻也终于撑不住了,挡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他们能够战胜的敌人,而是一精密运转的杀人机器。

    兵败如山倒。

    最先崩溃的是清军的刀牌手。这些负责白刃冲锋的兵勇没有火器掩护,赤手空拳地面对著北殿的火力,几乎就是活靶子。

    第一排刀牌手被成片打倒后,后面的人便再也不肯往前冲了,拔腿便往回跑,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然后是擡枪队和鸟铳队。这些火器兵本来就不愿意当炮灰,看到刀牌手队溃退,他们也纷纷放弃了射击,撇了火器转身就跑。

    他们的撤退起初还是零星的,但很快就演变成了大面积的溃逃。

    最后连福诚身边督阵的亲兵队都开始动摇了。

    福诚骑在马上,手中的指挥刀已经砍翻了两个临阵退缩的逃兵,可溃逃的人流仍然在不断地从他身旁涌过。

    望著前方涌动的蓝色人潮,福诚清楚北殿大军已经进了南昌城。

    他方才一直以为塘塍上的对手只有陆元娘和陈孚恩的团练。他虽然攻不过去,但只要咬住不放,总有耗死对方的时候。可现在北殿的生力军已经进城了,出现在了他面前。

    这意味著什么福诚心里很清楚。

    「福军门!」参将王景驰马来到福诚身边,一边喘著粗气一边指著南边喊道。

    「守不住了!弟兄们死伤逃散过半,再不撤就全撂这儿了!「

    福诚浑身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不甘,是那股明知大势已去却依然不想认输的倔劲在体内的冲撞。

    他死死咬著牙关,充血的双目在溃兵的人潮中来回扫视著。

    「撤!」

    形势逼人,福诚清楚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纵然心有不甘,还是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王景如蒙大赦,转身朝溃兵们吼道:「撤!往城西北撤!快!「

    但溃退一旦开始,就很难再由将帅控制了。

    那些已经被打溃的陕甘兵勇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朝著塘塍上北端涌去,争先恐后地逃离这片尸横遍野的街面。

    有的人嫌武器太重,把火铳刀矛全都丢了,只求能跑得更快一些。还有些伤兵倒在路边,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溃兵踩踏,发出凄厉的惨叫,却没有任何人停下来拉他们一把。

    福诚被溃兵的人潮裹挟著向北退去。

    塘塍上的铳炮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彭勇策马来到塘塍上,在陆元娘和陈孚恩的阵地前勒住了马缰。

    「陆元娘?陈孚恩?」彭勇上下打量著两人问道。

    陆元娘和陈孚恩还是头一回近距离领略到天国天将的风采,两人同时应道:「回天将,正是罪员!」彭勇翻身下马,走到两人面前,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们身后那些同样满身硝烟血污的团练,最后落回到两人脸上。

    「今夜南昌城破,你们二位在塘塍上顶住了福诚的主力,功不可没。张抚已经跟我讲了你们的事。这份功劳我记下了。」

    陆元娘拱了拱手:「天将大人来了,我们就放心了,天军光复南昌,乃南昌万民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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