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大势去矣
翌日,天光破晓。
赣江上的晨雾尚未散尽,陈淼的长江舰队已经开始行动了。
二十余艘或是由蒸汽、或是由桨帆驱动的大小炮舰在赣江主航道上排成两列纵队,舰首劈开浑浊的江水,缓缓调整泊位,将右舷炮口对准了江岸上的德胜大营和章江大营。
舰上的炮手们早已就位,弹药箱在甲板上码得整整齐齐。
陈淼站在旗舰汉川号的指挥甲板上,举起望远镜观察岸边的清军营垒片刻,旋即然后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下达了命令:「开炮!」
旗舰汉川号的桅杆上,信号旗呼啦啦地升了起来。
收到开炮的命令后,二十余艘炮舰侧舷渐次喷出了火光。
舰舷的重型舰炮发出又闷又响的轰鸣声,炮弹拖著灰白色的尾烟划过赣江上空,狠狠地砸进了德胜大营和章江大营的江岸阵地。
德胜大营的清军炮率先挨了当头一棒。
十几颗爆炸弹精准地落在一座红夷大炮的炮位旁边,爆炸产生的气浪将几个正在操炮的清军炮手被冲击波狠狠地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胸墙上,非死即伤。
紧接著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德胜大营的江岸阵地上炸开了一朵朵巨大的烟柱,木屑、碎石和人体残肢被抛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章江大营的情况更加糟糕。
章江大营的位置比德胜大营更靠近江岸,暴露在舰炮的射程之内的营垒区域要比德胜大营更多。长江舰队的炮手们瞄准了营中的火药库和粮,数发炮弹下去,火药库被引爆,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火光冲上半空,浓烟翻滚著升腾而起,整座章江大营的西半部分在瞬间被烈焰吞没。营中的清军兵勇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乱哄哄地四散奔逃,惨叫和惊呼声不绝于耳。
德胜大营、章江大营的清军阵地在舰炮的轰击下陷入了巨大的混乱,然而这仅仅只是北殿今日攻势的开始。
塘塍上北端街口,彭勇已经整装待发。
他的身后是五旅第一团的三千名将士以及陆元娘、陈孚恩部充当向导辅兵的本地投诚团练,队列从塘塍上一直延伸到筷子巷。
陆元娘、陈孚恩的精悍团练兵勇被临时编成了一个民兵团,除了少数谙熟南昌城巷道的本地人被挑选出来充当向导之外,其余的人等跟在主力部队的后面,负责押运弹药和担架。
陆元娘跟在彭勇身旁,指著前方的街巷说道:「国宗,从这里往北,先过棉花市街,再取甲戊坊和古新巷。这三条街巷拿下来,北城的南半部就全在掌握之中了。往西北可以从甲戊坊直插章江大营的南侧,往北从古新巷可以打到巡抚衙门。」
彭勇心中已经有数,点了点头,抽出腰间的雁翎刀向前一指:「五旅!一前进!」
数千名北殿将士排著散兵线,从塘塍上北端涌出,分三路向北推进。左路沿棉花市街西侧推进,中路直取甲戊坊,右路从古新巷方向迂回包抄。三路人马如同三把尖刀,同时刺向北城的清军防线。棉花市街是北城南端同羊子巷一道,连接广润门、顺化门的一条东西走向的长街,西边这一小段称之为棉花市街,东边那一大段称之为羊子巷。二者以与其交汇的南北走向的大街戊子街为界。
棉花市街两侧店铺林立,街面宽阔,本是南昌城内颇为繁华的主要商业街区,此刻却门户紧闭,街面上空无一人。
驻守此处的清军是从塘塍上溃退下来的陕甘兵勇残部,昨夜已经被北殿打得胆寒,此刻见到红巾蓝衣的北殿兵勇从南边街口涌来,声势比昨日还要浩大,哪里还有什么抵抗意志?
清军兵勇们一哄而散,有的扔下武器逃入小巷,有的直接跪在街边举手投降。
棉花市街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战斗便落入了北殿之手。
甲戊坊的情况更为顺利。
较之棉花市街,这条巷道狭窄弯曲,建筑错综复杂,更为易守难攻,驻守在此的清军原本打算利用巷道的狭窄地形节节抵抗,拖延北殿的推进速度。
奈何北殿将士根本没有按照清军预想的那样从巷道正面硬冲,而是翻墙越脊,从两侧民居的屋顶上推进。
上百个身手矫健的北殿尖兵在民居屋顶之间跳跃穿梭,清剿两侧商铺民居内的清军,继而占据制高点,居高临下地向巷道中的清军射击。
清军在巷道中挤成一团,被屋顶上的火力打得擡不起头来,阵形瞬间崩溃。
古新巷方向,右路部队遭遇了清军稍微像样一点的抵抗。
驻守此处的是一支从德胜大营增援过来的一营固原提陕甘兵勇,约有五六百人,装备了三十多杆江西军器局刚改装的燧发擡枪、四门三磅小洋炮以及上百杆自生火铳,为清军精锐。
他们利用古新巷北端的一座废弃的当铺院落作为据点,在院墙上掏了射击孔,试图阻挡北殿的推进。但这点火力在北殿的步炮协同面前不堪一击,随五旅前进的两门小拿破仑炮被推到了古新巷南端,对准那座当铺院落连轰了五炮。第五发炮弹击中了当铺的东山墙,整面墙轰然倒塌,将埋伏在墙后的清军火铳手压死压伤了一大片。紧接著北殿步兵发起冲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拿下了这座据点。
不到半日的时间,彭勇的五旅便连下棉花市街、甲戊坊、古新巷三条街巷,北城南半部落入北殿之手。清军在这些街巷中的抵抗如同纸糊的一般,一捅就破。
五旅扫荡北城南半部的同时,林凤祥的十八旅从跃龙桥方向发起了另一路攻势。
跃龙桥横跨在一条南北走向的内河上,是南城通往北城东侧的主要通道。十八旅的将士们跨过跃龙桥时的气势与五旅截然不同,五旅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而十八旅则是以一股排山倒海的悍勇之气,呐喊著冲过桥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北城。
张芾骑著马跟在林凤祥身旁,他一路指著前方街巷为林凤祥引路:「林旅长,往前是戊子街,沿著戊子街一直往北走,过了学院前街就是巡抚衙门!赛尚阿的行辕设在巡抚衙门,亲自坐镇北城!」林凤祥非常亢奋:「一路沿戊子街向北推进!国宗的五旅一路进展顺利,咱们也不能落于人后,今日老子要赛尚阿这厮插翅难飞!」
十八旅沿戊子街北上的速度比预期的还要快。
戊子街是北城的一条南北通衢,街面宽阔,两侧多为官府衙署和缙绅宅第,没有什么易守难攻的险要地形。
驻守在这条街上的清军虽然人数不少,然多士气低落,一触即溃。
十八旅几乎是在行军速度下通过了戊子街南段,沿途遇到的清军非降即溃。
张芾带来的团练兵勇跟在后面,由于俘虏太多,缴获的武器太多,他们甚至来不及打扫战场,只能草草地将俘虏集中在几个大院中,派少量兵力看守,主力继续跟著十八旅向前推进。
当十八旅推进到学院前街时,形势发生了一些变化。
学院前街是巡抚衙门正门外的东西横街,街北面就是江西巡抚衙门的正门和照壁。这里驻扎著赛尚阿的亲兵队和从章江大营调来的陕甘营勇精锐,是北城清军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之一。
清军在学院前街的东西两端各设了一道街垒,沙袋堆得有一人多高,街垒后面架著擡枪和劈山炮。街垒前面还堆了不少从附近民居拆来的木料和家具,形成了一道乱七八糟却颇为有效的街垒。
林凤祥在戊子街与学院前街的交界处勒住了马缰,举起望远镜观察了一阵,然后对身旁的传令兵说道:「把拿破仑炮拉上来!」
北殿现在不缺炮,也不缺弹药,林凤祥自然不打算让步兵冒险硬啃清军的这些街垒。
几门大炮能解决的事情,何须上血肉之躯的步兵?
很快,四门拿破仑炮很快被拉了上来,在戊子街口一字排开。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瞄准、击发,四发炮弹呼啸著砸进了清军的街垒。
沙袋被炮弹撕开了一道豁口,街垒后面的清军擡枪手被炸得血肉横飞。紧接著又是四发炮弹,将西侧的另一道街垒也轰开了一个大缺口。
「冲!」
炮击过后,十八旅的步兵从街口涌出,排成散兵线朝著巡抚衙门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清军在街垒中的火力点已经被炮火摧毁了大半,剩下的零星抵抗在十八旅步兵凌厉的攻势面前不堪一击。不到半个时辰,学院前街的东西两段全部落入十八旅之手。
江西巡抚衙门的朱漆大门已经暴露在了十八旅的枪口之下。
江西巡抚衙门内,福诚浑身血污地穿过大堂,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后堂。
后堂中,赛尚阿正坐在太师椅上,面色苍白如纸。
「中堂大人!」福诚拄刀单膝跪地,嘶声道。
「守不住了!短毛分两路攻城,南路从塘塍上打过来,已经占了棉花市街和甲戊坊!东路从跃龙桥打过来,已经打到了学院前街!弟兄们死的死、降的降,大势去矣!中堂大人,撤吧!」
「撤?」赛尚阿嗟叹一声,无奈道。
「往哪里撤?北城就这么大,章江大营已经被舰炮轰得不成样子了,德胜大营也快了一一我往哪里撤?赛尚阿本想今日纵火焚城,留一个满目疮痍的南昌城给敌人,这是他所能为大清,为咸丰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奈何对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天刚蒙蒙亮,便火急火燎地挥师北上。
福诚咬了咬牙,膝行上前两步:「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棕帽巷那边还有不少兵,距离章江大营也近,可以暂避,若是再不走,等短毛打进巡抚衙门,想走也走不脱了!」
巡抚衙门外,炮声隆隆,铳声如爆豆,喊杀声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在这座城里当了整整五年的钦差大臣,督师剿贼,调度全省军务,曾经以为南昌城固若金汤。可如今这座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城池,正在他的眼前一块一块地崩塌。
就在此刻,一发炮弹落在了巡抚衙门正门外不到二十丈的地方,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后堂的窗棂哗啦啦作响。紧接著是一阵密集的铳响声,比方才又近了许多。
那不是清军的鸟铳,是北殿的火帽铳。那种清脆而密集的枪声,赛尚阿已经听了整整一个上午,每一次响起都意味著又一条街巷丢了。
「中堂大人!」福诚苦苦哀求道,「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赛尚阿缓缓闭上了眼睛,很快又重新睁开,叹声道:「走吧,移架棕帽巷。」
福诚如蒙大赦,一把搀住赛尚阿的胳膊,两人在一队亲兵的保护下从巡抚衙门的后门匆匆而出,狼狈地沿官巷向北逃窜。
官巷是一条南北向巷子,赛尚阿、福诚这支狼狈的队伍从官巷穿到中大街,又从大街折向西面,一路上不断有溃兵加入,队伍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混乱。
溃兵们争先恐后地向北涌去,有人嫌武器太重,把刀矛火铳全丢了;有人嫌号褂碍事,把号褂也脱了,光著膀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一行人向左转入射步亭,终于抵达了棕帽巷。
驻防于此的南昌镇总兵尹培立已经接到了消息,派出了一队亲兵在巷口接应。
赛尚阿被搀扶著走进棕帽巷清军防区的一间民房姑且安身,这位曾经在江西一跺脚能让全省官员颤三颤的钦差大臣,浑身上下已经没了一处干净的地方。他瘫坐在一张条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垢。
话分两头,彭勇率五旅主力沿古新巷一路扫荡至官巷北段,成功抵达了学院前街附近的巡抚衙门。衙门正门外的照壁上嵌著十几处弹痕,照壁前面横七竖八地倒著清军溃退时遗弃的擡枪和刀矛,还有十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首。
为方便将士们进出以及搬运物资,此时巡抚衙门的朱漆仪门罕见地敞开,门口站著十八旅的卫兵负责警戒。
前江西巡抚张芾此刻正站在巡抚衙门大门前望著自己曾经坐堂办公的衙门口,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既有物是人非的感慨,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林凤祥比彭勇先到一步,十八旅的前锋在攻占学院前街后便直扑巡抚衙门,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赛尚阿的亲兵队在主子逃跑后便作鸟兽散,留下的不过是一些来不及跑掉的文案书吏和杂役。彭勇翻身下马,张芾迎彭勇穿过敞开的巡抚衙门仪门,走进巡抚衙门的大堂。
林凤祥此时正端坐于大堂之上,审讯被俘绿营军官以及团练头目,希望从他们嘴里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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